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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相载心,唇齿含光(散文)/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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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门口的修鞋摊,阿婆守了三十年。她的手是整张脸的注脚——指节粗粝如老藤,指腹却薄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那是常年穿针引线磨出来的薄。我总疑心她的脸也被同一种力道揉过:眼角的纹路像被时光的针脚密密缝过,颧骨处的皮肤因为常年日晒,泛着一种被岁月烤干的蜜色,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井水里的玻璃球,看人时总带着点孩童式的好奇。



有次我抱着开胶的马丁靴去修,她正戴着老花镜穿针,线在针孔里打了个转,没进去。我刚要开口帮忙,她忽然抬头笑了,露出两颗有点歪的门牙:“人老了,眼睛跟针孔都较劲。”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窘迫,倒像在跟老朋友抱怨调皮的孙辈。她接过靴子时,手指轻轻摩挲着鞋帮的磨损处,像在抚摸一个受伤的小动物:“这鞋跟你走了不少路吧?”我说是,去年穿它爬过黄山,鞋底磨平了半公分。她哦了一声,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同色系的橡胶,用锉刀细细打磨边缘,动作慢得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我年轻时候也爱穿硬底鞋,”她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点遥远的暖意,“跟你这么大时,攒了三个月粮票买了双回力鞋,跟同学去爬泰山,鞋底子掉了,光脚走了十里地,脚底板全是血泡,可那时候觉得,全世界的风都在我鞋里。”她说话时,唇齿间像含着一片刚摘的薄荷叶,明明是粗糙的往事,从她嘴里出来,却带着点清苦的甜。我忽然懂了,她脸上那些被时光刻下的纹路,哪里是衰老的痕迹,分明是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故事。



后来我常去她的摊子,有时不修鞋,就站在旁边看她干活。有天来了个穿西装的男人,捧着一双价值不菲的皮鞋,鞋尖被烟头烫了个洞。男人语气很急:“能不能补得看不出来?下午要见客户。”阿婆接过鞋,对着阳光看了看那个洞,又抬头看了看男人的脸——那是张被生活熨得平平整整的脸,发型一丝不苟,领带打得像量角器量过,可嘴角却向下撇着,像含着一颗没化的黄连。



“能补,但补完会有个疤。”阿婆说,“就像人脸上的痣,是个记号。”男人皱起眉:“不行,必须看不出来。”阿婆没再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黑色鞋油,又翻出一把细毛刷。她先用砂纸轻轻打磨烫坏的地方,再蘸着鞋油一点点涂抹,动作慢得让男人频频看表。最后她拿出一块麂皮,反复擦拭鞋尖,直到那片补过的地方泛出温润的光。



“你看,”她把鞋递过去,“疤还在,但光会盖住它。”男人接过鞋,对着阳光看了半天,忽然松了口气,嘴角也悄悄向上弯了弯:“谢谢阿婆。”阿婆摆摆手,又低头去缝一只破了洞的布拖鞋:“人跟鞋一样,哪有没疤的?重要的是,别让疤挡住了光。”那一刻我忽然发现,阿婆的脸其实很耐看。她的颧骨不高,下颌线也不清晰,甚至因为常年低头干活,颈椎有点驼,可她说话时,唇齿间流动的气息,像春风吹过湖面,能让周围的空气都软下来。



真正让我懂得“唇齿生香”的,是巷口卖花的陈姐。她的脸是另一种风景——皮肤是江南水乡特有的粉白,像刚剥壳的茭白,眉眼却生得英气,眉峰微微上扬,像远山的轮廓。她卖花不用吆喝,只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梢和书页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有次我去买白玫瑰,她正低头读诗,书页上压着一片干枯的薰衣草。“买花送人?”她头也没抬,声音像浸在牛奶里的蜂蜜。我说是,给住院的表姐。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送白玫瑰不如送洋甘菊。”她转身从花桶里抽出一束洋甘菊,淡黄色的小花像撒在绿绸上的碎阳光:“洋甘菊的花语是‘苦难中的力量’,比玫瑰更懂病人的心。”



我接过花,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你手怎么这么凉?”我随口问。她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天生的,我妈说我是冰做的骨头。”她说话时,唇齿间像含着一片刚泡好的菊花茶,清冽里带着点回甘。那天她跟我讲洋甘菊的故事:“去年有个姑娘,每天来买一束洋甘菊,送给出车祸的男友。后来男友醒了,两人一起来买花,姑娘说,那段日子,每天看着洋甘菊,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有魔力,能把平凡的日子织成锦缎。我忽然注意到她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笑的时候会跟着轻轻颤动,像一颗刚凝结的露珠。那泪痣一点也不显得凄苦,倒像她唇齿间漏出的诗意,不小心落在了脸上。



有天傍晚,我看见她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包扎手。小姑娘的手指被玫瑰刺扎了,正瘪着嘴要哭。陈姐从包里拿出一片创可贴,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她一边贴一边说:“你看,玫瑰的刺是它的铠甲,不是它的恶意。就像我们脸上的痣,手上的疤,都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小铠甲。”她说话时,眉峰微微舒展,像被春风吹开的柳枝,那英气的眉眼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像江南三月的烟雨,能把所有尖锐的棱角都泡软。



小姑娘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地走了。陈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女儿跟她一般大,去年去国外读书了。”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落寞,倒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可我分明看见,她那颗泪痣上,凝着一点细碎的光。原来她唇齿间的诗意,从来不是凭空来的,那是用思念和牵挂熬出来的甜,是用理解和共情酿出来的香。



我开始留意身边人的脸。楼下卖菜的张叔,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那是年轻时见义勇为被歹徒砍的,可他笑起来时,那道疤会跟着向上翘,像一条调皮的小蛇;楼上的林教授,八十多岁了,脸上的皮肤像皱巴巴的核桃,可他讲起量子力学时,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行星,唇齿间的术语都变得生动起来;还有小区里的保洁阿姨,总爱穿红色的外套,脸上的高原红像两朵盛开的格桑花,她打扫卫生时会哼着青海的花儿,歌声里裹着青稞酒的醇香。



有次在图书馆,看见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看书。她的脸是标准的美人坯子,皮肤白得像雪,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可她的表情却像结了冰,嘴角向下撇着,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点不耐烦。忽然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像化了的巧克力:“妈,我今天吃了你寄来的酱牛肉,跟你做的一样香……我没事,就是有点想你……”那一刻,她脸上的冰碴子全化了,眼角泛起淡淡的红,连眉梢都带着点撒娇的弧度。原来再精致的皮相,都抵不过一场发自内心的柔软,那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暖意,能让整个人都活过来。



想起《世说新语》里的嵇康,“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可真正让他名留青史的,是临刑前弹的那曲《广陵散》,是他“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的从容。还有李清照,“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时的娇憨,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时的刚硬,她的脸在岁月里不断变化,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来没有灭过。原来所谓的“骨相”,从来不是指颧骨的高低、下颌线的清晰,而是指藏在骨头里的那股气——是阿婆面对衰老时的坦然,是陈姐面对思念时的温柔,是张叔面对过往时的坦荡,是李清照面对困境时的倔强。



那天我又去阿婆的修鞋摊,她正给一个小朋友补书包带。小朋友的书包上印着奥特曼,阿婆用彩色的线在破洞处绣了个小太阳,针脚歪歪扭扭,却像一团燃烧的小火苗。小朋友开心得蹦起来,阿婆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花瓣,眼睛亮得像装了整个星空。她忽然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小姑娘,来看看我绣的太阳!”



我走过去,忽然发现她的门牙补了一颗,是洁白的烤瓷牙,跟旁边那颗有点歪的门牙并肩站着,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阿婆,你补牙了?”我问。她摸了摸新牙,笑得像个偷穿了新鞋的孩子:“孙女儿给我补的,说我笑起来露着歪牙,像个老顽童。”她说话时,唇齿间的气息里,裹着修鞋摊的皮胶味、阳光的暖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刚蒸好的糖糕,烫嘴,却甜得人心尖发颤。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陈姐花摊的洋甘菊香,吹起阿婆鬓角的白发,也吹起我心里的一阵涟漪。原来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修炼一张脸——不是用化妆品堆砌的皮相,而是用经历打磨的骨相,用言语滋养的唇齿。那张脸上,藏着我们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爱过的人,藏着我们面对世界的态度,藏着我们内心最深处的光。



就像阿婆的脸,每一道纹路都是时光的馈赠;就像陈姐的泪痣,每一次颤动都是思念的注脚;就像我们每个人的脸,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开口,都是内心世界的映照。唇齿生香,从来不是指说漂亮话,而是指每一句话里,都藏着真诚的温度,藏着对世界的热爱,藏着那个不完美却真实的自己。



天色渐晚,阿婆收拾好工具箱,把椅子倒扣在摊子上,动作缓慢却坚定。她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棵扎根在大地上的树。我忽然想起那句诗:“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原来真正的“一语倾城”,从来不是指容貌的倾城,而是指当你开口时,唇齿间流动的气息,能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能让身边的人,看见你骨头里的光,看见你心里的海。



风又吹过来,带着巷子里的烟火气,我忽然觉得,唇齿间真的生出了香——那是修鞋摊的皮胶香,是花摊的洋甘菊香,是菜市场的青菜香,是阿婆补好的鞋里,藏着的,关于时光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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