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深处的幽谧之境,老家门前的那条大路,宛如一条镌刻着时光印记的脉络,悠悠延展,娓娓倾诉着往昔的故事。它约一米宽窄,恰似历史长卷中细腻的笔触,一端连接着飞龙镇的人间烟火,另一端指向华蓥山的缥缈奇幻。从我家到飞龙镇,不过三华里,抬脚即至;而华蓥山,却仿若隐匿在云雾深处的仙山楼阁,远在天际。唯有丽日高悬、天空澄澈之时,华蓥山的轮廓才会如水墨画卷般清晰浮现,郁郁苍苍的森林似大地织就的绒毯,每片绿叶都在低声诉说生命絮语;形态各异的奇峰宛如自然雕琢的艺术品,傲然耸立,引人遐想。 长辈们口中的华蓥山,是巴蜀四大名山之一,如一颗璀璨明珠镶嵌在西南版图。这里古木参天,苍劲树干如撑天巨柱,刻满岁月斑驳;翠竹如海,清风拂过奏响天籁;奇峰突兀似利剑插云,尽显雄浑;怪石嶙峋如时光精灵,藏着神秘;溶洞深邃通幽,瀑布飞泻如银河倒悬,山花烂漫似天边彩霞,将山林装点得五彩斑斓。这片钟灵毓秀之地,更是动植物宝库,香果树、穗花杉等珍稀植物在此绽放生机,华蓥鹞、云豹等珍奇异兽为山林增添活力。这里更流传着传奇佳话,华蓥山游击队的双枪老太婆,英姿飒爽、所向披靡,英勇事迹如激昂战歌代代传颂。1958年的记忆依旧鲜活,无数青壮年奔赴华蓥山投身大炼钢铁,激昂口号仿佛仍在耳畔,他们抬着粗壮松楠归来,虽未炼成钢,却为那个特殊时代留下了别样印记。 这条大路,最初以青石板铺就,与各家各户的泥泞小径相比,恰似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尽显平坦坚实。虽无专人养护,但邻里乡亲早已达成无形默契,自觉呵护。然而总有个别私心作祟者,打破这份和谐,将横铺的三块石板私改为两块直铺,偷偷把另一块扛回家当洗衣板、灶面石。这般行径,犹如白璧蒙尘,遭人不齿,路人见之,无不嗤之以鼻、暗自指责。每到冬闲时节,总有石工师徒自发前来义务检修全路,各路段住户感念其无私,纷纷递茶留饭,祈愿他们福泽深厚、子孙绕膝、长命百岁。 20世纪50年代末,大跃进浪潮汹涌,机械化成为时代号角。这条承载无数记忆的大路,也在时代洪流中历经变革。人们去弯取直、削坡扩宽,将凝着岁月温度的青石板敲碎,铺成泥石结构的机耕路。起初,新路面带来短暂便利,行走其上,能真切感受到时代前进的铿锵步伐。但好景不长,雨季肆意冲刷路面,渐渐地,路面坑洼不平、泥浆四溢,行人稍不留神便会滑倒满身污泥,狼狈不堪。此时,人们心中愤懑难平,忍不住咒骂:“哪个缺德玩意儿,把好好的青石板路折腾成这破泥巴路!” 时光车轮行至20世纪80年代中期,当地政府倾听民声、顺应民意,为这条大路带来新的生机。通过镇、村出资与以工代赈,重新购置青石板,大路再度恢复青石板模样。青石板路虽更耐磨砺、雨后易干,但每逢雨天,各家小径带来的泥浆便赖在路面,湿滑难行。行人至此,只得穿上钉鞋或稻草编织的脚麻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步入21世纪,时代巨轮加速前行,农村青年纷纷背井离乡外出打工,不仅带回财富,更带回城市的时尚与新观念,笨重的钉鞋和脚麻子渐渐被岁月遗忘。与此同时,新农村建设蓬勃发展,农用机械日益增多,改造乡村道路的呼声高涨。当地政府急民之所急,将道路改造列为重点民生工程,以村委会修路基、乡镇政府负责硬化的方式稳步推进。前些年归乡,青石板再度被打碎,铺成泥石公路;去年金秋再归,外侄孙开着小车迎接,眼前景象令人惊叹——泥石公路已硬化得平平整整,连入户小路也焕然一新。小车在平顺的公路上行驶,窗外景致如诗如画:黄澄澄的稻穗随风摇曳,似金色海洋泛着涟漪;红彤彤的柑橘挂满枝头,如喜庆灯笼盛满丰收喜悦;绿油油的松柏挺拔如卫士,翠玉般的慈竹姿态婀娜,青瓦白墙的新农舍错落有致,构成一幅诗意田园画。片刻便已到家,并非外侄孙疾驰,而是飞龙镇不断扩张,朝老家延伸近一半,如今从场口到老家,仅一里多路。 老家门前的这条大路,几十年来的变迁恰似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承载着时代记忆,见证着岁月沧桑,更藏着中国人的故土情结与奋进力量,令人感慨万千、心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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