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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艺术] 青春是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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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在小镇的邮电所门口替人写信。

说是写信,其实大多是些说不出口的话。卖豆腐的陈伯来了,让我写给他儿子。我问写什么,他站了半晌,只说一句:“今年的新米下来了。”我写下这七个字,等他的下文。他却摆摆手,走了。后来我知道,他儿子去年死在了省城。那封信,他让我年年写,年年寄,年年收不到回信。

开杂货铺的周婶也常来。她不让我写信,只是坐着,说些年轻时的事。说她在纺织厂三班倒,说夜班时偷吃夜宵的姐妹,说有个去了深圳再也没回来的人。说完了,站起来,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带走。我问她要不要写下来,她摇摇头:“写下来做什么?说过了就是了。”

最沉默的是剃头的老李头。他来,只写一行字:“天冷了多穿点。”写完了,端详半天,又说:“再添一句——食堂的饭够不够吃。”他的孙子在省城念书,成绩很好,他却从来不让我写成绩的事。有一回我问他,他说:“念好了,就不回来了。”

那些日子,我坐在槐树下,写了许多信。有的寄出去了,有的没寄。但渐渐地,我明白了一件事:所有寄出去的信,其实也是寄不出的。陈伯的儿子收不到,周婶的妹妹收不到,老李头的孙子收到了也不会回来。我们写信,不过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变成看得见的字,然后送它们上路。至于能不能到,到了又怎样,那是另一回事。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李婶来了,在槐树下坐了很久。她的儿子在省城,结了婚,有了孩子,很少回来。她不说这些,只说那年她男人走的时候,雪下得有多大。说着说着,天就黑了。她站起来,忽然盯着我的脸,说:“你有白头发了。”

我摸摸鬓角,果然有几根白的。

那天晚上,我翻出这几个月来写的信。厚厚一沓,压在抽屉底下。陈伯的“新米下来了”,老李头的“天冷了多穿点”,周婶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李婶那些陈年旧事。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开,在灯下读。

读着读着,我忽然想给自己写一封信。

写什么呢?写这个夏天,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慌。写那个冬天,雪压断了槐树枝。写陈伯站在夕阳里的影子,写周婶说起夜班时眼睛里的光,写老李头那一行字的沉默,写李婶说我有了白头发时窗外的雪。

可我不知道写给谁。写给十年后的自己?他不知道这个夏天。写给当年的自己?他还没到这个夏天。

我终于没有写。

有些信,注定是写不出来的。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不知道写给谁。或者,是因为收信的人太远,远得不在时间这边;或者太近,近得就在自己心里,不用写也知道。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小镇。

临走那天,我又去了邮电所门口。槐树还在,只是枝叶稀了。吴先生还在,只是头发白了。我问起陈伯,说他去年冬天走了。问起周婶,说她儿子接了铺子,她回老家了。问起老李头,说他孙子去了国外,他一个人住,还是剃头。

我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忽然想起李婶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不过是些零碎的片言只语,说给听得懂的人听。

那一刻我明白了,青春是什么。

青春不是那些信,是写信时的犹豫。青春不是那些寄出的字,是那些咽下去的话。青春不是收到回信的欢喜,是明知收不到还要写的执拗。

青春是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

它写好了,叠好了,装进了信封,贴好了邮票,却不知道该寄往哪里。收信的人可能在,也可能不在。可能在隔壁,可能在天边。可能在今天,可能在昨天。可能活着,可能死了。可能记得你,可能早就忘了。

但那封信,你还是写了。

用最工整的字,用最真的心,一笔一划地写。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那些咽下去的话,写那些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写完了,叠好,放在抽屉最深处。

然后继续活着。

偶尔拿出来看看,看看那个夏天,看看那个冬天,看看那些坐在槐树下的人,看看那些白了的头发。看完了,再叠好,放回去。

不寄。

也不用寄。

因为青春就是这样——它不是寄出去的那部分,而是留下不寄的那部分。它不是写下的字,而是字与字之间的空白。它不是说出的话,而是话后面的沉默。

它是一封信,永远写给自己,又永远写给那个永远收不到的人。

窗外,又是冬天了。

我想起那年雪中的槐树,想起李婶说的话,想起我鬓角的白头发。我想起那些坐在我对面的人,想起他们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的话。

我想起那封从来没写过的信。

如果写,大概只有一句:

“今年的新米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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