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书房的案桌上,几本书籍随意散落,略显凌乱。案桌尽头,却端立着一个高雅的青花瓷瓶。
瓶中斜插着几枝腊梅,色泽如嫩黄绸缎,花瓣莹润,质感微透,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化开。
一股清幽的暗香在空气中浮动,若有若无。时而游曳至鼻尖,待凝神捕捉,它又飘然滑走,不知藏匿何处去了。
恰似那爱玩捉迷藏的小孙女,下一刻,又瓶身冰裂纹在斜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道凝固的叹息。地闪现在眼前。
书香与梅香交融,在鼻息间、在书房内、一排一排的藏书间,在博古架内悄然穿梭……
此刻,我正坐在桌前,翻阅着《陶庵梦忆》。那淡淡的清香似乎被书页的哗哗声所扰动,随着翻动的气流,在每个墨字间流淌、弥散。
我的指尖仿佛也浸润了这幽芬,所到之处,便牵引得香气四溢。
这几枝梅,是前几日返乡时从老家带回的。它们生长在父亲屋舍旁,历经了整个寒冬腊月的风霜砥砺。
记忆中,那时的小院,处处弥漫着它清冽而浓郁的芬芳。
寒风中,梅枝虬劲挺立,枝头的花朵傲然绽放,全然不惧凛冽,闪耀着生命的顽强韧力。
风霜愈是酷烈,那暗香反倒愈发馥郁、透骨。
今晨用过早饭,我如常步入书房,习惯性地凑近那瓶梅,深深一嗅……咦?竟无香息。心下一疑,复又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触到了花瓣,屏息凝神,用尽全力去捕捉那熟悉的幽远……依旧空空如也。
哦!原来我的梅花,已不再散发那清幽的香韵了。
此时,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绿头苍蝇恼人地扑扇着翅腹,在密闭的空间里乱撞,搅得人心神难安。
懊悔之情涌上心头:何苦将它采撷离乡?更不该日日开着这暖气!
让这原本傲霜斗雪、在苦寒中方显精魂的生命,早早地被困囿于温暖囚笼,失却了存在的意义,被催迫着过早地凋零…
我的手迟疑地伸向花瓶,指端触到冰凉的瓶身,又猛地缩回。
最终,还是轻轻地将那几枝已然枯萎的梅枝取了出来。残瓣趁机簌簌地、纷纷扬扬地往下掉,带着几分决绝。
花瓣蜷曲,如上了年头的旧宣纸;花朵彻底失去了昔日的光泽与灵动的生气,呆滞着,了无生机。
我被这深深的懊恼包围着……
我将它们小心翼翼的放到楼下的花园里,覆盖着土壤。企盼……
它死去了吗?哦,它似乎又并非死去。想来它——是终于停止了那勉力支撑的、如同伪装的“活着”。
此刻,阳光依旧透过窗棂,斜斜地、温柔地洒进来。而那个空了的青花瓷瓶,兀自立在窗台之上,静默着,显得分外孤单。
瓶身冰裂纹在斜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道凝固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