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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论 (连载七) 袁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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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 18: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格非论 (连载七)袁竹著

(接上期)
三、抒情性与先锋叙事的融合:留白美学与叙事迷宫的共生
在20世纪80年代先锋文学的浪潮中,格非始终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当多数先锋作家执着于对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叙事技巧的移植与模仿,以形式的狂欢消解传统文学的审美惯性时,格非却悄然将中国古典抒情诗学的基因植入先锋叙事的肌理之中,完成了一场“暗度陈仓”的美学突围。学界多将格非的叙事实验归因于博尔赫斯的影响——那种对叙事迷宫、时间悖论、元小说技巧的娴熟运用,的确与博尔赫斯的文本气质有着表层的相似性。但如果我们跳出“西方影响论”的单一框架,深入格非文本的内部肌理便会发现,其先锋叙事的底色,始终涌动着中国古典抒情诗学的暗流,而“抒情性”与“先锋性”的互为表里、彼此成就,正是格非早期创作最核心的美学特质。这种融合绝非简单的“古典元素嫁接”,而是将古典诗学的精神内核与先锋叙事的形式技巧进行深度淬炼,使先锋叙事摆脱了纯粹的形式游戏,获得了诗意的厚度与存在的深度;同时,也让古典抒情传统突破了传统载体的局限,在现代小说的叙事语境中完成了创造性的转化。
中国古典抒情诗学的核心,在于对“意境”的追求与对“留白”的运用。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言:“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这种“情景交融”的意境营造,并非对客观景物的直白描摹,也非对主观情感的肆意宣泄,而是通过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空间,邀请读者参与到意境的建构之中——这正是古典诗学“留白”美学的精髓。所谓“留白”,并非空无所有,而是“计白当黑”,以“无”的空间承载“有”的意蕴,使文本获得更广阔的审美张力。这种美学传统,从古典诗歌延伸至山水画、戏曲、小说等各类艺术形式:山水画中,留白处可为云雾、为江水、为虚空,让画面虚实相生、意境悠远;古典戏曲中,无布景的舞台空间,可通过演员的身段与台词,转化为山川湖海、亭台楼阁,留给观众无限的想象余地;而《红楼梦》《水浒传》等古典小说,亦常常以“不写之写”的笔法,将未尽之意藏于文本的缝隙之中,使人物形象与叙事意蕴更显深邃。格非的先锋叙事实验,恰恰与这种古典“留白”美学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他所刻意营造的叙事空缺、逻辑断裂、真相悬置,并非对叙事完整性的破坏,而是将古典“留白”美学转化为现代小说的叙事策略,使叙事空间从“封闭的完整”走向“开放的充盈”。
《迷舟》作为格非先锋创作的标志性作品,其叙事空缺的设置,正是古典“留白”美学在现代小说中的精准投射。小说以军阀混战时期为背景,讲述了北伐军参谋萧前往榆关执行秘密任务,最终却莫名死于兄长之手的故事。整个叙事的核心悬念,始终围绕“萧赴榆关的真实动机”展开——文本中从未明确交代萧前往榆关是为了传递情报、投奔敌军,还是为了寻找失散的恋人,这一核心动机的空缺,构成了小说叙事的核心张力。这种叙事空缺,看似是先锋叙事的典型手法,实则与古典山水画“计白当黑”的美学逻辑高度契合。在山水画中,画家往往会刻意留下空白,以空白反衬实景,使实景更具层次感与生命力;而在《迷舟》中,格非以“动机空缺”这一“空白”,反衬出战争语境下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无常——萧的动机之所以无需明说,是因为在乱世之中,个体的选择往往被时代的洪流所裹挟,任何明确的动机都无法涵盖人性的多面性与命运的偶然性。这种“不写之写”,恰恰让萧的形象摆脱了单一的“革命战士”或“叛徒”的标签,成为一个被时代异化的、充满悲剧性的个体符号。
更重要的是,《迷舟》中的叙事空缺,延续了古典抒情诗学“邀请读者参与意义建构”的审美传统。古典诗歌的意境营造,从来都不是作者的单向输出,而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双向对话——作者以笔墨勾勒意象,读者以想象填充意境,最终完成“情景交融”的审美体验。《迷舟》的动机空缺,正是为读者预留的想象空间:读者可以根据文本中的蛛丝马迹,推测萧的动机,也可以跳出文本的局限,将自身的生命体验代入其中,思考乱世之中个体的生存困境。这种读者与文本的互动,使《迷舟》的叙事超越了“故事本身”,获得了更广阔的阐释空间。与博尔赫斯笔下“迷宫式叙事”的“封闭性”不同,格非的叙事空缺是“开放性”的——博尔赫斯的迷宫往往有一个隐藏的出口,叙事的最终目的是引导读者寻找“真相”;而格非的叙事空缺则没有唯一的答案,真相的悬置本身就是一种审美表达,它呼应着古典诗学“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境追求,使先锋叙事摆脱了西方叙事模式的桎梏,获得了本土美学的精神内核。
如果说《迷舟》的叙事空缺是古典“留白”美学的现代转化,那么《褐色鸟群》的叙事迷宫,则是对《庄子》“梦蝶”之辩所蕴含的“真幻之辨”的先锋演绎,是古典抒情诗学中“超越具象、叩问本质”的精神内核与先锋叙事技巧的深度融合。《庄子·齐物论》中言:“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以“梦蝶”的寓言,消解了“真实”与“虚幻”的绝对界限,追问存在的本质——个体如何确认自身的存在?所谓的“真实”,是否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虚幻”?这种对存在本质的诗意叩问,构成了中国古典抒情诗学的哲学底色——古典诗歌往往不执着于对客观世界的真实描摹,而是通过意象的叠加与意境的营造,超越具象的束缚,抵达对生命、存在、时空的哲学思考。格非在《褐色鸟群》中,将这种古典哲学思辨与先锋叙事迷宫完美结合,构建了一个真幻交织、时空错乱的叙事世界,完成了对存在本质的现代性勘探。
《褐色鸟群》的叙事迷宫,以“时间的循环”与“身份的错位”为核心,彻底打破了传统叙事的时空秩序与逻辑链条。小说中的“我”(叙述者)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中穿梭,遇到了多个名为“棋”的女性,每个“棋”的形象都既相似又不同,彼此之间形成了模糊的呼应与矛盾;而“我”与“棋”的相遇,又总是伴随着对“过去”的追忆与对“真实”的怀疑——“我”无法确定自己遇到的是同一个“棋”,还是不同的人;无法确定自己的记忆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更无法确定自己的存在本身,是现实还是梦境。这种叙事迷宫的建构,看似是对博尔赫斯《环形废墟》《小径分岔的花园》中时间悖论与身份迷局的模仿,但深入解读便会发现,其精神内核与《庄子》“梦蝶”之辩有着高度的同构性。博尔赫斯的叙事迷宫,本质上是对“知识”与“真相”的怀疑,是西方理性主义传统的自我解构;而格非的叙事迷宫,則是对“存在”与“真实”的诗意叩问,是古典“齐物论”思想的现代延续——在《褐色鸟群》中,真与幻、过去与现在、自我与他人的界限被彻底消解,就像庄周与蝴蝶的界限无法区分一样,个体的存在也失去了绝对的确定性。这种消解,并非虚无主义的逃避,而是一种抒情化的哲学思考——格非以真幻交织的叙事,表达了对现代社会中个体异化、身份迷失的深切忧虑,呼应着古典诗学“天人合一”的精神追求,试图在混乱的时空秩序中,寻找一种超越具象的、诗意的存在方式。
除了“留白”美学与“真幻之辨”的转化,格非还将古典抒情诗学中的“意象隐喻”与先锋叙事的“元小说技巧”进行了深度融合,进一步强化了抒情性与先锋性的共生关系。古典抒情诗学的核心手法之一,便是“意象”的运用——诗人通过对自然意象、人文意象的选择与组合,将主观情感与客观景物融为一体,使情感获得具象化的表达,同时也让意象获得超越自身的隐喻意义。从《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到唐诗中的“明月松间照”,再到宋词中的“梧桐更兼细雨”,意象始终是古典抒情的核心载体,它承载着诗人的情感、哲思与文化记忆,成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审美符号。格非在早期小说中,将这种古典意象隐喻传统,与先锋叙事中的元小说技巧相结合,使意象不再是单纯的抒情载体,更成为解构叙事、叩问存在的重要工具;而元小说技巧,也因意象的融入,摆脱了纯粹的形式解构,获得了抒情的诗意与文化的厚度。
《青黄》是格非将意象隐喻与元小说技巧结合的典范之作。小说以“青黄”这一模糊的意象为核心,展开了一场对历史、记忆与存在的探寻。“青黄”本身是一个充满歧义的词汇——它可以指庄稼的青黄交替,象征着时间的流转与生命的轮回;可以指器物的青黄斑驳,象征着历史的沧桑与记忆的磨损;也可以指人性的青黄不分,象征着善恶、真假的界限模糊。这种意象的多义性,正是古典抒情诗学中“意象留白”的体现——意象本身不承载固定的意义,而是通过文本的语境与读者的想象,不断生成新的阐释可能。而格非在小说中,通过元小说技巧,刻意暴露叙事的建构过程——叙述者不断反思自己的叙事,质疑记忆的真实性,甚至直接与读者对话,打破了叙事的“第四堵墙”。这种元小说技巧,与“青黄”意象的多义性形成了奇妙的呼应:元小说技巧解构了叙事的权威性与真实性,而“青黄”意象则消解了意义的固定性与唯一性;两者相互支撑,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叙事空间,既体现了先锋叙事的解构精神,又延续了古典抒情诗学中“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追求。
在《青黄》中,“青黄”意象不仅是抒情的载体,更是连接历史与现实、自我与他人的纽带。小说中,叙述者对“青黄”的探寻,本质上是对一段消逝历史的追忆,对一种迷失身份的追寻。这种对历史与记忆的抒情化书写,与古典诗歌中“咏史怀古”的传统一脉相承——古典咏史诗往往通过对历史遗迹、历史人物的吟咏,抒发对历史沧桑、人生无常的感慨,将个人情感与历史记忆融为一体,实现“以史为鉴、以情动人”的审美效果。格非在《青黄》中,以“青黄”意象为媒介,将对历史的追忆与对存在的叩问相结合,使叙事既有先锋解构的锋芒,又有古典抒情的厚重。叙述者在探寻“青黄”意义的过程中,不断陷入记忆的迷宫,就像古典诗人在咏史怀古中,不断在历史与现实之间穿梭,最终在历史的沧桑与人生的感慨中,获得一种超越个体的诗意共鸣。这种融合,使格非的先锋叙事不再是孤立的形式实验,而是与古典抒情传统、历史文化记忆紧密相连的精神表达——它既解构了传统叙事的秩序,又重建了一种新的抒情性叙事范式,让先锋文学获得了文化的根脉与诗意的灵魂。
综上,格非早期小说中抒情性与先锋叙事的融合,是一场具有创造性的美学实践。它并非对古典抒情传统的简单复刻,也非对西方先锋技巧的盲目模仿,而是将古典诗学的精神内核——“留白”美学、真幻之辨、意象隐喻——与先锋叙事的形式技巧——叙事空缺、元小说、叙事迷宫——进行深度淬炼与有机融合。这种融合,使格非的先锋叙事摆脱了纯粹的形式游戏,获得了诗意的厚度与存在的深度;同时,也让古典抒情传统突破了传统载体的局限,在现代小说的叙事语境中完成了现代性的转化。格非以这种独特的美学实践,证明了先锋文学并非只能依附于西方的理论框架,它可以扎根于中国本土的文化土壤,从古典抒情诗学中汲取养分,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先锋美学范式。而这种融合的背后,是格非对中国文学本土性的深刻坚守,也是他对现代文学发展路径的独特思考——在全球化的语境中,中国现代文学要实现真正的突破,既需要借鉴西方的先进经验,更需要扎根于自身的文化传统,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与融合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审美表达与精神内核。
四、抒情暗流与“中国故事”的伏笔
格非早期小说中涌动的抒情暗流,从来都不是一种孤立的美学选择,也不是一种偶然的创作灵感,而是其文学创作的“基因种子”——它深深植根于格非对中国古典抒情诗学的理解与认同,贯穿于其创作的始终,为其后期“江南三部曲”等宏大叙事的展开,为其讲述“中国故事”、建构中国本土诗学范式,埋下了深远的伏笔。20世纪80年代的先锋文学,多以“形式解构”为核心,刻意疏离传统、反叛现实,将文学创作视为一种纯粹的语言游戏与形式实验,这种创作倾向虽然打破了传统文学的审美惯性,推动了中国现代文学的叙事革命,但也逐渐陷入了“形式大于内容”的困境——许多先锋作品虽然在叙事技巧上标新立异,却缺乏深厚的文化底蕴与真挚的情感表达,最终沦为空洞的形式狂欢。而格非与其他先锋作家的最大区别,在于他从创作之初,就没有放弃对抒情性的追求,没有割裂与中国古典文化传统的联系——他将抒情性植入先锋叙事的肌理之中,既保持了先锋文学的形式锋芒,又为其作品注入了诗意的厚度与文化的根脉,这种创作选择,不仅让他在先锋文学浪潮中独树一帜,更为其后期创作的转型与升华,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格非后期创作的“江南三部曲”(《人面桃花》《山河入梦》《春尽江南》),以宏大的史诗结构,讲述了百年中国的社会变迁与个体命运,构建了一幅兼具历史厚度与诗意美感的江南图景。而这部史诗性作品的核心美学特质——古典意象与史诗结构的结合、乡土记忆与历史叙事的融合、诗意表达与哲学思辨的统一,都可以在其早期小说的抒情书写中,找到清晰的原型与源头。如果说早期小说中的抒情性是“暗流涌动”,那么后期“江南三部曲”中的抒情性则是“喷薄而出”——早期的抒情书写,是格非对古典抒情诗学的试探与实践,是对江南诗意、历史记忆、人性幽微的初步捕捉;而后期的史诗创作,则是将这种抒情性与历史叙事、社会变迁相结合,实现了抒情传统与史诗叙事的完美融合,完成了从“个人抒情”到“民族抒情”的升华。这种创作脉络的延续与升华,充分证明了格非早期抒情暗流的深远意义——它不是一种临时的美学调剂,而是其文学创作的核心基因,是其讲述“中国故事”的重要伏笔。
《人面桃花》作为“江南三部曲”的开篇之作,以民国时期为背景,讲述了陆秀米从一个懵懂少女,成长为追求理想、投身革命的女性,最终在理想幻灭后,回归江南故土、潜心修行的一生。小说的核心意象“桃花”,贯穿始终,成为连接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古典诗意与现代理想的重要载体。“桃花”是中国古典抒情诗学中最经典的意象之一,从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桃花源”,象征着与世无争的乌托邦理想;到崔护《题都城南庄》中的“人面桃花相映红”,承载着青春、美好与遗憾的情感记忆;再到唐诗宋词中无数对桃花的吟咏,“桃花”早已超越了其本身的自然属性,成为一种兼具诗意美感与文化隐喻的审美符号——它象征着美好、青春、理想,也象征着易逝、脆弱、幻灭。格非在《人面桃花》中,将“桃花”这一古典意象与史诗叙事相结合,既延续了古典抒情诗学的意象传统,又赋予了其现代的时代内涵。
而《人面桃花》中“桃花”意象的运用,以及对江南诗意的营造,早在格非早期小说《雨季的感觉》中,就已经埋下了伏笔。《雨季的感觉》是格非早期的短篇作品,小说以江南的雨季为背景,通过对细雨、小巷、乌篷船、青苔等江南意象的细腻描摹,营造出一种朦胧、潮湿、诗意的审美氛围。小说中没有激烈的情节冲突,也没有复杂的人物关系,只有对江南景物的抒情性书写,对少年心事的细腻捕捉——这种对江南诗意的极致追求,正是格非抒情暗流的最初体现。在《雨季的感觉》中,格非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江南的烟雨朦胧与诗意氤氲,将个人的情感体验与江南的自然景物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情景交融”的抒情风格,这种风格,与古典抒情诗学中“一切景语皆情语”的美学原则高度契合。而这种对江南意象的捕捉与抒情性书写,也为《人面桃花》中“桃花”意象的运用、江南诗意的营造,提供了直接的创作借鉴——《人面桃花》中的江南,不再是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一个充满诗意、承载着理想与遗憾的审美空间;“桃花”意象,也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物,而是个人命运、时代变迁、文化记忆的象征,这种意象的升华,正是格非早期抒情书写不断积淀、不断成熟的结果。
如果说《人面桃花》的抒情性源于早期对江南诗意的捕捉,那么《望春风》的乡土挽歌,则与早期小说《青黄》中对消逝历史的追忆,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望春风》是格非后期的重要作品,小说以江南乡村“儒里赵村”为背景,讲述了乡村在时代变迁中的兴衰沉浮,追忆了那些消逝的人与事,谱写了一曲深沉的乡土挽歌。小说中,格非以细腻的笔触,描摹了乡村的自然风光、民俗风情、人际关系,将乡土记忆与历史叙事相结合,既展现了乡村的诗意与美好,又抒发了对乡土消逝的惋惜与怅惘,这种抒情风格,延续了古典抒情诗学中“咏物言志”“借景抒情”的传统,将对乡土的热爱、对历史的追忆、对人性的思考,融入到对乡村景物与人物的书写之中。而这种对消逝历史的追忆、对乡土记忆的抒情性书写,早在《青黄》中就已经初露端倪。《青黄》以叙述者对“青黄”意象的探寻为线索,追忆了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描摹了那些在历史洪流中消逝的人物与故事,文本中充满了对历史沧桑、记忆磨损的感慨,这种感慨,与《望春风》中对乡土消逝的惋惜,有着相同的情感内核——都是对“消逝”的抒情性书写,都是对那些被时代遗忘的人与事的深情回望。
《青黄》中,格非通过对“青黄”意象的多义性解读,将历史的模糊性、记忆的不可靠性,转化为一种抒情性的表达——叙述者在探寻“青黄”意义的过程中,不断陷入记忆的迷宫,那些碎片化的记忆、模糊的人物、不确定的事件,共同构成了一段消逝的历史图景,这种对历史的抒情性书写,没有宏大的叙事视角,没有明确的历史结论,只有对历史细节的细腻捕捉与对记忆碎片的诗意拼接,这种风格,也延续到了《望春风》之中。《望春风》中,格非没有以宏大的历史视角书写乡村的变迁,而是以个人的记忆为线索,通过对乡村日常生活细节的描摹,展现了乡村的兴衰沉浮——那些清晨的鸡鸣、傍晚的炊烟、田间的劳作、邻里的寒暄,都被赋予了诗意的美感,而这些诗意的细节,最终都化作了对乡土消逝的惋惜与怅惘。这种以个人记忆为载体、以抒情性书写为手法的历史叙事,正是格非从早期《青黄》到后期《望春风》的一贯追求,它打破了传统历史叙事的宏大叙事框架,将历史叙事与抒情书写相结合,使历史不再是冰冷的史料堆砌,而是充满温度、充满诗意的生命记忆。
更深刻的是,格非早期小说中的抒情暗流,不仅为其后期创作埋下了美学伏笔,更让他通过抒情传统,重建了中国小说的哲学维度,为“中国故事”的讲述,注入了独特的文化内核与哲学深度。中国古典小说的发展,始终与古典抒情诗学、古典哲学紧密相连——《红楼梦》以“悲金悼玉”的抒情笔触,融合了儒家的仁爱、道家的虚无、佛家的超脱,构建了一个兼具诗意美感与哲学深度的叙事世界;《三国演义》《水浒传》则以史诗叙事的方式,融入了儒家的忠义思想、道家的辩证思维,成为承载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经典之作。但在现代文学的发展过程中,由于受到西方文学理论与叙事模式的冲击,许多现代小说逐渐割裂了与古典哲学、古典抒情诗学的联系,要么陷入了纯粹的现实主义描摹,缺乏哲学思辨的深度;要么沉迷于西方先锋技巧的模仿,缺乏本土文化的根脉。而格非从创作之初,就意识到了这一问题——他始终将古典哲学、古典抒情诗学作为自己创作的精神源头,通过抒情性书写,将古典哲学的思辨精神,融入到现代小说的叙事之中,重建了中国小说的哲学维度。
格非曾在访谈中直言:“中国古典小说的高明之处,在于以诗性时间观照世情,如《红楼梦》无需停顿描写,而意境自现。”这句话,精准地道出了格非对古典小说美学特质的理解,也揭示了他自身的创作追求。中国古典诗学的时间观,是一种“诗性时间”,它不同于西方理性主义的“线性时间”——线性时间强调时间的连续性、不可逆性,追求对客观世界的精准把握;而诗性时间则强调时间的循环性、超越性,它打破了过去、现在、未来的绝对界限,将时间与情感、哲思、意象融为一体,实现了“时空合一”的审美效果。《红楼梦》中,没有严格的线性时间叙事,过去与现在、现实与梦境、生与死的界限被彻底打破,人物的命运、情感的流转,都在一种诗性的时间中展开,这种时间观,正是古典诗学“诗性时间”的完美体现——它不追求叙事的完整性与逻辑性,而是通过诗性的时间流转,营造出一种“意境自现”的审美效果,让读者在情感的共鸣中,体会到生命的无常与存在的真谛。
格非将这种古典“诗性时间”观,融入到自己的先锋叙事之中,形成了独特的叙事时间美学——他的小说,往往打破线性时间的叙事秩序,将过去、现在、未来相互交织、彼此渗透,形成一种时空错乱的叙事效果,这种叙事效果,既体现了先锋叙事的解构精神,又延续了古典诗学的诗性时间传统。在《褐色鸟群》中,时间的循环与错位,使叙述者无法区分过去与现在、真实与虚幻,这种时间观,正是对古典诗性时间的现代转化——它不再是古典小说中“时空合一”的诗意营造,而是成为一种叩问存在本质的哲学工具;在《迷舟》中,时间的停滞与断裂,与萧的命运相互呼应,使小说充满了悲剧性的诗意,这种时间的书写,既展现了战争语境下时间的异化,又延续了古典诗学中“时间即生命”的哲思。格非通过这种诗性时间的叙事,将古典哲学中对生命、存在、时空的思考,转化为现代小说的抒情性表达,使他的作品不仅具有形式的先锋性、诗意的美感,更具有深刻的哲学思辨深度。
这种对古典哲学与古典抒情诗学的坚守,让格非的创作始终与本土文化血脉相连,而非西方理论的简单注脚。20世纪80年代的先锋文学,大多以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理论为支撑,将西方的叙事技巧与哲学思想视为“先进”的典范,盲目模仿、生搬硬套,最终导致作品缺乏本土文化的特色与精神内核。而格非则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认知——他虽然借鉴了西方先锋叙事的技巧,但并没有放弃对本土文化传统的坚守;他将西方的叙事技巧与中国古典抒情诗学、古典哲学相结合,使西方的技巧成为表达中国情感、中国哲思、中国故事的工具,而非目的。这种创作选择,让格非的作品既具有现代性的审美特质,又具有浓厚的本土文化气息;既能够与世界文学对话,又能够坚守中国文学的本土性。
格非早期小说中的抒情暗流,正是这种本土文化坚守的具体体现——它是格非对中国古典抒情诗学、古典哲学的深刻认同与创造性转化,是他为中国现代小说寻找本土根脉的重要尝试。而这种尝试,也为他后期讲述“中国故事”埋下了深远的伏笔——“中国故事”的独特性,不仅在于其题材的本土性,更在于其审美表达与精神内核的本土性;它需要扎根于中国的文化土壤,从古典文化传统中汲取养分,将中国的情感、哲思、审美融入到叙事之中,才能真正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才能在世界文学的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格非的创作实践,恰恰证明了这一点——他从早期的抒情暗流出发,逐渐将古典抒情传统与史诗叙事相结合,将个人情感与民族记忆、历史变迁相结合,最终构建了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文学叙事,为“中国故事”的讲述,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与范例。
此外,格非早期的抒情书写,还为其后期创作中“人性的深度挖掘”埋下了伏笔。古典抒情诗学的核心,不仅在于意境的营造,更在于对人性的细腻捕捉与对情感的真挚表达——古典诗歌往往通过对个人情感的书写,展现人性的复杂与多面,传递对生命的敬畏与对人性的思考。格非在早期小说中,通过抒情性书写,深入挖掘了现代社会中个体的生存困境、情感困惑与人性幽微——《迷舟》中萧的挣扎与无奈,《褐色鸟群》中“我”的迷茫与孤独,《青黄》中叙述者的困惑与追寻,都是对人性的细腻描摹。这种对人性的深度挖掘,延续到了他的后期创作之中——《人面桃花》中陆秀米的理想与幻灭、挣扎与坚守,《望春风》中村民的善良与贪婪、真诚与虚伪,都是对人性复杂多面性的深刻展现。而这种对人性的挖掘,之所以能够具有如此强大的感染力,正是因为格非将抒情性与人性书写相结合,以诗意的笔触,展现人性的幽微与复杂,使读者在情感的共鸣中,体会到人性的深度与温度——这也是古典抒情诗学“以情动人”的美学传统,在现代小说中的完美延续。
五抒情传统的现代性转化
格非早期(1986—1999)的小说创作,以叙事革命与形式实验为外在标识,以中国古典抒情诗学的暗流为内在灵魂,完成了一场对抒情传统的现代性转化,也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路径。在20世纪80年代先锋文学“形式狂欢”的语境中,格非没有盲目跟风,而是始终保持着对古典抒情传统的敬畏与认同,将古典诗学的精神内核与先锋叙事的形式技巧进行深度融合,既打破了传统文学的审美惯性,又摆脱了西方先锋文学的话语桎梏,构建了一种既植根古典又面向未来的诗学范式——这种诗学范式,以意象的隐喻性、时间的抒情化、叙事的留白为核心特质,以存在的叩问、人性的挖掘、文化的坚守为精神内核,成为中国现代文学中“传统与现代融合”的典范之作。
格非的创作实践,彻底打破了“抒情性=传统怀旧”的刻板认知,证明了抒情性并非传统的附庸,也不是怀旧的符号,而是现代文学勘探存在、表达情感、传递哲思的重要路径。在现代社会中,随着工业化、城市化的快速发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逐渐疏离,个体的精神世界日益空虚,传统的价值观念受到冲击,人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迷茫。而抒情性,作为一种以情感为核心、以诗意为载体的审美表达,恰恰能够缓解现代社会的精神焦虑,填补个体的精神空虚——它通过对情感的真挚表达、对诗意的极致追求,让人们重新感受到生命的美好与人性的温度,重新建立起与自身、与他人、与自然、与历史的精神联结。格非在早期小说中,以抒情性书写,深入勘探了现代社会中个体的存在困境与精神迷茫,传递了对生命的敬畏、对人性的思考与对文化的坚守,这种书写,不仅具有重要的文学价值,更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它为现代社会中的个体,提供了一种诗意的生存方式,也为中国现代文学,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格非对抒情传统的现代性转化,并非简单的“复古”,也不是机械的“嫁接”,而是一种创造性的“重构”——他没有局限于对古典抒情元素的简单复刻,而是深入挖掘古典诗学的精神内核,将其与现代社会的语境、现代个体的生存体验相结合,赋予古典抒情传统新的时代内涵与现代表达。具体而言,这种现代性转化,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意象的现代性转化——格非将古典诗学中的经典意象(如桃花、乌篷船、烟雨等),从传统的抒情语境中抽离出来,植入现代小说的叙事之中,赋予其新的隐喻意义,使其成为表达现代个体情感、生存困境与文化记忆的载体;其二,叙事方式的现代性转化——他将古典诗学的“留白”美学、诗性时间观,转化为现代先锋叙事的策略(叙事空缺、时空错乱、真相悬置),使古典抒情的诗意与先锋叙事的锋芒相互成就;其三,精神内核的现代性转化——他将古典诗学“天人合一”“真幻之辨”“人性本真”的哲学思想,与现代哲学的存在主义、解构主义相结合,使其成为叩问现代个体存在本质、反思现代社会异化的重要工具。这种创造性的重构,让古典抒情传统摆脱了传统载体的局限,在现代小说的叙事语境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力与阐释空间,也让中国现代文学,找到了与本土文化传统对话的有效路径。
格非的实践,不仅为自身的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更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启示——在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张力日益凸显的今天,中国现代文学要实现真正的突破与超越,既不能盲目排斥西方现代文学的先进经验,也不能割裂与本土文化传统的联系;既要勇于进行叙事革命与形式实验,又要坚守本土文化的精神根脉,从古典文学传统中汲取养分。20世纪以来,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始终面临着“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如何处理中国与西方”的双重命题——从“五四”时期的“打倒孔家店”“全盘西化”,到20世纪80年代的“西方先锋热”,中国现代文学多次陷入“疏离传统”的困境;而一些坚守传统的作家,又往往陷入“复古保守”的误区,无法实现传统与现代的融合。格非的创作,恰恰破解了这一命题——他以先锋叙事为桥梁,连接了古典与现代、中国与西方,既借鉴了西方先锋文学的形式技巧,又坚守了中国古典抒情诗学的精神内核,使中国现代文学既具有现代性的审美特质,又具有本土文化的精神内涵,为中国现代文学的“本土化”与“现代化”,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中国故事的独特性,正源于其对自身美学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中国故事”不是简单的题材堆砌,也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承载着中国文化精神、中国审美追求、中国人性思考的叙事表达。格非的创作实践,正是对“中国故事”独特性的最好诠释——他从中国古典抒情诗学中汲取养分,将古典诗学的意境、哲思、情感,与现代社会的现实、现代个体的体验相结合,构建了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学叙事,让“中国故事”既有诗意的美感,又有深刻的内涵;既有本土的底蕴,又有现代的气息。正如格非所言:“蝴蝶最终落在草丛而非白手套上,这是中国小说与生俱来的诗意。”这句话,不仅是对中国古典小说诗意特质的精准概括,更是对中国现代小说发展路径的深刻启示——中国小说的诗意,不在于对西方叙事模式的模仿,而在于对自身美学传统的坚守与创造性转化;中国故事的魅力,不在于题材的猎奇,而在于其背后所承载的文化精神与审美追求。
格非早期对抒情传统的现代性转化,还为中国现代文学的“世界性对话”,提供了重要的支撑。在全球化的语境中,中国现代文学要走向世界,不仅需要具有优秀的文学品质,更需要具有独特的文化标识与审美特质——如果一味模仿西方,中国文学就无法在世界文学的格局中获得真正的认同;只有坚守自身的文化传统,将本土文化的精神内核与现代审美相结合,才能构建具有独特辨识度的文学风格,才能与世界文学进行平等的对话。格非的作品,之所以能够被世界范围内的读者所接受与认可,正是因为他的创作既具有现代性的审美特质,又具有浓厚的中国文化气息——他以抒情性为纽带,将中国古典诗学的精神内核与现代叙事相结合,使中国文学的诗意与哲思,能够跨越文化的界限,被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读者所理解与共鸣。这种“扎根本土、面向世界”的创作方式,为中国现代文学走向世界,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与范例。
回望格非早期的创作,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抒情传统的暗流,贯穿于其叙事实验的始终,成为其文学创作的核心基因。从《迷舟》的叙事空缺到《褐色鸟群》的叙事迷宫,从《青黄》的历史追忆到《雨季的感觉》的江南诗意,格非始终以古典抒情诗学为精神源头,以先锋叙事为表达工具,不断探索抒情传统的现代性转化路径。这种探索,不仅让他的早期创作成为中国先锋文学的经典之作,更让他在后期创作中,实现了从“形式实验”到“史诗叙事”的升华,从“个人抒情”到“民族抒情”的跨越,最终构建了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学诗学范式。
在当下的文学语境中,重新审视格非早期创作中抒情传统的现代性转化,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与文学价值。随着时代的发展,中国现代文学面临着新的机遇与挑战——如何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坚守本土文化根脉,如何在现代性的进程中实现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如何讲述好“中国故事”、传递好“中国声音”,成为每一位当代作家都需要思考的命题。格非的创作实践,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启示: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必须扎根于自身的文化土壤,从古典文化传统中汲取养分,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与融合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审美表达与精神内核;必须打破西方话语的桎梏,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文学叙事,让中国文学既能够回应时代的呼唤,又能够走向世界,与世界文学共同发展、共同进步。
抒情传统作为中国古典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中国人的审美追求、情感表达与哲学思考,是中国文学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格非的早期创作证明,抒情传统并非僵化的古董,而是具有强大生命力与现代适应性的文化基因——它可以与先锋叙事融合,可以与现代语境对话,可以在现代文学的叙事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而这种生命力,正是中国文学能够不断发展、不断超越的根本所在。
未来,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需要更多像格非这样的作家,坚守对古典抒情传统的敬畏与认同,勇于进行创造性的转化与创新性的发展,将古典诗学的精神内核与现代文学的叙事技巧相结合,不断挖掘中国故事的独特内涵,不断提升中国文学的审美品质与精神高度。唯有如此,中国现代文学才能真正实现自身的价值,才能在世界文学的格局中占据重要的地位,才能为人类文学的发展,贡献属于中国的智慧与力量。而格非早期创作中对抒情传统现代性转化的探索,也将永远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段不可磨灭的经典记忆,为后世作家的创作,提供无尽的启示与借鉴。
综上,格非早期的创作,以其独特的美学追求与深刻的精神内涵,完成了对抒情传统的现代性转化,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路径。他的实践,不仅证明了抒情传统在现代文学中的重要价值,更揭示了中国现代文学“扎根本土、面向世界”的发展真理。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交织的当下,我们有理由相信,只要坚守文化自信,勇于探索创新,中国现代文学一定能够在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中,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书写出更加精彩的“中国故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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