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观
刘福香
幽簧萦古观,野草不知秋。
云合山疑暮,烟浮殿若舟。
晚钟沉绝壑,寒磬彻丹丘。
浩渺湔江水,悠悠载客愁。
(何壮远)刘老师这首写阳平观的五律,读来像一杯清茶,初品觉淡,再品却滋味悠长,细想更叫人肃然起敬。
我们读诗时若知道作者境况,感受便会不同。刘老师身患“小脑共济失调”,此病无药可医,未来或许要与轮椅为伴;家中丈夫亦在与癌症相持。可她笔下流出的,却不是一丝一毫的怨艾或呻吟,而是一片被时光浸透的幽静与开阔。
“幽簧萦古观,野草不知秋”——竹子幽幽地环绕着古观,野草萋萋,仿佛不知秋之将至。这“不知秋”,是草木的自在,更是一种生命的浑然。当一个人深知命运中秋冬的凛冽,却依然能看见并写下这份“不知”,笔下便透出一种静默的力量。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注视与接纳。
“云合山疑暮,烟浮殿若舟”最是意境深远。云雾聚来,青山好像提早入了暮色;殿宇浮于烟霭,宛如泊在时间之流的舟。这画面虚虚实实,坚固的仿佛缥缈,安稳的宛若飘摇。我读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写的不仅是景,更像一种生命状态的隐喻——前路如同山色,难免有“疑暮”之时;身世如同殿宇,在命运的烟波中亦如一叶舟。但诗中并无惊慌,只是平静地呈现这份“若舟”之感,这份静观,本身已是勇气。
“晚钟沉绝壑,寒磬彻丹丘。”钟声沉沉落向深谷,磬音清寒响彻仙山。这声音的“沉”与“彻”,一往深处去,一向高处扬,穿透了空间的层次,也划破了寂静。对于一个身体渐渐被困住的人而言,心灵的声音却能在诗里如此遨游、如此穿透,这或许正是文学给予人的那份自由——身体的活动半径或许在缩小,精神的疆域却可以无比辽阔。
诗的收束,落于湔江:“浩渺湔江水,悠悠载客愁。”愁绪是有的,但它被交付给了浩渺悠悠的江水。这愁,是个人身世之感吗?是。但它没有泛滥成泪,而是溶入了一条更古老、更不息的水流之中。于是,个人的那一点沉重,便在时空的广大里,被稀释,被托起,获得了一种苍茫的释然。这或许正是刘老师面对磨难时,内心找到的平衡与智慧——不否认愁,却也不被愁淹没。
这首诗的好,不仅在于文字清雅、意境空灵。更在于它让我们看到,在具体的、沉重的生存境遇里,一个人的精神可以抵达怎样的宁静与高远。诗句里没有一句提起病痛与艰难,却处处透露出一种超越具体困苦的观照。阳平观静立两千年,湔江水长流不息,而人的生命,哪怕伴随着困顿与无常,依然可以像那“若舟”的殿宇一样,在烟波中保有内心的安稳,并在这安稳中,传出自己穿透云烟的磬音。
读这样的诗,我们读到的不仅是风景,更是一份生命的见证与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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