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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袁竹文学理论专著《陈忠实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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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 07: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文学史诗与生命本相的双向叩问——评袁竹文学理论专著《陈忠实论》李栎
当文学批评沦为概念的堆砌或文本的附庸,当作家研究困于线性叙事的窠臼或碎片化解读的浅滩,袁竹的文学理论专著《陈忠实论》以一柄兼具诗性与锐力的学术之刃,剖开了陈忠实文学世界的肌理与骨血。这部以“生命史诗的锻造”为精神轴心的专著,绝非简单的作家评传或文本解读,而是一场跨越文学与生命、地域与民族、传统与现代的双向勘探——它既以四重维度的理论框架,解锁了陈忠实从关中黄土里掘出民族秘史的创作密码,又以有体温的学术姿态,重构了当代文学批评的范式与伦理。在文学与生命的地脉交织处,袁竹让陈忠实的创作成为映照民族精神的镜像,也让文学批评完成了与创作灵魂相互照亮的终极使命。
陈忠实的文学世界,始终扎根于关中平原的黄土深处——那片承载着农耕文明的厚重土地,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创作原点,更是精神意义上的生命根系。此前的陈忠实研究,或聚焦于《白鹿原》的史诗地位,或剖析其叙事技巧,或梳理其创作历程,却始终未能构建起一个既能涵盖作家精神演进,又能衔接文本肌理与民族秘史的理论体系。袁竹的突破,在于他跳出了“就文本论文本”“就作家论作家”的局限,将陈忠实的创作实践视为一种动态的、流动的精神现象学,以“地缘人格—剥离机制—史诗时空—纪念碑性”的四维框架,将作家的个体精神成长、文本的艺术建构与民族的集体记忆熔铸为一体。这种建构并非西方理论的生硬套用,也非本土经验的简单叠加,而是从陈忠实的创作实践中提炼、从关中文化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有机体系,兼具学术的严谨性与本土的生命力。
这部专著的价值,不仅在于理论框架的独创性,更在于它以诗性的文笔承载深刻的理论思考,以显微的解读抵达宏观的精神叩问,在学术性与可读性、理论性与文本性之间实现了完美平衡。它既是一部作家研究的典范之作,也是一部文学批评的创新之作;既是对陈忠实文学世界的系统性勘探,也是对当代文学批评如何扎根本土、对话世界的创造性回应。在文学批评日益功利化、碎片化的当下,《陈忠实论》的出现,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文学批评的可能路径——批评不是冷漠的解剖,而是温暖的对话;不是概念的游戏,而是生命的共鸣。
根脉:地缘人格与文学本真的共生
任何一位伟大的作家,都无法摆脱地域文化的滋养与塑造——地域不仅是其创作的素材库,更是其精神人格的生长土壤。对于陈忠实而言,关中平原的黄土大地,既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也是他文学世界的精神图腾。袁竹在《陈忠实论》中,将“地缘人格”作为解读陈忠实创作的逻辑起点,并非偶然——这种解读抓住了陈忠实创作最本质的精神特质,也破解了其文学世界的核心密码:陈忠实的创作,从来都是他与关中文化、黄土大地精神共生的产物,其笔下的每一个人物、每一段故事、每一种意象,都镌刻着关中大地的烙印,流淌着关中文化的血脉。
袁竹对“地缘人格”的阐释,突破了传统地域文学研究的表面化解读,将其上升到现实主义伦理的高度,提出陈忠实具有“轴心式固执”的精神特质。这种“固执”,并非狭隘的地域偏见,而是对文学本真的坚守,对民族精神的执着,是关中文化赋予他的精神底色。关中平原作为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积淀着厚重的农耕文明、宗法文化与关学精神,这种文化积淀并非静态的存在,而是动态地融入了陈忠实的生命体验与创作实践中,塑造了他独特的审美趣味、价值取向与创作伦理。袁竹细致梳理了关中文化对陈忠实的多重塑造:从农耕文明中汲取的质朴与厚重,让他始终坚守现实主义的创作立场,拒绝浮华的叙事技巧与空洞的价值宣讲;从宗法文化中观察到的人性复杂与权力运作,让他的作品始终充满对人性的深刻叩问与对历史的清醒反思;从关学精神中传承的“经世致用”与“坚守本心”,让他在创作中既关注现实的苦难,又坚守文学的良知。
这种“地缘人格”的塑造,并非单向的文化浸润,而是陈忠实与关中大地的双向互动——他既被关中文化塑造,又以文学的方式重塑了关中文化的精神形象。袁竹以细腻的笔触,剖析了陈忠实如何将关中地域的方言、民俗、生活场景转化为文学的审美意象,如何将关中人民的生存智慧、苦难遭遇与精神追求升华为民族的集体记忆。在《白鹿原》中,关中平原的黄土不仅是人物活动的背景,更是一种具有生命质感的存在——它承载着白鹿原人的悲欢离合,见证着历史的更迭变迁,也孕育着民族的精神力量。白嘉轩的坚韧、鹿三的忠诚、田小娥的叛逆,都与这片土地的特质高度契合;而白鹿原的宗族纷争、土地兼并、时代动荡,也正是关中大地乃至整个中国乡村历史的缩影。
袁竹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并未将“地缘人格”局限于地域文化的范畴,而是将其与陈忠实的现实主义伦理相联结,指出这种“轴心式固执”的现实主义,是陈忠实区别于其他作家的核心特质。在20世纪中国文学的发展历程中,现实主义曾经历过多种形态的演变,有依附于政治的“革命现实主义”,有聚焦于个体的“新时期现实主义”,而陈忠实的现实主义,是扎根于地域文化、立足于生命本真的“大地现实主义”——它不盲从于政治话语,不沉溺于个体抒情,而是以大地为根基,以生命为核心,书写民族的生存状态与精神历程。这种现实主义,既继承了中国传统文学“知人论世”“文以载道”的精神,又融合了现代现实主义的审美特质,形成了独特的文学风格。
为了印证这一观点,袁竹细致对比了陈忠实与柳青、路遥等陕西作家的创作差异。他指出,柳青的《创业史》聚焦于农业合作化运动,其现实主义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与政治导向;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聚焦于当代青年的奋斗历程,其现实主义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激情与人文关怀;而陈忠实的现实主义,则更侧重于对民族文化深层结构的挖掘,对人性复杂性的剖析,对历史本质的叩问。这种差异的根源,正在于他们“地缘人格”的不同——柳青的创作更多地受到时代政治的影响,路遥的创作更多地聚焦于个体的命运,而陈忠实的创作,则始终与关中大地的地脉相连,与民族的精神根脉共生。
袁竹对“地缘人格”的解读,还蕴含着对文学本土性的深刻思考。在全球化语境下,文学的本土性与世界性的关系成为文学研究的重要命题,许多作家陷入了要么盲目模仿西方、要么固守本土的困境。而陈忠实的创作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范本——他始终扎根于本土文化的土壤,坚守自身的地缘人格,却并未局限于地域的狭隘性,而是通过对本土生活的细致书写,触及了人类生存的普遍困境,实现了本土性与世界性的统一。袁竹认为,陈忠实的“地缘人格”并非封闭的,而是开放的——它扎根于关中大地,却能超越地域的界限,映照出人类共同的精神追求与生存困惑,这正是其文学作品能够具有永恒生命力的重要原因。
掘进:剥离机制与精神祛魅的历程
如果说“地缘人格”是陈忠实创作的精神根基,那么“剥离机制”则是他精神成长与创作成熟的核心路径。袁竹在《陈忠实论》中,将“剥离”视为陈忠实一生创作的精神主线,认为这种剥离并非决绝的断裂,而是如考古学家般层层掘进、逐步深入的过程——它是作家从政治依附到文化自觉、从叙事稚嫩到艺术成熟、从表象书写到本质叩问的精神祛魅历程,也是陈忠实锻造生命史诗的必经之路。这种对“剥离机制”的辩证解读,打破了此前对陈忠实创作历程的简单划分,揭示了其精神演进的内在逻辑与复杂性。
陈忠实的创作历程,大致可以分为早期、中期与晚期三个阶段,而“剥离”则贯穿于这三个阶段的始终,呈现出逐步深化、层层递进的特点。袁竹细致梳理了这一剥离过程,指出每个阶段的剥离重点不同,所体现的精神诉求也不同,共同构成了陈忠实持续终生的精神苦役与艺术追求。
早期的剥离,核心是对政治话语的疏离,实现从“政治依附”到“文学自觉”的转变。新中国成立后,文学一度成为政治的附庸,“革命现实主义”成为文学创作的唯一范式,许多作家的创作都陷入了政治话语的窠臼,陈忠实也不例外。他早期的作品,如《接班以后》《高家堡纪事》等,大多聚焦于农业合作化运动、阶级斗争等时代主题,带有鲜明的政治导向与时代烙印,叙事手法较为稚嫩,人物形象也相对扁平,缺乏对人性的深刻挖掘与对文学本真的坚守。袁竹指出,这一时期的陈忠实,虽然在创作上依附于政治话语,但内心深处始终潜藏着对文学本真的追求——他并未完全被政治话语绑架,而是在创作中悄悄保留着对关中大地生活的真实书写,对人物内心世界的细微描摹,这为他后来的剥离与突破埋下了伏笔。
袁竹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并未否定陈忠实早期创作的价值,也未简单批判其政治依附性,而是将其视为剥离过程的必要阶段——没有早期的政治依附,就没有后来的精神觉醒;没有对政治话语的深刻体验,就没有后来对历史与人性的清醒反思。他认为,陈忠实早期的创作,是他对时代语境的被动适应,也是他积累创作经验、沉淀生命体验的过程,那些对关中乡村生活的细节书写、对农民命运的关注,成为他后来创作的重要素材与精神基础。而真正的剥离,始于新时期文学的兴起——随着思想解放运动的推进,文学逐渐摆脱政治的束缚,走向多元化发展,陈忠实也迎来了精神的觉醒与创作的突破。他开始反思自己此前的创作,主动疏离政治话语,将创作重心转向对关中大地本土文化的挖掘、对人性复杂性的剖析、对历史本质的叩问,逐步实现了从“政治作家”到“文学作家”的转变。
中期的剥离,重点是对叙事技巧的淬炼,实现从“稚嫩叙事”到“艺术成熟”的跨越。在摆脱政治话语的束缚后,陈忠实面临着如何构建自身叙事风格、如何提升艺术水准的问题。他开始广泛借鉴中外文学的叙事经验,从中国传统文学的叙事手法中汲取养分,也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中吸收精华,逐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叙事风格。袁竹细致分析了陈忠实中期的作品,如《蓝袍先生》《四妹子》等,指出这些作品虽然还未达到《白鹿原》的艺术高度,但已经展现出明显的剥离与突破——叙事重心从时代主题转向个体命运,叙事手法从线性叙事转向多重叙事,人物形象从扁平单一转向复杂多元,对人性的挖掘也更加深刻。
其中,《蓝袍先生》是陈忠实中期剥离的标志性作品,也是他精神觉醒的重要体现。袁竹将《蓝袍先生》中的徐慎行“脱下蓝袍”的意象,与《白鹿原》中白嘉轩“腰杆挺直”的意象进行对比,深刻揭示了“剥离”的精神内涵——徐慎行脱下的,不仅是象征着旧时代知识分子身份的蓝袍,更是封建礼教的束缚、传统观念的桎梏,是对自我的精神祛魅;而白嘉轩腰杆挺直的,不仅是个体的尊严与坚韧,更是关中人民的精神风骨、民族文化的精神力量,是对自我与民族精神的坚守。袁竹认为,这两个意象的对比,清晰地展现了陈忠实剥离过程的深化——从个体的精神觉醒,到民族精神的彰显;从对旧观念的否定,到对本土文化的认同。
晚期的剥离,核心是对历史本质的叩问,实现从“表象书写”到“本质挖掘”的升华。如果说早期的剥离是对外部话语的疏离,中期的剥离是对艺术技巧的淬炼,那么晚期的剥离则是对内在精神的超越——陈忠实不再满足于对历史事件、个体命运的表象书写,而是深入到民族文化的深层结构,叩问历史的本质、人性的本真、生命的意义。这种剥离,让他的创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催生了《白鹿原》这部史诗级的作品。
袁竹指出,《白鹿原》的创作,是陈忠实剥离机制的终极体现——在这部作品中,他彻底摆脱了政治话语的束缚,也突破了传统叙事的局限,将历史、文化、人性、生命熔铸为一体,对中国近现代历史进行了全方位的审视与反思。他打破了线性史观的束缚,构建了多重时间维度交织的史诗时空,让历史不再是单一的、单向的叙事,而是充满了复杂性与多样性;他摆脱了非黑即白的道德评判,对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充满了深刻的慈悲,让人性的复杂与多面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他跳出了地域的狭隘性,将关中大地的历史变迁与民族的集体记忆相连,让作品具有了超越地域的普遍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袁竹强调,陈忠实的“剥离”并非彻底的否定与割裂,而是一种辩证的扬弃——他剥离的是政治话语的束缚、传统观念的桎梏、稚嫩叙事的局限,而坚守的是文学的本真、人性的温度、本土的根脉。这种剥离,不是被动的妥协,而是主动的选择;不是盲目的突破,而是清醒的坚守。正是这种辩证的剥离,让陈忠实的创作既具有时代的深度,又具有永恒的生命力;既扎根于本土,又对话于世界。
淬炼:史诗时空与文本肌理的建构
当陈忠实完成了精神层面的剥离与觉醒,便开始了生命史诗的锻造——而《白鹿原》的诞生,正是这种锻造的终极成果。袁竹在《陈忠实论》中,将“史诗时空”视为陈忠实生命史诗建构的核心载体,认为《白鹿原》对线性史观的打破与多重时间维度的建构,不仅彰显了文本的艺术张力,更实现了对民族历史叙事的创造性重构。与此同时,袁竹通过对文本的显微式细读,从意象、人物、叙事等多个层面,剖析了陈忠实如何淬炼文本肌理,让《白鹿原》成为一部兼具艺术高度与思想深度的史诗之作。
传统的史诗叙事,大多遵循线性史观,以时间的先后顺序展开叙事,呈现出单一的、单向的历史脉络。而陈忠实在《白鹿原》中,彻底打破了这种线性叙事的窠臼,构建了一种“多重时空交织”的史诗时空——在这部作品中,既有历史时间的线性推进(从清末到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历史变迁),又有文化时间的循环往复(关中宗法文化的传承与更迭);既有个体时间的生命轨迹(白嘉轩、鹿三、田小娥等人物的一生),又有集体时间的民族记忆(白鹿原人的悲欢离合与民族的苦难历程)。这种多重时空的交织,让历史不再是冰冷的事件堆砌,而是充满了温度与质感的生命历程;让文本不再是单一的叙事载体,而是充满了张力与层次的艺术世界。
袁竹细致剖析了《白鹿原》史诗时空的建构逻辑,指出这种时空建构并非随意的拼接,而是基于对历史本质、文化传承与人性本真的深刻理解。他认为,陈忠实之所以打破线性史观,是因为他认识到历史并非单一的、绝对的,而是复杂的、多元的——历史的发展不仅有进步与突破,也有循环与倒退;不仅有光明与希望,也有黑暗与苦难。这种对历史的辩证理解,让《白鹿原》的史诗时空具有了深刻的思想内涵——它不再是对历史的简单复述,而是对历史本质的叩问;不再是对英雄的歌颂,而是对人性与历史关系的反思。
在史诗时空的建构中,陈忠实巧妙地运用了“神话时空”与“现实时空”的交织,让作品充满了神秘色彩与哲学意味。袁竹指出,《白鹿原》中的白鹿神话,并非简单的民间传说借用,而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符号——白鹿既象征着吉祥、美好与希望,也象征着关中文化的精神内核,象征着民族的精神根脉。白鹿神话的出现,打破了现实时空的局限,构建了一种超越现实的神话时空,让现实的历史变迁与神话的文化传承相互映照,既丰富了文本的艺术层次,又深化了作品的思想内涵。这种神话时空与现实时空的交织,让《白鹿原》的史诗叙事既有现实的厚重感,又有神话的超越性;既扎根于本土文化,又具有普遍的哲学意义。
除了史诗时空的建构,文本肌理的淬炼也是陈忠实生命史诗锻造的重要环节。袁竹以极具穿透力的文本细读,捕捉到那些易被忽略的细节与意象,将其升华为理解《白鹿原》乃至陈忠实整个文学世界的关键密码。其中,对“鏊子”意象的解读,便是最为典型的一例。袁竹指出,“鏊子”在《白鹿原》中反复出现,并非简单的农耕器具描写,而是具有三重深刻的象征意义:其一,它是农耕生活的日常器具,承载着关中人民的生活智慧与生存状态,是关中农耕文明的具象化体现;其二,它是历史暴力的残酷隐喻,鏊子的高温与翻滚,象征着历史变迁中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杀戮与苦难,是历史暴力的生动写照;其三,它是文明煎熬的哲学图示,鏊子上的食物需要经过高温的煎熬才能成熟,象征着民族文明在历史的苦难中经过淬炼、不断成长的过程,也象征着人性在苦难中的挣扎与升华。这种解读,既贴合关中地域文化的特征,又触及了人类生存的普遍困境,展现了袁竹文本细读的穿透力与深刻性。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袁竹认为,陈忠实的淬炼之处,在于他摆脱了非黑即白的道德评判,以深刻的慈悲之心,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多面。《白鹿原》中的每一个人物,都不是扁平的符号,而是充满了矛盾与挣扎的立体灵魂——白嘉轩是白鹿原的族长,他坚守宗法制度、维护家族尊严,坚韧不拔、正直无私,却又固执保守、冷酷无情,他的一生,是坚守与妥协、正义与残酷的矛盾交织;田小娥是被侮辱、被损害的女性,她叛逆反抗、追求自由与爱情,勇敢无畏、敢爱敢恨,却又沉沦堕落、依附他人,她的悲剧,是个体反抗与时代压迫、人性欲望与道德桎梏的矛盾产物;朱先生是超然物外的预言者,他学识渊博、洞察世事,淡泊名利、坚守良知,却又无力改变历史的进程,他的无奈,是知识分子的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写照。
袁竹对田小娥形象的解读,尤为深刻。他打破了此前将田小娥视为“男权社会牺牲品”的单一解读,认为田小娥的悲剧不仅是时代与社会的悲剧,更是肉身反抗宗法制度的哲学实践。田小娥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反抗封建礼教的束缚,追求自由与爱情,这种反抗虽然原始、稚嫩,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是对人性解放的本能追求。而她与黑娃的野合、与鹿子霖的纠缠、与白嘉轩的对抗,本质上都是对宗法制度、道德规范的反抗,是对生命本真的坚守。袁竹指出,陈忠实对田小娥的塑造,并非同情与怜悯,而是深刻的理解与慈悲——他看到了田小娥身上的罪恶与善良、勇敢与懦弱、反抗与沉沦,也看到了田小娥背后所承载的民族苦难与人性困境。这种对人物的多维度解读,让《白鹿原》的人物形象具有了永恒的魅力,也让作品的思想深度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叙事手法的淬炼,也是《白鹿原》文本建构的重要方面。袁竹指出,陈忠实在《白鹿原》中,融合了中国传统文学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叙事技巧,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叙事风格。他借鉴了中国传统章回体小说的叙事结构,以“章回”为单位,将故事分段展开,既保持了叙事的连贯性,又增强了文本的节奏感;他吸收了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复调叙事、内心独白等技巧,让不同人物的声音都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形成了多声部的叙事对话,增强了文本的艺术张力。
其中,复调叙事的运用,是《白鹿原》叙事手法的核心亮点。袁竹借用巴赫金的复调理论,细致分析了《白鹿原》中的多声部叙事——白嘉轩的族长视角,代表着宗法制度与传统道德的声音;田小娥的身体叙事,代表着人性解放与个体反抗的声音;朱先生的预言独白,代表着知识分子的清醒与无奈;鹿子霖的功利追逐,代表着人性的贪婪与堕落。这些不同的声音相互交织、相互碰撞,既没有主次之分,也没有对错之别,共同构成了对历史、文化、人性的多维度解读。这种复调叙事,打破了单一叙事视角的局限,让文本充满了开放性与包容性,也让读者能够从不同的角度理解作品的思想内涵。
袁竹强调,《白鹿原》文本肌理的淬炼,并非单纯的艺术技巧堆砌,而是与作品的思想内涵、精神追求高度契合的——意象的选择、人物的塑造、叙事的建构,都服务于生命史诗的锻造,服务于对民族历史、文化、人性的叩问。正是这种艺术技巧与思想内涵的完美融合,让《白鹿原》成为一部兼具艺术高度与思想深度的史诗之作,也让陈忠实的创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回响:纪念碑性与文学史的重构
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不仅能够照亮个体的精神世界,更能够成为对抗历史遗忘、彰显民族精神的纪念碑。袁竹在《陈忠实论》中,将“纪念碑性”视为陈忠实文学创作的终极意义,认为陈忠实的创作,尤其是《白鹿原》,以文学的方式构建了一座民族精神的纪念碑,实现了对历史遗忘的对抗,对民族记忆的传承。与此同时,袁竹将陈忠实的创作置于20世纪中国文学的整体脉络中,通过与陕西文学传统、西方文学的对话,重构了陈忠实的文学史地位,也为中国文学的现代化路径提供了重要启示。
袁竹对“纪念碑性”的解读,突破了传统的纪念碑概念——它并非有形的建筑,而是无形的文学文本;它并非对英雄的歌颂,而是对民族精神、人性本真的坚守;它并非对历史的固化,而是对历史的永恒开放。袁竹认为,文学的纪念碑性,核心在于其对抗历史遗忘的功能——历史往往是胜利者的叙事,许多底层人民的苦难、人性的复杂、文化的传承,都容易被历史的洪流淹没,而文学书写,则能够捕捉到这些被遗忘的细节,将其定格为永恒的记忆,成为对抗历史遗忘的重要力量。
陈忠实的《白鹿原》,正是这样一座文学的纪念碑。袁竹指出,《白鹿原》以关中平原的黄土大地为背景,以白鹿原人的悲欢离合为主线,书写了从清末到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历史变迁,捕捉到了民族历史中被遗忘的细节与声音——底层农民的生存苦难、女性的悲惨命运、宗法文化的兴衰更迭、人性的复杂多面,这些都在《白鹿原》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陈忠实以细腻的笔触,将这些被遗忘的记忆镌刻在文学文本中,让它们得以传承下去,成为民族集体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文学书写,不仅是对历史的还原,更是对历史的反思——它让读者在回望历史的同时,思考人性的本质、民族的命运、文化的未来。
文学的纪念碑性,不仅在于对抗历史遗忘,更在于彰显民族精神的核心特质。袁竹认为,《白鹿原》所构建的文学纪念碑,彰显的是关中人民乃至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风骨——坚韧不拔、勇敢无畏、坚守本心、生生不息。白嘉轩在苦难中坚守家族尊严与民族气节,鹿三在忠诚与背叛中挣扎,田小娥在压迫中勇敢反抗,朱先生在乱世中坚守良知,这些人物身上所体现的精神特质,正是中华民族精神的生动写照。这种精神特质,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具体的、鲜活的,是通过人物的命运与选择展现出来的,具有强大的感染力与生命力。
更为重要的是,袁竹指出,《陈忠实论》所阐释的“纪念碑性”,并非对陈忠实创作的终极定论,而是对文学纪念碑性的重新定义——文学的纪念碑性,不在于其是否成为经典,而在于其是否具有向未来阐释的永恒开放性。《白鹿原》之所以能够成为一座永恒的文学纪念碑,正是因为它的意义并非固定不变的,而是能够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读者心中产生不同的解读与回响。这种永恒的开放性,让《白鹿原》能够超越时代的局限,始终与读者对话,始终彰显着文学的生命力。
在文学史视野中,袁竹将陈忠实的创作视为20世纪中国文学的重要坐标,通过细致的辨析与对比,重构了陈忠实的文学史地位。他首先梳理了陈忠实与陕西文学传统的承继与断裂——陕西文学有着深厚的现实主义传统,柳青、杜鹏程、路遥等作家,都以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书写了陕西乡村的历史变迁与农民的命运,为陕西文学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陈忠实作为陕西文学的代表作家,继承了陕西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坚守对本土生活的书写,对农民命运的关注,这是他与陕西文学传统的承继之处。
而陈忠实的突破与创新,则在于他对陕西文学传统的超越——柳青的《创业史》聚焦于农业合作化运动,其现实主义带有鲜明的政治导向,未能摆脱政治话语的束缚;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聚焦于当代青年的奋斗历程,其现实主义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激情,对人性的挖掘不够深刻;而陈忠实的《白鹿原》,则彻底摆脱了政治话语的束缚,突破了传统现实主义的局限,将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相结合,将地域文化与民族记忆相结合,将人性挖掘与历史反思相结合,实现了对陕西文学传统的超越,也将陕西文学推向了新的高度。
与此同时,袁竹将陈忠实的创作与西方文学进行对话,尤其是与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对比,揭示了中国文学现代化路径的独特性。他指出,许多学者将《白鹿原》与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相比较,认为陈忠实借鉴了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但实际上,陈忠实对白鹿神话的运用,与马尔克斯的魔幻有着本质的区别——马尔克斯的魔幻,是一种超现实的魔幻,是对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继承与创新;而陈忠实的魔幻,是扎根于关中民间信仰的“在地性魔幻”,是对中国本土文化、民间传说的创造性转化。这种“在地性魔幻”,不是对西方文学的模仿,而是对本土文化的坚守与创新,是中国文学现代化路径的独特体现。
袁竹认为,陈忠实的创作实践,为中国文学的现代化提供了重要启示——中国文学的现代化,并非盲目模仿西方文学,而是要扎根于本土文化的土壤,坚守自身的文学本真,将本土文化与现代审美相结合,实现本土性与世界性的统一。在全球化语境下,文学的同质化趋势日益明显,许多作家盲目追求西方的叙事技巧与价值观念,忽视了本土文化的传承与自身的创作特色,最终陷入了创作的困境。而陈忠实的创作,始终扎根于关中大地,坚守本土文化的根脉,同时借鉴西方文学的优秀经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学风格,实现了本土性与世界性的统一,这正是中国文学现代化的正确路径。
此外,袁竹还将陈忠实的创作置于当代文学批评的语境中,认为《陈忠实论》对陈忠实的解读,不仅重构了陈忠实的文学史地位,也为当代文学批评范式的重构提供了重要借鉴。他指出,当代文学批评往往陷入两种困境:一种是过度依赖西方理论,将西方理论视为万能的公式,生硬套用于中国文学文本,导致批评失去了本土性与针对性;另一种是陷入印象式点评的浮泛,缺乏理论的支撑与文本的细读,导致批评失去了学术性与深刻性。而《陈忠实论》则突破了这两种困境,将本土经验与现代理论相结合,将文本细读与宏观思考相结合,形成了一种有体温、有深度、有个性的批评范式,为当代文学批评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共生:批评伦理与诗性文体的融合
一部优秀的文学评论著作,不仅要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与严谨的学术逻辑,还要具有优美的文笔与独特的文体风格——袁竹的《陈忠实论》,正是这样一部将批评伦理与诗性文体完美融合的著作。袁竹在这部专著中,既坚守了“学者型批评”的伦理底线,又展现了诗性的文笔与文体自觉,让文学批评不再是冷漠的学术解剖,而是与创作灵魂相互照亮的温暖对话,实现了学术性与诗性、理性与感性的完美平衡。
袁竹的批评伦理,核心在于“有体温的学术”——他拒绝冷漠的解剖与机械的分析,而是以平等的姿态与陈忠实的创作对话,以真诚的态度对待文本与人物,让批评充满了人性的温度与精神的共鸣。这种批评伦理,体现在他对文本的细读中,体现在他对人物的解读中,也体现在他对陈忠实创作精神的理解中。
在对《白鹿原》性描写的解读中,袁竹的批评伦理得到了充分的体现。长期以来,《白鹿原》中的性描写一直是文学批评的争议焦点,许多批评家要么从道德层面进行批判,认为其过于露骨;要么从欲望层面进行解读,将其视为纯粹的欲望宣泄。而袁竹则跳出了这种狭隘的解读框架,以严谨的学术态度与客观的分析视角,剖析了性描写在作品中的深层意义。他通过对比《废都》的欲望叙事,指出陈忠实的性史书写始终服务于对权力结构的解构与对人性的挖掘——田小娥与黑娃的野合,是对封建礼教的自发反抗,是对人性解放的本能追求;田小娥与鹿子霖的纠缠,是权力与欲望的交换,揭露了宗法制度下权力的腐败与人性的堕落;白嘉轩对田小娥的排斥,是传统道德对人性的压抑,彰显了宗法制度的残酷与僵化。袁竹的解读,既没有回避性描写的争议,也没有陷入道德的批判,而是以理性的分析,揭示了性描写背后的思想内涵与艺术价值,体现了“学者型批评”的严谨与客观,也展现了对文本与作家的尊重。
袁竹的批评伦理,还体现在他对“本土性”与“世界性”关系的辩证把握中。他既反对盲目崇拜西方理论,将西方理论视为学术话语的唯一标准,也反对固守本土经验,拒绝借鉴西方文学的优秀成果。他认为,当代文学批评,应该扎根于本土文化的土壤,坚守自身的学术立场,同时以开放的心态借鉴西方现代理论,形成一种跨文化又不失本土性的学术话语。这种批评伦理,体现在《陈忠实论》的理论框架建构中——他提出的“生命史诗”四维框架,既扎根于中国传统的“知人论世”批评精神,又融合了福柯的“自我技术”、巴赫金的复调理论等现代思想资源,形成了一种兼具本土性与现代性的学术话语,实现了传统批评精神与现代学术理论的完美融合。
除了坚守严谨的批评伦理,袁竹还展现了鲜明的文体自觉——《陈忠实论》的文笔兼具学者之严谨与诗人之激情,将诗性的表达与理性的思考完美融合,让学术著作不再刻板枯燥,而是充满了艺术的感染力。袁竹善于运用意象化的语言,将抽象的理论思考转化为具体的、可感知的文学表达,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既能感受到学术的深度,又能体验到文学的美感。
例如,他将陈忠实的现实主义称为“黄土地里长出的青铜器”——这一比喻既贴合陈忠实扎根关中黄土的创作特质,又精准地概括了其现实主义的风格:青铜器的质朴与厚重,对应着陈忠实现实主义的质朴与厚重,体现了他对文学本真的坚守;青铜器的坚韧与永恒,对应着陈忠实现实主义的深刻与持久,体现了他对民族精神的执着。再如,他描述《白鹿原》的叙事节奏时,以“如老腔唱词般顿挫跌宕”作比——老腔是关中地区的传统戏曲,其唱腔高亢激昂、顿挫有力,充满了关中大地的豪迈与厚重,用老腔唱词来比喻《白鹿原》的叙事节奏,既贴合关中地域文化的特征,又让读者能够直观地感受到文本的气韵与张力。
袁竹的诗性文体,还体现在他对语言的精准运用与锤炼上。他的文字既简洁凝练,又富有感染力;既严谨规范,又充满激情。在解读陈忠实的创作精神时,他写下“陈忠实的钢笔插进黄土,涌出的是民族记忆的暗流”——这句话以简洁而富有诗意的语言,精准地概括了陈忠实创作的核心特质,展现了陈忠实与关中大地、民族记忆的深刻关联,也体现了袁竹对陈忠实创作精神的深刻理解与共鸣。这种诗性的语言,不仅没有影响学术的严谨性,反而让抽象的理论思考更加生动、更加易懂,让学术著作具有了更强的可读性与感染力。
尤为深刻的是,袁竹的文体自觉,与陈忠实的创作追求形成了精神共鸣——陈忠实一生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追求语言的质朴与厚重、精准与有力;而袁竹在《陈忠实论》中,也在实践着一种与陈忠实创作精神相契合的批评文体,他的语言风格、表达手法,都与陈忠实的文学世界高度契合,形成了一场跨时空的文学对话。袁竹以诗性的文笔解读陈忠实的诗性创作,以有体温的批评回应陈忠实的生命书写,这种双向的共鸣,让《陈忠实论》超越了一般学术著作的局限,成为一部兼具学术深度、文学美感与精神温度的经典之作。
余论:未完成的纪念碑与批评的可能
袁竹在《陈忠实论》的结尾,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所有伟大的文学创作,都是“未完成的纪念碑”。这一悖论,不仅适用于陈忠实的《白鹿原》,也适用于袁竹的《陈忠实论》,更适用于所有伟大的文学作品与文学批评。《白鹿原》以经典之姿立于当代文学的峰顶,其价值并非固定不变的,而是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读者心中不断被解读、被丰富、被升华,始终向未来开放;《陈忠实论》作为对陈忠实创作的系统性勘探,也并非对陈忠实的终极定论,而是为后续的陈忠实研究开辟了新的问题域,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角与理论框架,其自身也具有向未来阐释的永恒开放性。
袁竹的《陈忠实论》,其价值不仅在于对陈忠实文学世界的精准解读与系统建构,更在于它示范了一种有体温、有深度、有个性的文学批评范式,为当代文学批评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在文学批评日益功利化、碎片化、同质化的当下,袁竹的实践告诉我们:文学批评不是概念的堆砌,而是文本的细读;不是冷漠的解剖,而是温暖的对话;不是西方理论的注脚,而是本土经验的提炼;不是功利的迎合,而是精神的坚守。文学批评的终极使命,是与创作灵魂相互照亮,是挖掘文学作品的精神价值,是传承民族的文化记忆,是探索人类的生存本真。
陈忠实的创作,是从关中黄土里掘出的民族秘史,是对生命本真的坚守与叩问;袁竹的《陈忠实论》,则是对这份秘史的系统性勘探,是对这份坚守与叩问的回应与延伸。在文学与生命的地脉之间,陈忠实以笔为犁,耕耘出一片属于民族精神的沃土;袁竹以思为刃,剖开了这片沃土的肌理与骨血,让我们看到了文学的力量、生命的重量与民族的精神根脉。
当我们回望20世纪中国文学的发展历程,陈忠实的《白鹿原》无疑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而当我们审视当代文学批评的成果,袁竹的《陈忠实论》也必将成为一部经典的批评著作。它不仅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了陈忠实的文学世界,更让我们重新思考了文学的意义、批评的可能——文学是对抗历史遗忘的纪念碑,是映照人性本真的镜子,是传承民族精神的载体;而批评,则是照亮这座纪念碑的光,是解读这面镜子的钥匙,是延续这份传承的桥梁。
在未来的文学研究中,我们或许还会对陈忠实的创作有新的解读,对袁竹的《陈忠实论》有新的思考,但不可否认的是,袁竹已经以他的学术智慧与批评伦理,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陈忠实文学世界的大门,也为当代文学批评的发展指明了一条可行的路径。在文学与生命的地脉共生之处,这份未完成的纪念碑,将永远向未来开放,永远彰显着文学与批评的永恒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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