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紫禁城的烟火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际,大明王朝二百七十六年的基业,便在这漫天烟火中轰然倾覆,碎作尘埃。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不定,映着崇祯皇帝朱由检枯槁如柴的面容。他手提利剑,寒光凛冽的剑身,将殿内的死寂与绝望照得无所遁形。长女坤仪公主跪于阶前,素裙单薄,早已吓得浑身筛糠。朱由检望着疼惜半生的女儿,声音嘶哑得如同裂帛:“汝何故生我家!”话音未落,剑光一闪,坤仪公主左臂骤然断裂,鲜血瞬间喷涌,染红了素白裙摆,触目惊心。十六岁的少女痛极晕厥,软软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随即被亡国的决绝取代,他转身奔向昭仁殿,将年仅十岁的昭仁公主,亲手斩杀于榻前。
次日黎明,天刚蒙蒙亮,崇祯皇帝踉跄着登上煤山。寿皇亭旁,一株歪脖槐树静静矗立,成了他践行君王气节的最后归宿。他自缢身亡,衣襟上留着血书,字字泣血,道尽亡国之痛:“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宫中已然大乱,厮杀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交织成末世的悲歌。坤仪公主在一片混乱中悠悠转醒,宫女小桃疯了似的扑过来,抱着她失声痛哭,顾不得多想,匆匆将她拖出殿外,藏在一堆柴薪之后。柴薪的粗糙触感、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与烟火气,让她浑身战栗。她清晰地听见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的呐喊,听见嫔妃们不甘的哀嚎,听见昔日熟悉的宫殿在烈火中轰然坍塌的巨响。
“公主,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小桃颤抖着,声音里满是恐惧,却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坤仪公主强忍左臂断裂的剧痛,咬着牙撕下裙摆,草草包扎住汩汩流血的伤口。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昔日锦衣玉食、钟鸣鼎食的岁月,仿佛就在昨日,转瞬却已隔了生死鸿沟,成了遥不可及的前世幻梦。
小桃搀扶着她,从皇宫秘道仓皇逃离,一路向南。沿途皆是流离失所的难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饿殍遍野的景象触目惊心。曾经的金枝玉叶、掌上明珠,如今乔装成荆钗布裙的农家女子,与小桃相依为命,每日在饥饿与恐惧中苦苦挣扎,成了漂泊无依的天涯孤客。
五月,清兵入关,李自成的大顺军节节败退,中原大地再次陷入战火硝烟。坤仪公主与小桃在河南、湖北一带辗转流离,躲过兵祸追杀,熬过饥荒冻馁,历经九死一生,才勉强保住性命。
一日,她们在河南一处破败的山神庙中,偶遇几位宫中旧识。旧人相见,恍如隔世,相拥而泣,诉尽别离之苦。他们告诉公主,蜀中尚有明室宗亲坚守抗清,南明永历帝已在广东肇庆登基,延续大明香火。这寥寥数语,如星火燎原,在坤仪公主早已绝望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公主,我们一路向西,去蜀中!”小桃眼中闪着光,“听说那里山高林密,清兵难以深入,或许能寻一处安身之地。”
于是,二人又踏上了艰险万分的西进之路。途经陕西时,遭遇土匪劫掠,公主身上仅存的些许首饰、衣物被洗劫一空,二人还险些丢了性命;行至三峡,江面骤然风浪大作,小船在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小桃用自己的身子死死护住公主,最终被巨浪无情卷走,消失在滔滔江水中。那一夜,坤仪公主跪在江边,望着汹涌澎湃的江水,痛哭至天明,泪水混着江水,早已分不清是悲是痛。从此,她便只剩孤身一人,在乱世中踽踽独行。
九月,坤仪公主终于艰难踏上了蜀中土地。可此时的成都已落入清军手中,张献忠的“大西政权”早已覆灭,蜀中依旧烽火连天,民不聊生。她听闻西蜀大山深处有邛崃之地,山高路险,人迹罕至,或许能寻得一处避世庇护之所。
她给自己取名“林玉儿”,以一介孤女的身份,向着邛崃方向艰难行进。一路之上,悬崖峭壁林立,豺狼虎豹出没,危机四伏。她曾多次被山民误认为流贼,遭人驱赶追杀,险些丧命;也曾遇到心地善良的樵夫,为她指点方向,赠予粗粮果腹,才得以继续前行。
抵达邛崃境内的天台镇时,她在溪边休憩,偶遇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闲谈间,老人说起了玉林山。“那玉林山可了不得,”老人捋着胡须,缓缓说道,“海拔两千余米,是邛崃的最高峰。山上有南天门、漏米洞等奇景,早年还有两座古寺,香火鼎盛得很。可惜啊,那寺庙在康熙年间就毁于战火,如今已是荒无人烟,只剩断壁残垣了。”
“荒无人烟”四个字,让坤仪公主心中一动。这不正是她苦苦寻觅的归宿吗?
十一月初,林玉儿辗转来到天台镇银杏溪源头。抬头望去,玉林山如一尊巍峨巨灵,直插云霄,山岚缭绕其间,古木参天,溪水潺潺,宛若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她沿着溪边的小径缓缓上行,溪水清澈见底,可见水底游动的鱼虾;两岸的银杏树已是金黄一片,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不远处,一块巨石形似一头卧着的母猪,憨态可掬,当地人唤作“母猪岩”。
登上母猪岩,玉林山的真容豁然展开——U字型的山体,由南天门和漏米洞两座山峰对峙而成,中间形成一处天然幽谷,仿佛上天为她量身打造的最后一道避世屏障。
“姑娘,此处山高林密,人迹罕至,虽能避世,可冬日寒凉,大雪封山后便难以觅食,您确定要在此定居?”同行的樵夫见她孤身一人,忍不住劝道。
坤仪公主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已无处可去。此处虽苦,却是我最后的归宿。”
樵夫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也罢,我帮您搭一间茅屋,再教您一些山中的求生之法。”
第一年冬天,茅屋尚未搭成,坤仪公主便在母猪岩下的山洞中栖身。她用干草铺成简陋床铺,以野果、野菜勉强充饥。夜里,寒风从洞口呼啸灌入,刺骨难耐,她便蜷缩在墙角,裹紧单薄的衣衫,回忆往昔宫中的锦衣玉食、暖炉熏香,那些繁华时光,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世界。
春天来临,冰雪消融,山中焕发出勃勃生机。坤仪公主在母猪岩旁开垦出一小块荒地,种下玉米、红薯;樵夫悉心教她识别山中的野菜、草药,教她用竹片制作简易工具,用山泉水煮食。她渐渐学会了自给自足,用树皮造纸,用藤蔓编织筐篮,日子虽清贫简朴,却安稳平和,终得一丝慰藉。
小桃临死前的话语,时常在她耳边回响:“公主,您不是林玉儿,您是坤仪公主,是大明的女儿。无论身在何处,都要守住心中的尊严。”于是,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都会面向东方,遥拜京师方向,默默念诵:“父皇、母后,女儿不孝,未能尽孝于榻前,如今苟活于荒山之中,只愿上天庇佑大明遗民,早日光复河山。”字字恳切,满含家国眷恋。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中渐渐流传起关于母猪岩上“仙姑”的传说。有人说,曾看见一只受伤的白鹿倒在溪边,是仙姑用草药为它疗伤,悉心照料,直到它能重新站起,蹦跳着消失在山林中;有人说,曾见她在山中毒蛇面前,轻声吟诵经文,那毒蛇竟温顺地低下头,缓缓离去;天台镇的猎户们也发现,母猪岩附近的山林中,动物们格外温顺,野兔不怕人,野鸡会从人脚 边蹦跶而过。他们都说:“定是那仙姑的善念,感动了山中的生灵。”
第三年,几位樵夫感念她的善良仁厚,合力在母猪岩旁为她搭了一间结实的茅屋。她在屋前种下一株银杏树苗,轻抚着树苗的枝干,轻声说道:“小桃,这树是为纪念你种的。你曾说,银杏叶黄如金,是我们最后的财富。如今,我终于寻到了安身之地,也为你种下了这棵树,从此与你在此相伴。”
转眼十年过去,清朝的统治已基本稳固。这一年,噩耗传来——南明永历帝在云南被吴三桂擒杀,送往昆明处死。大明王朝,彻底成为了历史。
坤仪公主在母猪岩上,听樵夫说起这个消息,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她走到屋前,望着那株已长高丈余、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声音哽咽,轻声呢喃:“大明亡了……大明,真的亡了……”她想起父亲煤山自缢时的决绝,想起妹妹昭仁公主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想起宫中大火映红天际的景象,想起小桃被巨浪卷走的身影,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如烙印般刻在她心底,从未磨灭。
从此,她不再暗自自称坤仪公主,只说自己叫“玉林山妇”。但山民们依旧亲切地唤她“玉林公主”,这个称呼,带着敬意与温暖,伴随了她往后的岁月。
岁月如梭,寒来暑往,公主在玉林山上一住就是二十余年。她的左臂伤处,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久而久之,她也渐渐习惯了这份疼痛,就像习惯了独居的岁月。偶尔,有迷路的樵夫或猎户造访,她都会热情地用山中的野菜、清冽泉水招待,待人体贴和善。
“仙姑,您为何不离开此山,去山下过安稳日子?”有人不解地问。
她总是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轻声说道:“此山与我,早已融为一体。我生在此山,亦将死在此山,这里便是我的归宿。”
有一年,山上来了一位落第书生,听闻玉林公主的传奇传说,特意辗转上山拜见。公主见他举止文雅,文采不凡,便卸下了心防,将宫中旧事、逃亡历程,娓娓道来。书生听罢,泪流满面,哽咽着说:“公主,您这般颠沛,实在受苦了。”
公主轻轻摇头,眼神平静淡然:“我不苦。山中岁月,虽无锦衣玉食,却得自在安宁,远离尘世纷扰。这或许,就是天命吧。”
又过十年,公主已年近花甲。这一年秋天,屋前的银杏树第一次大面积落叶,金黄的叶片随风轻舞飘落,铺满了茅屋前的空地,宛如一片金色的地毯,温暖而静谧。
公主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望着漫天飘落的银杏叶,忽然想起小桃生前的一句话:“公主,若有一日我们能寻一处安身之地,定要种上一棵银杏。每年叶黄之时,我们就坐在树下,回忆往昔的日子。”如今,小桃早已不在人世,只剩她独坐树下,回忆那些或甜蜜、或悲痛的往昔岁月。
她想起幼年时,父亲将她抱在膝头,教她念诗写字,眼神满是慈爱;想起母亲为她梳头,轻声叮嘱:“女儿将来要嫁一位良人,平安喜乐一生。”想起大婚将近时,驸马周显牵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欣喜与温柔。可惜,这场婚事终究因战乱未能成行,驸马也在乱世中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成了她心中永远的遗憾。
从崇祯十七年到康熙二十八年,四十四个春秋寒暑,坤仪公主在玉林山上,守着一座茅屋、一株银杏,守着对大明的无尽思念,独自度过了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康熙二十八年冬,一场罕见的大雪封了山,玉林山成了一片白雪皑皑的冰封世界。公主偶感风寒,一病不起,躺在温暖的茅屋中,望着窗外飘落的飞雪,眼神渐渐浑浊。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
“樵夫兄,”她唤来常来照应她的山民,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我死后,劳烦你将我葬在屋前的银杏树下。不要立碑,不要刻字,我只想化作泥土,滋养这棵树,永远守护这片山。”
樵夫含泪点头,哽咽着说:“公主,我记下了。”
公主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往事——父皇的叹息,母后的泪水,小桃的笑脸,金銮殿上的繁华,逃亡路上的艰辛,山中岁月的安宁……“父皇,母后,小桃……女儿来陪你们了。”她在心中默念,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溘然长逝。
公主去世后,樵夫依言将她葬于银杏树下,没有立碑,没有刻字,只有那棵银杏树,静静守护着她的安眠之地。
数年后,有人在母猪岩旁见到一位白发老者,在银杏树前久久伫立,神情悲戚,口中反复念叨:“大明亡了,大明亡了……”无人知晓老者的身份,或许,是某位幸存的大明遗民,听闻传说前来凭吊吧。
又有人说,每逢雨夜,母猪岩上会隐约传来女子的叹息声,轻柔而悲伤,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道尽无尽的遗憾与眷恋。
再后来,玉林山渐渐被人遗忘。天台镇的老人们,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仙姑”在母猪岩上住过许多年,她说自己姓林,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只留下一段模糊而温暖的传说。
只有那株银杏树,年复一年,叶黄叶落,默默守护着山中的秘密,见证着岁月的流转与时代的变迁。
直到民国年间,有学者在《明史》中翻到关于坤仪公主的记载——“崇祯长女,左臂被创,下落不明”,又听闻邛崃玉林山的“仙姑”传说,反复考证后,才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原来,那位在玉林山隐居四十余年的“仙姑”,正是崇祯皇帝的长女——坤仪公主。她从大明覆灭的烈火中艰难走出,历经颠沛流离,饱尝人间疾苦,最终在玉林山的清泉、古木与银杏间,找到了最后的安宁与归宿。
这,就是玉林山的传奇。
如今,玉林山已成为邛崃市的最高峰,海拔2025米。山上植被繁茂,许多珍稀植物在此安然生长,珙桐、红豆杉、香果树等濒危树种,在山间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母猪岩依旧静卧在银杏溪源头,历经百年风雨侵蚀,模样未改,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仍在守望着那段尘封的往事。
而当年公主手植的那株银杏树,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苍劲挺拔。每逢深秋,金黄的叶片漫天飘落,宛如一场金色的雨,纷纷扬扬,诉说着那段穿越时空的传奇,诉说着一位亡国公主对家国的深切眷恋,对安宁的执着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