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静姝
荒烟
去市场的路,总要路过那片荒地。
说是荒地,其实也不过是城市缝隙里被遗忘的一角。杂乱地堆着些建筑的砂石,枯草一蓬一蓬的,带着冬日里的憔悴。空地旁边,停着几辆拉蔬菜的长途货车。
到了春节,这片荒地便成了附近人家燃放烟花爆竹的好场所,满地碎红,倒也给这灰色地带添了几分热闹的假象。
今天又去买菜,照例路过。
却见两辆城管的车子停在路边,几个工作人员,正散在那片荒地里。有的拿着钳子,有的握着扫帚,正低着头,翻检着什么。他们用火钳,从草丛里、从空地上,把那些藏匿着的垃圾——烟花的纸屑、锋利的玻璃碴、各色的塑料袋、揉皱的废纸——一样样拣出来,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一处。
我停下了脚步。
没有人围观,没有镜头,甚至没有一声喝彩,他们只是俯下身,收拾着别人遗落的狼藉。最后,他们将玻璃碴和那些无法降解的塑料袋用袋子仔细装了,看样子是要带走掩埋的。而那些烟花纸屑,他们却拢成一堆,用火点燃了。
火苗起初是怯怯的,接着便活泼起来,舔舐着那些红色碎屑。荒地上空,便飘起了一阵轻烟,袅袅地,散入微凉的空气里。偶尔,残存的炮仗受热,会“嘭”地闷响一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短促而温和。
这轻烟升得悠悠的,无心无目的地,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兀自飘着。它带着一点点焦暖的气息,不急不慢,竟像是一种陪伴。我望着它,忽然想起儿时的炊烟来。
那时在乡下,到了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便都升起这样的烟,笔直的,或者被风吹斜的,在暮色里渐渐化开。
那烟底下,一定是奶奶在灶前烧着火,灶膛里毕毕剥剥地响,大锅里或许正煮着腊肉香肠,那浓郁的、能穿过整个院坝的香味,仿佛就要随着这烟飘过来了。
那烟里,有旧年的丰足,有安稳的等待,有一种被妥帖照顾着的暖意。
眼前的这缕烟,和记忆里的那些,竟是这样地像。同样的不急不慢,同样的带着暖意,同样的,在某一刻,让人想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站了一会,烟渐渐淡了,工作人员也收拾着工具准备离开。荒地还是那片荒地,只是干净了些。
我转身往市场走去。走出很远,回头,那荒地已隐在楼群后,只有一缕极淡的烟,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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