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现在已经是正月初四的晚上了，将近十一点。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被子一会儿盖上一会儿掀开，明明是三九寒天，身上却燥热得怎么也捂不住。索性拿起旁边的书，可那些字模糊得很，一个个在眼前飘忽，怎么也聚不成清晰的词句。合上书本，无奈地又躺下，任由思绪在黑暗中漂浮。
窗外的鞭炮声，先只是偶尔几声，啪、啪，嘣，像是在试探这夜的深浅。刚沉静下来，突然又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声音划过寂静的夜空，显得格外刺耳。这时，谁家的狗被惊醒了，愤怒地狂吠，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叫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偶尔两声，像是在表达最后的抗议，之后便又沉入梦乡。
迷迷糊糊之中，又是一长串鞭炮声把我惊醒。这回的声音比刚才的还要大，震得窗户似乎都在微微颤动。我们小区的旁边就是城中村，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大概也惊醒了哪家的鹅。先是那只公鹅引吭高歌，声音高亢而嘹亮，它的部下们立刻随声附和。一时间，鹅叫、狗吠、炮竹声交织在一起，把这深夜里搅得热闹非凡。
这喧闹声中，我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一听到鞭炮声便兴奋不已，没有来由地喜欢。就盼着过年，盼着爷爷发给我们的压岁钱。他总是特意到银行换的零钱，全是连号的，崭新崭新的角票，还带着油墨的香味。我们每个小孩五张，整整齐齐地排开。我往往把它们压在文具盒里，一压就是一个学期，舍不得花，时不时打开看一眼，那油墨香还在，心里就踏实。
每到过年，大人们会为我们每个孩子准备一身新衣服。我们穿着崭新的花衣服，在腊月三十去赶火把场。所谓火把场，其实时间很短，大概十一点就散了。现在想来，我们也似乎并不是想去买东西，只是想去让人看看这身新衣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过年了，我们又长了一岁。那时的快乐，那么简单，那么理直气壮。
迷糊之中，一个念头突然闯进来：明天还要准备一家人的午餐。排骨炖萝卜吧，软烂入味，老人咬得动；再炒两个青菜，清爽可口；孩子们爱吃虾，可以油焖一盘……
想到这里，我忽然愣住了。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过年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穿新衣、盼压岁钱，而是一张菜单，一份责任，一场需要周全的操持。为什么总感觉外面的鞭炮声与我无关？为什么同样的春节，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味道？不是年味变了，是我的角色变了。从那个只知道伸手接住快乐的孩子，变成了那个要在热闹中张罗、在深夜里盘算的人。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鞭炮停了，狗不叫了，连那群鹅也歇了。夜，终于真正地沉下来。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我依然想念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只要一件新衣服就能满心欢喜，只要几张连号的压岁钱就能乐上一个学期。但我知道，回不去了。那个孩子已经住进了我的记忆里，而现在的我，正躺在正月初四的深夜里，在鞭炮声的间隙中，学着接过年味，再把它一点点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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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1 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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