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破尘,文脉铸魂——李调元与乾嘉学术的另一种可能(评袁竹的长篇论著《李调元论》
李栎
乾嘉之世,考据之风浸淫朝野,经史之学巍然成峰。当戴震以义理之光照亮经典幽微,钱大昕以考据之精夯实文脉根基,纪昀以博识之智编纂《四库》巨典,这三位巨擘如三盏明灯,照亮了乾嘉学术的主流航道,被后世奉为圭臬,镌刻进中华文脉的殿堂。然而,在这座殿堂的侧影里,总有一束微光,不与群峰争辉,不逐时流张扬,却穿越两百年的历史烟尘,始终温润而坚韧——那是李调元的微光,是一位巴蜀先贤以兼容并蓄之胸襟、经世致用之初心,在考据与文辞、精英与民间、地域与天下之间,走出的一条独树一帜的治学之路,为乾嘉学术注入了不一样的气息,也为中华文脉的传承,开辟了另一种可能。
两百年来,李调元始终处于乾嘉学术的“边缘视野”,他的光芒被戴震、钱大昕、纪昀的璀璨所遮蔽,他的学术成就被主流学界轻轻搁置,仿佛只是乾嘉考据大潮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直到袁竹先生耗费十余载心血,深耕李调元研究,以《李调元论》一书,为我们打捞起这位被历史低估的先贤,还原了他跌宕起伏却始终坚守的一生,也让我们得以重新审视乾嘉学术的多元图景,读懂这束微光背后所承载的学术重量与精神力量。这部著作,绝非简单的生平梳理与文献罗列,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学术对话,一次对文脉初心的深情回望,更是对李调元学术精神的精准解码——它以文献为基石,以思想为灵魂,以时代为镜鉴,将李调元置于乾嘉学术的整体格局与中华文脉的传承长河中,既见其学术之精深,更见其人之风骨;既显其历史之价值,更明其当代之意义,读来令人动容,思之令人警醒,堪称解读李调元、重构乾嘉学术认知的扛鼎之作。
乾嘉学术的主流,是“考据至上”的范式,学者们沉迷于典籍的校勘、文字的训诂,追求“无一字无来历”的严谨,却往往陷入“为考据而考据”的困境,将学术局限于书斋之中,与社会实践渐行渐远。正如光明网《重视考据而不可囿于考据》一文所指出的,清代学人在文献整理、考据上的成就达到了秦汉以来的颠峰,但也存在视角狭窄、缺乏理论思维、与现实脱节的局限性。戴震的义理考据、钱大昕的博洽考据,虽各有建树,却始终未能完全摆脱这种局限——他们的学术,更多是精英阶层的思辨与坚守,是对经典的再解读、再阐释,却少了几分对民间文化的关注,少了几分对地域文脉的深耕,少了几分对现实民生的关切。这种学术范式,构建了乾嘉学术的巍峨殿堂,却也在一定程度上窄化了学术的边界,遮蔽了文化的多元性。
而李调元,却以一种“破壁者”的姿态,跳出了乾嘉主流考据学的桎梏,打破了“考据至上”的学术偏见,构建了“兼容并蓄、经世致用”的学术体系,成为乾嘉学术版图中最具独特性的存在。袁竹先生在《李调元论》中精准指出,李调元的学术,从来不是孤立的考据,而是“考据为基,文辞为骨,实践为魂”的有机统一——这一论断,精准抓住了李调元学术精神的核心,也揭示了他与乾嘉主流学者的本质区别。如果说戴震、钱大昕等人是“书斋里的学者”,那么李调元就是“大地上的学者”;如果说主流考据学是“精英的学术”,那么李调元的学术就是“大众的学术”;如果说传统经史之学是“中原的文脉”,那么李调元的学术就是“地域与天下的交融”。他的一生,始终在践行一种“不逐时流、不慕虚名”的治学初心,用笔墨与行动,书写着中华文脉的另一种模样。
星核:《函海》铸基——文献辑佚中的文脉坚守
若要读懂李调元的学术,必先读懂《函海》;若要理解李调元的坚守,必先审视《函海》的编纂。这部耗费李调元十余年心血辑佚而成的巨著,共收书40函、163种、852卷,前24函收录两晋六朝至元明诸文人的罕见文本,以及明代学者杨慎未刊印的巴蜀文人著述,后16函则为李调元自己的著作,涵盖历史学、考古学、地理学、文学、语言学、金石学、农学、姓氏学、民俗学等诸多领域,被誉为“巴蜀百科全书”,也是当时的三大丛书之一。它不仅是中国文献辑佚史上的里程碑,更是李调元学术理念的生动体现,是他“为往圣继绝学”初心的最好见证。
在没有数字化技术的年代,文献的搜集与整理,是一项千钧重担。李调元自为官之初,便开始留意散佚文献的搜集,无论是在京师翰林院任职,还是在广东、直隶为官,亦或是晚年归隐巴蜀,他的行囊中始终带着笔墨纸砚,每到一处,必寻访古籍、搜集佚文,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据《李调元论》记载,为了搜集一份失传的巴蜀民间文献,他曾跋山涉水,深入巴蜀腹地的村落,与老农闲谈、与隐士对谈,只为捕捉一丝文献的痕迹;为了校勘一段讹误的文字,他曾翻阅数十种史料,反复比对、精益求精,甚至不远千里,前往藏书楼借阅孤本,只为还原文献的原貌。这种执着与坚守,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显得尤为可贵——乾嘉时期的学者,多专注于中原正统典籍的考据,对民间文献、地域文献不屑一顾,而李调元却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历史烟尘遮蔽的“边角料”,认为这些文献同样是中华文脉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样值得被抢救、被传承。
《函海》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兼容并蓄”的收录理念——它上至汉魏典籍,下至明清著述,既有中原文化的正统典籍,也有巴蜀地域的民间文献;既有文人学者的宏论巨著,也有市井百姓的歌谣俗曲;既有经史子集的正统文脉,也有方志、方言、戏曲的民间烟火。这种收录方式,打破了乾嘉学术“重正统、轻民间”“重中原、轻地域”的偏见,展现了李调元“海纳百川”的学术胸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他对明代遂宁人李实《蜀语》的收录与刊刻——《蜀语》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区域性方言著作,收录了500余个词条,忠实地反映了明代四川方言的原貌,原本单行本已失传,正是因为李调元将其收录于《函海》,才得以保存至今,成为后来专家学者研究四川方言沿革的重要文献史料,书中不少词汇如“谓人形短曰矮矬矬”“鼻塞曰祝”,至今仍活跃在四川人的生活中,生动而亲切。
袁竹先生在《李调元论》中深刻指出,李调元的辑佚,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博识,而是为了“延续文脉、传承绝学”。在他看来,文献是文脉的载体,每一份散佚的文献,都是中华文脉的一缕微光,若不及时打捞,便会永远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函海》的编纂,不仅抢救了大量珍贵的文献,更构建了一个“多元共生”的文献体系,让中原文化与地域文化、精英文化与民间文化,在这部丛书中实现了交融共生。这种理念,在乾嘉时期是极具前瞻性的,也正是这种理念,让《函海》超越了一般丛书的文献价值,成为承载中华文脉多样性的重要载体。如今,《函海》原刻本仅在安县图书馆、四川省图书馆和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有馆藏,2012年安县启动《函海》重刊项目,以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的影印本为依据,补齐历次勘校中删除的书目,最大限度恢复其原貌,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函海》的历史价值与当代意义——李调元当年的坚守,如今依然在滋养着中华文脉的传承。
更令人动容的是,李调元编纂《函海》的过程,始终伴随着颠沛流离。他晚年被削职为民,身陷困顿,却依然没有放弃对文献辑佚的追求,在简陋的书斋中,日夜操劳,笔耕不辍。据记载,他晚年归隐罗江后,“家贫,无钱买书,便借书抄录;无钱刻书,便变卖衣物,凑钱刊印”,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动摇过编纂《函海》的决心。这种“为文脉而坚守”的精神,正是传统士大夫学术精神的最好诠释,也让《函海》不仅成为一部文献巨著,更成为一部承载着学者风骨与家国情怀的精神丰碑。袁竹先生在书中深情写道:“《函海》不是一堆文献的堆砌,而是李调元用一生心血浇灌的文脉之花,每一个文字,都凝聚着他对中华文脉的敬畏与坚守,每一篇佚文,都承载着他‘为往圣继绝学’的初心与担当。”
星芒:曲话立说——雅俗之间的文化突围
如果说《函海》彰显了李调元在文献整理领域的深厚功力,那么他在戏曲研究领域的成就,则体现了他超越时代的学术视野与勇气,成为他学术生涯中另一束耀眼的星芒。在乾嘉时期,戏曲被视为“末技”“杂艺”,不登大雅之堂,深受士大夫阶层的轻视与排斥,学者们多不屑于研究,即便有零星记载,也多是浅尝辄止、一笔带过。这种世俗偏见,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戏曲研究困在学术的边缘,也让大量民间戏曲文献濒临失传。
而李调元,却打破了这种世俗偏见,以一种“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将戏曲纳入学术研究的范畴,以严谨的学术态度、开阔的学术视野,深入发掘戏曲文献,梳理戏曲发展脉络,撰写了《雨村曲话》《雨村剧话》两部戏曲理论专著——这两部著作,早于王国维《宋元戏曲史》近百年,系统探讨了戏曲的起源、发展、审美特质、表演艺术、语言特色等诸多问题,提出了许多极具见地的观点,构建了较为完整的戏曲理论体系,为中国戏曲史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堪称中国戏曲理论研究的“开山之作”之一。
《雨村曲话》上下卷成书于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雨村剧话》二卷成书于次年,两者体例相同而内容各异:《曲话》侧重戏曲文学评论,上卷论元代戏曲作品,下卷论明清戏曲家的作品,先引前人剧评,再出己之见解,尤其注重对曲辞的评析,如评马致远“豪爽一路”“曲多俊语”,其《陈抟高卧》“字句音律,浏亮动人”;评《琵琶记》“体贴人情,描写物态,皆有生气,且有裨风教,宜乎冠绝南曲”,对“荆、刘、拜、杀”四大家亦极为推崇。《剧话》则偏重于考据,从综合艺术的角度漫论戏剧的起源、脚色、道具、声腔和本事,上卷考证传奇、戏文、杂剧等名称的来历,提出“南戏肇始,实在北戏之先”的独到见解,还考述了“砌末”(道具)和各种地方戏曲声腔的源流;下卷专门勾稽戏剧作品的题材本事,对元杂剧、南戏、明清传奇的故事情节逐一考证其出处,为戏曲史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史料支撑。
李调元戏曲研究的最大贡献,不仅在于构建了系统的戏曲理论体系,更在于他秉持“兼容雅俗”的理念,打破了“雅俗对立”的文化偏见,将精英学术与民间文化完美融合。他深入民间,走遍巴蜀、岭南等地,搜集整理川剧、粤剧等地方戏曲的曲牌、剧本,记录民间艺人的表演技艺与创作心得,让那些被主流文化忽视、濒临失传的民间艺术,得以被记录、被传承、被弘扬。据《李调元论》记载,李调元在广东学政任上,曾深入民间,搜集整理当地的民间戏曲,甚至亲自观看民间艺人的表演,与艺人交流,记录下许多珍贵的曲牌与表演技巧;晚年归隐巴蜀后,他更是潜心研究川剧,整理川剧剧本,推动川剧的传承与发展,成为川剧文化传承的重要推动者。
在李调元看来,戏曲从来不是“末技”,而是民众情感的寄托,是地域文化的载体,是中华文脉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在《雨村曲话》中写道:“戏曲者,民众之心声也,虽为杂艺,然藏天地之理、人情之真,不可轻也。”这种观点,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无疑是极具前瞻性的,也彰显了他“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学术胸襟。乾嘉时期的学者,多沉迷于精英文化的象牙塔,对民间文化不屑一顾,而李调元却主动走出书斋,扎根民间,从民间文化中汲取学术养分,这种“尊重民间、扎根民间”的治学态度,不仅打破了乾嘉学术的精英化局限,更让学术走出了书斋,贴近了民众,也让中华文脉变得更加多元、更加鲜活、更加厚重。
袁竹先生在《李调元论》中对李调元的戏曲研究给予了高度评价,他认为,李调元的戏曲研究,不仅填补了乾嘉学术在戏曲领域的空白,更开创了“雅俗共生”的学术范式,为后世学术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借鉴。“李调元的戏曲研究,不是简单的文献整理,而是对文化多样性的尊重与传承,他以学术的严谨,对待民间的烟火,让民间文化得以登上学术的殿堂,让中华文脉的边界得以拓展。”这种评价,精准概括了李调元戏曲研究的价值与意义——他用自己的研究,证明了民间文化的价值,打破了雅俗之间的壁垒,为中华文脉的传承,开辟了一条“雅俗共生”的新路径。
值得一提的是,李调元不仅是戏曲研究者,更是戏曲的实践者。他一生热爱戏曲,不仅到处观戏,还组织家中僮仆教习昆腔,演出《红梅记》等剧目,将自己的戏曲理论融入实践之中,进一步丰富和完善了自己的戏曲思想。这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治学方法,也体现了他“经世致用”的学术理念——学术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而是要扎根实践、服务实践,这也是李调元与乾嘉主流学者的又一本质区别。
星轨:蜀韵铸魂——地域文脉中的家国担当
李调元的学术生命,始终与巴蜀地域文化紧密相连,他对家乡文化的赤诚与坚守,更让他的学术具有了独特的地域温度与精神特质,也让他的一生,成为一条扎根巴蜀、辐射天下的文脉传承之路。巴蜀之地,自古文脉昌盛、人杰地灵,有着独特的地域文化特质与深厚的文化底蕴,却因地处西南,与中原文化交流不便,许多地域文献、民间文化未能得到充分的整理与传播,逐渐被历史烟尘所遮蔽。李调元作为土生土长的巴蜀学者,生于绵州罗江(今德阳市罗江区),自幼受巴蜀文化的滋养,有着强烈的蜀人身份认同感,他常常强调“余蜀人也”“余绵人”“我家岷之滨”,巴山蜀水的文化养分早已深入他的血液。他始终心系家乡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将传承巴蜀文脉视为自己的使命与责任,用一生的努力,深耕巴蜀地域文化,推动巴蜀文化与中原文化的交融共生。
李调元对巴蜀地域文化的传承,首先体现在对地域文献的整理与发掘上。除了《函海》中收录的大量巴蜀民间文献、文人著述外,他还专门整理了《蜀语》《蜀碑记》等著作,其中《蜀语》尤为珍贵。正如前文所述,《蜀语》详细记录了巴蜀地区的方言俗语、风土人情,语言生动、考据严谨,为方言学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史料,也让巴蜀方言得以被系统记录、传承至今。李调元在整理《蜀语》时,不仅注重文字的校勘与注释,更注重对巴蜀民俗风情的记录,通过方言,还原了当时巴蜀百姓的生活场景与情感世界,让这部著作不仅具有学术价值,更具有浓厚的地域文化气息。
其次,李调元对巴蜀地域文化的传承,体现在对民间文学的搜集与整理上。他辑录的《粤风》,虽以粤地民间歌谣为主,却也收录了部分巴蜀民间歌谣,与《蜀语》相互补充,展现了西南地域民间文化的鲜活魅力。《粤风》是中国第一部地区性的各族民间情歌专集,收录了汉族(主要是客家)情歌53首,瑶歌23首,俍歌29首,壮歌8首,每卷卷首署有原辑者名字,后3卷少数民族情歌用汉字标音记录,并详加注释,部分歌句还有意译,对全首民歌的内容或形式也偶有评论,不仅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还是民族学、民俗学、语言学等领域的重要研究资料。这部著作的辑录,不仅填补了民间文学研究的空白,更展现了李调元“兼容并蓄”的学术胸襟——他不仅关注巴蜀地域文化,更关注整个西南地域的民间文化,将地域文化置于更广阔的视野中,推动不同地域文化的交流与融合。
更重要的是,李调元将传承地域文化与兴学育人结合起来,在巴蜀地区兴办学堂、培养人才,亲自讲学、传播知识,推动了地域教育的发展,为巴蜀文化的传承注入了新的活力。他出身书香世家,其父李化楠历任知县、府台同知等职,一生力行善事,著述颇丰,受家风熏陶,李调元自幼爱好读书,涉猎范围极广,凡诸子百家、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天文地理,无所不览。罗江李家更是有着“一门四进士,两院三翰林”的佳话,李调元与其父李化楠、堂弟李鼎元、李骥元皆中进士,兄弟三人同入词林,合称“绵州三李”,与眉山“三苏”相映成趣,成为巴蜀文脉的一段美谈。李调元晚年归隐巴蜀后,在家乡创办书院,招收学子,亲自授课,将自己的学术思想与知识传授给后辈,培养了一批致力于巴蜀文化传承的人才。他在讲学中,不仅传授经史子集等正统知识,更注重传授巴蜀地域文化、民间文学、戏曲艺术等内容,让巴蜀文化得以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在李调元的认知中,地域文化不是中华文脉的支流,而是中华文脉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唯有深耕地域、发掘地域文化的独特价值,唯有推动地域文化与中原文化的交融共生,才能让中华文脉更加多元、更加鲜活。这种地域文化思想,在今天看来,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当下,地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成为文化建设的重要课题,而李调元的实践,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借鉴——深耕地域,不是固步自封、妄自尊大,而是要发掘地域文化的独特魅力,传承地域文化的精神内核;融合共生,不是抛弃地域特色、盲目跟风,而是要在交流互鉴中,实现地域文化与主流文化的协同发展,让中华文脉在多元融合中生生不息。
袁竹先生在《李调元论》中深刻剖析了李调元地域文化思想的内涵与价值,他认为,李调元的地域文化实践,不仅是对巴蜀文化的传承与弘扬,更是对中华文脉多样性的守护与发展。“李调元以巴蜀为根基,以天下为视野,将地域文化与中华文脉紧密结合,用一生的实践,诠释了‘地域即天下’的文化理念,为后世地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树立了典范。”这种评价,精准把握了李调元地域文化思想的核心——他的学术,从来不是局限于巴蜀一地,而是以巴蜀为起点,辐射天下,让地域文化成为中华文脉的重要组成部分,让中华文脉在多元地域文化的交融中,更加厚重、更加鲜活。
星照:风骨传世——经世致用中的精神不朽
李调元的学术成就,固然令人敬仰,但更令人动容的,是他“为官清廉、治学勤勉、心怀天下、淡泊名利”的人格风骨,是他“经世致用”的学术初心与家国担当。他的一生,是跌宕起伏、饱经沧桑的一生,也是坚守初心、矢志不渝的一生,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传统士大夫的风骨与情怀,也让他的学术精神,得以穿越百年,照亮当代。
李调元出身书香世家,自幼聪慧过人,7岁即能吟诗作对,所作《疏雨滴梧桐》“浮云来万里,窗外雨霖霖。滴在梧桐上,高低各自吟”一时传抄乡里,被誉为“神童”。某日,李父指着屋檐上织网的蜘蛛出对:“蜘蛛有网难罗雀”,李调元不假思索,信口对道:“蚯蚓无鳞欲变龙”,对仗工整,足见其才思之敏捷。复有一次,兵部尚书钱香树命作春蚕诗,他随口即成,其中“不梭非弹却成圆”一句,被认为神来之笔,广为传颂。19岁以后,他才气横溢,声名更著,擅长文章,尤工书画,受业于涪江书院,“州院试俱第一”,后与崇庆何希颜、成都张鹤林等并称“锦江六杰”,声名鹊起。
二十四岁那年,李调元登进士第,踏入仕途,历任翰林院编修、广东乡试副主考、广东学政、直隶通永道等职。为官期间,他始终清廉自守、体恤民情,不媚权贵、不徇私情,每到一处,必兴教育、修方志、整吏治、安民生,将“经世致用”的学术理念,融入地方治理的每一个细节。他在广东乡试副主考任上,铁面无私,严禁舞弊,奖励勤学向上的学子,受到士子们的称赞;在广东学政任上,广设书院,选拔贤才,力纠学风之弊,推动岭南文化与中原文化的交融,至今广州市、茂名市等地还流传着他的故事;在直隶通永道任上,他兼管河务、屯田、海防、驿传等事,兴修水利,安抚百姓,化解地方矛盾,深受百姓爱戴。他性格“傲似螳螂”“烈如夏日”,不屑谄事权贵,对待奸佞如烈日之照幽昧,在吏部任职时,因蔑视太监索贿的陋规,敢于直言抗争,赢得了“铁员外”之称,也招来了某些人的忌恨,在官场上每每受挫。
然而,性情耿直的他,因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不愿向权贵低头妥协,最终屡遭贬谪,甚至身陷囹圄。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李调元奉旨护送《四库全书》至盛京文溯阁保存,途经永平府卢龙县时,因知县郭永泰护送不谨,导致部分书籍被水浸湿,与李调元素有嫌隙的按察使永保乘机报复,诬其玩忽职守,李调元被罢官下狱,次年被定罪发配新疆伊犁。幸得直隶总督袁守侗相助,以李母年老需赡养为由代为申冤,朝廷才准许李调元缴纳万两白银赎罪,押至涿州后释放回乡。乾隆五十年(1785年),李调元的仕途之路戛然中断,此时的他,已年过半百,历经颠沛流离,却始终不改其志、不坠其心。
即便晚年归隐巴蜀,闭门著书,他也未曾放弃对学术的追求、对文脉的传承,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文献整理、戏曲研究、地域文化传承的重任,用一生践行了传统士大夫的家国情怀与学术初心。他晚年家贫,却依然潜心著述,著述达五十多种,与当时诗家袁枚、赵翼和王文治齐名,人称“林下四老”。他客死扬州时,一贫如洗,友人合资为其安葬,友人吴山尊挽李调元联:“百金囊尽扬州死,万里魂归蜀道难”,道尽了他一生的颠沛与清贫,也彰显了他淡泊名利、坚守初心的人格风骨。
这种“为官清廉、治学勤勉、心怀天下、淡泊名利”的人格魅力,正是李调元学术精神的核心所在,也是他区别于乾嘉时期其他学者的重要特质。戴震、钱大昕、纪昀等人,虽学术成就斐然,却多局限于书斋与朝堂,未能将学术实践与社会实践紧密结合,未能真正践行“经世致用”的理念。而李调元,却将学者的严谨与士大夫的担当完美融合,他的学术,从来不是象牙塔中的孤芳自赏,而是扎根大地、心系天下的责任与担当;他的一生,从来不是追名逐利的浮躁之旅,而是心怀敬畏、深耕不辍的精神修行。他用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学者,当有“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的沉静坚守;真正的学术,当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大格局;真正的文脉传承,当有“兼容并蓄、与时俱进”的胸襟视野。
袁竹先生在《李调元论》中,以一颗敬畏之心、赤诚之心,还原了李调元的学术初心与文化坚守,也让我们深刻认识到,李调元的学术价值,不仅在于他的著述宏富、涉猎广博,更在于他打破了乾嘉学术的局限,实现了考据与文辞、学术与实践、精英与民间、地域与天下的有机融合,为乾嘉学术注入了新的活力,也为后世学术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借鉴。在当前文化多元化、学术快餐化、浮躁化的时代,李调元的学术精神,无疑是最值得我们珍视的养分——他“经世致用”的学术理念,提醒我们学术研究要扎根现实、心系民生,不能脱离实践、闭门造车;他“兼容并蓄”的学术胸襟,提醒我们要尊重文化的多样性,打破学科壁垒、地域壁垒,实现文化的交融共生;他“深耕不辍”的学术坚守,提醒我们要摒弃浮躁心态,脚踏实地、潜心治学,以严谨的态度对待每一项研究;他“淡泊名利”的人格风骨,提醒我们要坚守学术初心,不逐时流、不慕虚名,以纯粹的心态追求学术真理。
余论:微光成河,文脉永续
回望乾嘉学术的璀璨荣光,李调元或许不是最耀眼的那颗星,却无疑是最独特、最坚韧的一束微光。这束微光,穿越两百年的历史烟尘,依然明亮如初,它照亮了乾嘉学术的另一种可能,也照亮了中华文脉传承的前行之路。袁竹先生的《李调元论》,不仅为李调元正名,让这位被低估的先贤重新走进学界的视野、走进世人的心中,更让我们得以重新审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丰富内涵与时代价值。
乾嘉之风虽远,然文脉永续;先贤之思虽古,然精神长存。李调元用一生的学术实践,践行了传统士大夫的家国情怀与学术初心,他的学术思想与文化实践,不仅是乾嘉时期学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宝贵财富,是值得我们世代传承与弘扬的精神遗产。他的《函海》,是文献辑佚的丰碑,承载着中华文脉的多样性;他的《雨村曲话》《雨村剧话》,是戏曲研究的开山之作,打破了雅俗之间的壁垒;他的地域文化实践,是巴蜀文脉的传承,彰显了地域与天下的交融;他的人格风骨,是士大夫精神的典范,诠释了经世致用的初心。
在新时代的文化建设中,我们需要更多像李调元这样的学者,坚守学术初心、深耕文化传承,兼容并蓄、经世致用,让中华文脉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我们也需要更多像袁竹先生这样的研究者,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以赤诚之心挖掘先贤精神,让那些被历史遮蔽的微光,得以重放光芒,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薪火,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微光破尘,终成星河;文脉铸魂,方得永续。李调元的一生,是深耕学术的一生,是践行担当的一生,是传承文脉的一生。他用自己的笔,记录下乾嘉时期的学术气象,传承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宝贵财富;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传统士大夫的风骨与情怀,为后世学者树立了典范。今日,我们重读李调元,研究李调元,不仅是对历史的回望与梳理,更是对当代文化建设的启示与引领——它提醒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我们最深厚的文化软实力,是我们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的精神根基,唯有坚守初心、深耕不辍,唯有兼容并蓄、与时俱进,唯有扎根民间、心系天下,才能让中华文脉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才能让先贤的精神智慧,滋养当代学术的发展,引领我们走向更加璀璨的文化未来。
两百年岁月流转,李调元的微光,依然在中华文脉的长河中闪烁,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学术,从来不是迎合时流的浮躁之作,而是扎根大地的坚守之作;真正的文脉,从来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之物,而是兼容并蓄的大众之魂;真正的先贤,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而是心怀天下、脚踏实地的实践者。李调元的精神,如同暗夜中的微光,穿越百年,照亮前路,也让我们明白:文脉永续,重在坚守;精神不朽,在于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