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南充市画卦寺记：青牛踏卦处，烟霞证古今。

何小小

游南充市画卦寺记：青牛踏卦处，烟霞证古今。一山容佛道，八卦镇江流！

何小小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然蜀山之美，亦美于云端。我循着嘉陵江的柔波与柑橘的果香，一路向西，终至南充市高坪区的画卦寺。这并非一次朝圣，而更像是一场与古老智慧的邂逅，一场在悬崖与八卦之间的精神漫游。

何小小

车行在川北的丘陵间迂回，将高坪区都京街道永安镇的市声与人烟一层层剥去。源狭窄乡村水泥路约行十来公里半小时，山道一转，景象陡然异了。半山腰上，乱纷纷地，横着、倚着、蹲着无数巨石，大者如屋，小者若牛，皆是浑圆敦实的模样，棱角早被千年的风雨与更久的寂寞磨得光了。它们并非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倒像是从极高极远的所在，自太古的梦境中滚落至此，便再也懒得动弹，索性在此酣睡，一睡就是亿万个晨昏。石上生着毛茸茸的青藓，缝隙里挤出几茎倔强的野草，风过时，草叶微微地颤，仿佛是巨石沉酣中一个悠长的鼻息。这光景，教人无端想起《庄子》里那棵“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的樗树，无用，却得了大自在。又或许，它们本就是女娲补天时，信手遗落在这里的几块顽石，沾了些许灵性，便在此处，静观山下人寰的成住坏空。

何小小

思绪还缠绕在石间，脚步已不知不觉攀到了尽头。眼前豁然一亮，人已立在了一片不可思议的平旷之上。这哪里是峰顶？分明是天上宫阙卸下的一整片白玉墀，方圆怕有百亩，坦坦荡荡地铺展着。四围却是刀劈斧削般的悬崖，深不见底，云雾在崖腰处舒卷，将这巨大的“墀”轻轻托起，浮在青空与翠海之间。但见群峰如浪涌，忽而云开处，一坪坦荡突兀眼前——这便是画卦寺所在。百亩平地浮于云端，四围绝壁千仞，恍若天工削就的玉盘。站在这坪上四望，远的、近的、高的、矮的山峦，都低了头，敛了峰，一圈圈、一层层地围拢来，作朝拱之势，又像是俯身聆听这坪上亘古的寂静。这便是古人说的“万山朝拱”坪的边缘，一丛丛苍柏掩映着一处古旧的屋脊，那便是画卦寺。

何小小

走近才看清并非“寺”的格局。飞檐翘角蒙着尘霜，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漆皮斑驳如龙鳞，却还奋力显出四个筋骨崚嶒的大字：“唯道独尊”。是的，这是一座道观。然观名「画卦寺」，岂非佛家称谓？心中正自疑惑这名头的不实，观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道长提着木桶出来，衣衫洗得发白，面容却清癯平和，眼里是两潭深秋的静水。

何小小

我指着那匾，道出心中的不解：“既名‘寺’，又尊‘道’，这……”



老道长放下桶，望了望檐角的一方青天，微微一笑，那笑意淡得像将散未散的岚霭：“此山形胜甲一方，古来道人栖真，僧侣驻锡，道观佛刹本同源，人心向善即菩提。不过名相罢了。这山顶，风景好，地气清。古往今来，道人爱此清净，僧人也爱此超然。兴起来时，殿阁相连，钟磬相闻，是道是佛，香火一样盛。每逢三元节或浴佛日，香烟袅袅中，各自信众虔诚礼拜，后来败落了，毁了，剩下这点屋架子。如今，道家的三清在此，佛门的慈航也在此。到了各自的节庆，信众们便来了，各敬各的神，各烧各的香，倒也相安无事，像这坪上的草与树，各自生长着。”

何小小

他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一圈圈更深的波纹。我忽然想起方才上山时，看见山下那满坡满谷的柑橘园，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漾着一片温润而丰腴的绿。那甜蜜的、属于人间的生计，与这山顶“唯道独尊”的孤高，竟也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悬崖与云雾。这或许便是此地的玄机：那峭壁分割尘世与方外；而这坪，却又将佛与道、出与人，圆融地包纳进它广阔的胸怀里。



老道长引我看观后一块近乎湮没的巨石，他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拂去碑座边缘的湿泥，“老子李耳他老人家骑青牛过函谷，一路西南行，到了这嘉陵江畔的青居山段。见江水曲折如带，山势回环如抱，一阴一阳，一呼一吸，俨然一幅活脱脱的太极图在眼前铺展。江中又有水怪兴波，扰得行船不宁。老人家便上了这山，在这坪上，以足为笔，在这山石之上，‘画’下了八卦之形。那卦象一成，江中便风平浪静。后人为纪念，便在此立祠，便是这观的前身。”

何小小

我听得入神。眼前仿佛看见那皓首青牛的身影，独立苍茫，一足顿下，并非用力，而是将宇宙间至玄至妙的道理，轻轻印在这山石之上。那不是刻画，是“点化”。一经点化，这石，这山，这云，这风，便都成了卦象的一部分，蕴藏着无穷的玄机。老子“道法自然”的宏旨，不正在于此么？最高的“道”，并非凌驾于万物之上，而是这山川本身的纹理，是这云水自有的呼吸。



老道长指了坪东一处稍高的土台，说那便是“跑马坪”，明末张献忠部练兵之所。“八大王剿四川，帽子打落青居山”，那民谣里的铁“帽”，曾镇着此地的王气。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声，道祖画卦的玄妙之迹，僧侣诵经的慈悲之音，竟都在这同一片平坪上，交替响起，又相继沉入永恒的岑寂。历史在这里，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漩涡，将一切轰轰烈烈，都缓缓地旋成背景，只留下这“山”本身，亘古如斯。

何小小

日头开始西斜，光线变得醇厚而柔软，给古观的飞檐，给老道长的侧影，给坪上每一茎草尖，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晖。回望画卦寺于苍烟落照中，忽忆吕岩诗云："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此山虽非岳阳，而仙气宛然。又念丘处机《磻溪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佛道之争，于此山化为乌有，唯留清风明月，长伴古观。辞别老道长，独自走向崖边。再次俯瞰，远山依旧朝拱，柑橘园的绿意沉沉地铺向天边。那些传说、那些历史的碎片，此刻都沉淀下去，心里反而被一种更庞大、更单纯的感受充满了。

何小小

这不是征服的壮阔，也不是避世的幽寂。这是一种“见天地”而后“见自己”的澄明。这山顶，这画卦寺，本身就是一个浑然的“卦”。佛是它的一爻，道是它的一爻，传说与历史是它的爻，眼前的苍茫山河也是它的爻。它们相生相错，相推相荡，却从不相害。大道无形，藏于万物；圣心无界，纳于方寸。最终演示出的，并非某种具体的吉凶，而是“和谐”本身那生生不息的象。这和谐，不在经卷的争辩里，不在香火的盛衰里，它就在这风穿过柏叶的呜咽里，在这云影掠过平坪的步履里，在这悬崖之下、人间之上，那一片无言的壮丽与温柔里。

何小小

我忽然觉得，老子当年画下的，或许并非镇妖的符箓，而就是这幅画本身——这幅名为“自然”的、永恒的画。所谓宗教之别，不过是人心投射的幻影。真正的永恒，原在这山水不言的大美之中——正如那块承受过老子芒鞋、僧侣蒲团、农夫锄头的画卦石，静默见证着文明长河里的每一次潮起潮落。当年伏羲观河图洛书而演八卦，老子骑青牛留下仙迹，说到底，都是在这方山水间，参透了天地人的大道理。而我这误入画中的游人，能得此一瞥，便已是莫大的缘法。来此地即使不问仙踪、不求神佛，只消在这旷野之上静立片刻，看浮云过影，听松涛万壑，亦能感知到一种超越尘世的通达。画卦寺，它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更是嘉陵江畔一方安顿灵魂的净土。

蓝天白云云

凯恩（kane)

蜀巴达人

何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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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轩

真美，点赞

何小小

名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