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凝论 (连载一)
袁竹著 著者的话
一、缘起:一次漫长的勘探,一场温暖的相遇每一部严肃的著作的诞生,都始于一个或清晰或朦胧的“问题意识”,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场漫长的、与研究对象的精神对话。对我而言,《铁凝论》的写作,并非一项预先设定的学院课题,而更像是一次自然而然的、充满内在驱动力的精神“勘探”之旅的结晶。其最初的缘起,可以追溯到多年前那个普通的下午,我在图书馆略显陈旧的阅览室里,第一次系统地阅读铁凝的作品。从《哦,香雪》那清泉般的文字,到《玫瑰门》所带来的震撼与不适,再到《大浴女》引发的深邃内省,以及《笨花》带来的浩瀚与安宁,我仿佛不是在阅读一系列独立的小说,而是在跟随一条宽阔而深邃的河流,穿越了数十年的精神地貌。我感到,我遇到的不仅是一位技艺精湛的作家,更是一位沉静而坚韧的“思想者”,她以小说为镐,在历史的废墟与日常的皱褶中,执着地勘探着某种被我们时代遗忘或忽视的“正常”人性之光。这种阅读体验,是充满温暖的“相遇”,也是引发困惑与思考的“挑战”。在众声喧哗的当代文坛,铁凝何以能保持如此稳健而清晰的独立声音?她的创作,与新时期以来各种轰轰烈烈的文学思潮(伤痕、寻根、先锋、新写实)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这种“非浪潮化”的姿态背后,是怎样的文学信念在支撑?她笔下的人物,从纯真的香雪、挣扎的司猗纹、忏悔的尹小跳到朴拙的向喜,谱系如此丰富,但其精神内核似乎又贯穿着某种统一的关切——那便是对人在历史与命运重压下,如何保有或恢复“正常”情感、尊严与伦理可能性的深沉凝视。此外,她作为作家与作为中国作协主席、中国文联主席、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双重乃至多重身份,这一在现当代文学史上极为特殊的现象,又如何在她的创作与文化实践中留下痕迹,或构成张力?这些问题,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我。我意识到,铁凝不是一个可以用单一标签(如“女性主义作家”、“现实主义作家”)框定的对象,她的文学世界是一个复杂的、动态的、充满内在张力的生态系统。要理解她,需要一场耐心的、多维的“勘探”,需要调动不同的理论视角作为探照灯,从不同角度照亮她创作的各个棱面,并在光线的交汇处,尝试勾勒出她完整的精神肖像与美学坐标。于是,这部《铁凝论》的构想,便在这样的阅读困惑与思想吸引中,逐渐清晰起来。二、路径:多维视角下的“立体阅读”确定了勘探的对象,接下来便是选择路径与方法。我深知,面对铁凝这样一位创作体量庞大、时间跨度悠长、精神内涵丰富的作家,任何单一的批评方法都难免捉襟见肘,有盲人摸象之虞。因此,本研究从一开始就确立了“多维视野融合”的研究路径。这并非为了炫技或堆砌理论,而是由研究对象本身的复杂性所决定的必然选择。女性主义与性别理论,是我们进入铁凝世界无法绕开的入口,但必须谨慎穿越。铁凝无疑是具有深刻性别意识的作家,《玫瑰门》更是一部里程碑式的女性家族史诗。然而,她的女性意识并非旗帜鲜明的主义宣言,而是渗透在人物关系、身体书写与历史反思中的一种复杂、内省甚至充满悖论的能量。司猗纹既是男权与历史的受害者,又在家庭内部施行着某种压迫;尹小跳的救赎之路既关乎女性特有的身体与情感经验,又指向普遍的人性罪感与超越。因此,本研究运用性别理论时,力求超越简单的二元对立与本质主义,着重分析其性别书写中的暧昧性、历史性与关系性,看铁凝如何将性别问题作为勘探人性与历史复杂性的一个关键透镜,而非终点。叙事学与精神分析,则为我们提供了潜入文本肌理与人物心灵暗箱的精细工具。铁凝是小说形式的高度自觉者。《大浴女》中缠绕往复的心理时间,《玫瑰门》中多声部交织的限知视角,《笨花》举重若轻的散点史诗结构,都是其叙事智慧的光辉体现。同时,她对人物潜意识动机(如司猗纹的控制欲、尹小跳的罪感转移)的刻画,达到了令人惊叹的深度。借助叙事学与精神分析,我们得以将宏观的主题关怀与微观的文本策略、心理逻辑勾连起来,理解“怎么写”如何深刻地服务于“写什么”。文化研究与知识分子社会学的视角,则帮助我们将铁凝放回她所处的具体历史语境与文化场域之中。她不是书斋里的幻想家,而是深度参与了新时期以来中国文学体制建构与文化交流的“当事人”。她的“作家-官员”身份,是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文化现象。这一视角促使我们思考:她的创作选择与主流文化政策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对话或协商关系?她的公共言论与散文写作,如何塑造了一个与小说家“铁凝”既重叠又差异的公共形象?这种双重身份,是限制了她的艺术锋芒,还是为她提供了观察社会的独特位置?这些问题,将我们的研究从纯粹的文本内部,引向更广阔的社会历史与文化生产语境。新历史主义与文学伦理学批评,则分别从历史观与道德哲学的角度,为我们解读铁凝的历史书写与伦理困境提供了框架。铁凝笔下的历史(抗战、文革、改革开放),从来不是教科书结论的文学插图,而是充满了细节、身体、情感与伦理抉择的“小写历史”。她通过《棉花垛》、《笨花》等作品,实践了一种将宏大历史“日常生活化”与“伦理化”的重写策略。而她对道德困境的执着呈现(从《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到《咳嗽天鹅》),则使她的作品成为探讨现代中国社会伦理变迁的丰富案例库。这两种视角,帮助我们把握铁凝作为“历史书记员”与“伦理思索者”的双重角色。这些理论视角并非各自为政,而是在具体的文本分析中相互渗透、彼此支撑。例如,解读司猗纹,就需要性别理论、精神分析、叙事学与文化研究的合力。这种“立体阅读”的方法,旨在最大限度地避免片面化,力求接近铁凝文学世界那本身就如生活般丰饶、多义、充满张力的复杂本相。三、核心:“常”与“变”的辩证法,“中和之美”的追寻随着勘探的深入,铁凝文学世界的核心轮廓逐渐显现。我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贯穿她四十余年创作的那条坚韧主线,可以用“常”与“变”的辩证法来概括,而其最终抵达的美学境界,我称之为“中和之美”。“常”,是铁凝勘探的矿藏。它不是在统计学或道德律令意义上的“正常”,而是在历史剧烈颠簸、人性备受考验的“非常”境遇下,生命依然顽强持守或艰难重建的那种精神的健全、情感的温暖、伦理的底线与生活的韧性。它是香雪对铅笔盒所代表的“更好生活”的纯真向往(即便这向往可能很脆弱);是司猗纹在扭曲生存中依然未被彻底磨灭的、对尊严的变态执着;是尹小跳在罪感煎熬中试图修建“内心花园”的救赎努力;更是《笨花》中向喜和笨花村百姓在战争洪流里对日常人伦与乡土信义的默默持守。铁凝相信,这种“常”是人性不灭的微光,是文明得以延续的深层基石。她的写作,便是在历史的废墟与生活的尘埃中,执着地寻找、辨认并擦拭这微光。然而,对“常”的守护,并非在真空中进行。铁凝的一生,恰恰穿越了中国社会从思想解放到全面市场化这一充满“变”的激荡历程。她的创作,从题材、主题到风格,也经历了显著的流变:从清纯的诗意现实主义,到冷峻的历史与性别解剖,再到内省的心理现实主义,直至浩瀚的史诗叙事与精微的都市观察。她的“变”,是对时代“变”局的敏锐回应与艺术调整。但难能可贵的是,万变不离其宗——那“宗”,便是对人性“常”态的深切关怀。她的“变”,是为了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与美学风潮中,更有效地勘探和表达那个“常”。于是,“常”与“变”在她那里,不是对立,而是辩证的统一:“常”是精神的内核与归宿,“变”是勘探的方法与路径;在“变”的时代中坚守对“常”的信念,在对“常”的勘探中实现艺术的“变”革。这一“常”与“变”的辩证实践,在美学上的结晶,便是“中和之美”。“中和”是中国古典美学的精髓,但在铁凝这里,它被赋予了现代的生命与个体的体温。它不是四平八稳的折衷,而是充满内在张力的创造性平衡。在她的小说中,我们处处可见这种“中和”的智慧:在时代主潮与个人心语之间,她让宏大历史潜入私密体验;在公共议题与私密体验之间,她使身体感受承载历史重量;在传统伦理与现代意识之间,她让古老的“仁义”在现代困境中焕发新生;在女性的生命自觉与普遍的人性勘探之间,她通过性别经验抵达人的共性深渊;在清纯的诗意与酷烈的写实之间,她的语言既保有美感又直面创伤。这种种平衡,使她的文学世界避免走向偏执与极端,呈现出一种开阔、包容、浑融、深邃的气象。这“中和之美”,既是她的艺术风格,也是她的世界观与精神姿态——一种在分裂中求整合、在冲突中期和解、在黑暗中信光明的深沉力量。四、感悟:写作作为理解的延伸撰写《铁凝论》的过程,对我而言,不仅是一项学术研究,更是一场深刻的精神洗礼与自我教育。通过贴近她的文本,追踪她的思想轨迹,我仿佛陪伴一位沉静而睿智的同行者,走过了漫长的精神旅程。我领悟到,卓越的文学创作,本身便是最深刻的思想形式之一。铁凝用小说提出的问题——关于历史与个人、创伤与记忆、罪责与救赎、性别与权力、传统与现代、伦理与生存——其尖锐与深度,丝毫不逊于任何哲学论著。而她给出的答案,不是清晰的理论命题,而是丰满的人物形象、复杂的情境、开放式的结局以及那种贯穿始终的“温润而锐利”的叙事态度。这种用艺术呈现思想、在故事中蕴含哲思的能力,正是文学不可替代的魅力所在。我也更加理解了“体制内知识分子”这一中国特殊文化角色的复杂性与可能性。铁凝的实践表明,在给定的历史与社会结构中,依然存在通过诚恳的创作、专业的技艺和建设性的文化参与,来拓展精神空间、践行文学价值的路径。她的道路或许不可复制,但其展现出的在“坚守”与“协商”之间寻找动态平衡的智慧,对思考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文化担当不无启示。最重要的是,铁凝的文学世界,以其对“正常”人性的坚定勘探与“中和之美”的不懈追寻,为我们这个价值多元、变动不居、甚至不乏虚无与断裂感的时代,提供了一份珍贵的精神资源。她告诉我们,在解构与狂欢之外,文学还可以承担建设与整合的使命;在暴露伤口之外,文学还可以探索疗愈与超越的可能;在追逐新潮之外,文学还可以回望并坚守那些看似“笨拙”却维系文明的恒常价值。她的创作,宛如一条沉稳的河流,提醒着我们:在精神的漂流中,仍需有压舱之石;在语言的喧嚣里,不应失去沉默倾听的能力。五、致谢与期许本书的完成,离不开诸多师友的指点与帮助。感谢在我学术道路上给予启迪的各位老师,你们严谨的治学态度与深邃的学术眼光,是我永远的榜样。感谢在铁凝研究领域辛勤耕耘的前辈学者们,你们丰硕的成果为本书提供了坚实的对话基础与思想参照。感谢在资料收集与观点切磋中给予无私帮助的同道与友人。当然,最要感谢的是铁凝女士本人,她以四十余年心血凝成的伟大作品,是本书得以存在的唯一前提。她的文学世界,如一座富矿,本书所做的,仅是一次初步的勘探与测绘,其中必有疏漏、浅薄乃至误读之处,恳请各位方家与读者不吝批评指正。最后,我愿将这本书献给所有在变动世界中,依然相信并寻求人性之“常”与生活之“美”的读者。愿铁凝的文学之光,也能照亮你们各自的精神旅程。文学的伟大,不仅在于记录时代,更在于塑造能够理解并超越时代的心灵。在这条永恒的勘探之路上,愿我们都能成为谦卑而真诚的同路人。袁竹2026年1月26日绪论:常态的勘探者——铁凝文学世界的坐标与意义一、潮汐之间的礁石:论一种“非浪潮化”的写作姿态在中国当代文学四十余年波澜壮阔的精神地形图上,思潮的更迭如潮汐般规律而汹涌,每一次涌动都试图重新划定文学的边界与可能:伤痕文学的悲怆控诉尚在文坛的走廊里回荡,寻根文学已携带着文化返祖的集体焦虑席卷而来;先锋派的叙事实验正以陌生化的刀锋切割着现实主义的传统疆域,新写实主义的冷峻目光却已开始丈量生活废墟上的琐碎尘埃。在这旗帜林立、宣言迭起、主义频繁改换门庭的文学场域中,若要以地质形态喻作家,许多同代人恰如随潮汐涨落而显隐的沙洲,或被浪潮不断冲刷、塑造的岸线,其轮廓与高度往往取决于思潮的推力。然而,铁凝近五十年的创作轨迹,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瞩目的“地质稳定性”——她更像一块深植于文学海床的礁岩,任由各色思潮的洪流从身边冲刷而过,在浪花飞溅的喧嚣中默然生长,逐渐显露出水面上独特、坚毅且日渐宏阔的轮廓。这种“非浪潮化”的写作姿态,绝不意味着铁凝与她所处的时代精神绝缘,成为一座孤悬海外的文学孤岛。恰恰相反,从1975年《会飞的镰刀》那带着青草与露水气息的文学初啼,到新世纪《笨花》那如华北平原般深厚质朴的历史回响,她的写作脉搏始终与当代中国社会最深刻的精神悸动保持着同步的共振。但这种共振,绝非简单的时代传声筒式的被动回响,而是经过个体心灵复杂过滤、反复沉淀后形成的深沉和鸣,是一种主动的、有选择的、且始终保持审美距离的“深度参与”。她的独特性在于,当一种文学思潮成为主流时,她往往不在其最汹涌的潮头;而当思潮退却,人们回望来路时,却总能发现她的身影稳健地矗立在文学探索最坚实的地带上,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回应并深化了时代的核心命题。当“伤痕文学”沉浸于历史创伤的集体性展示与未加节制的情绪宣泄时,铁凝在《哦,香雪》中选择了以一只自动铅笔盒与一分钟停靠的火车之间诗意的邂逅,呈现了乡村灵魂对现代文明那种混合着恐惧、好奇与纯真期盼的复杂眺望,将时代的“伤痕”转化为个体生命向上生长的细微动能。当“寻根文学”的作家们纷纷奔赴湘西、商州、葛川江等边缘、蛮荒的“文化断裂带”,寻找重建民族精神的原始图腾与神话基因时,铁凝的《麦秸垛》《棉花垛》却将目光执着地锚定于华北平原那些最为寻常、甚至被视为“无文化”的乡土空间。在那里,历史不是以传奇或寓言的面目复活,而是以近乎残酷的写实,渗透在泥土的质感、庄稼的轮回与女性身体所承载的默默伤痛之中,她的“根”深扎于日常生活的伦理肌理与具体人性的挣扎之间。当“先锋文学”沉醉于叙事迷宫的语言狂欢、能指的游戏与形而上的历史虚空时,铁凝正以惊人的耐心与结构能力,在《玫瑰门》中构建一座气象森严、意蕴丰饶且充满酷烈生命力的女性命运宫殿,其形式上的创新(如多重叙事视角、时空交错)完全内化于、服务于表达历史重压下人性扭曲与抗争的深刻内容需求。当“新写实”主义以所谓“零度情感”描摹生活流中原生的卑微、窘迫与无可奈何,将理想主义彻底放逐时,她却以《大浴女》展开了对灵魂深渊与道德救赎可能性的惊人勘探,在忏悔、罪责、宽恕的心理学与伦理学维度上,重新捍卫并定义了文学作为一种精神建构行为所应抵达的“真实”深度与高度。铁凝的这种独立性,并非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姿态,或为标新立异而进行的策略性选择;它源于她对文学本体更为深沉、更为恒久的忠诚与信仰。在她的文学精神坐标系中,小说从来不是时代情绪的简单传声筒,也不是任何一种流行理论或意识形态的文学化注脚。它首先是一种勘探人性可能性、复杂性与精神韧性的艺术形式,一种“在历史的混沌与生活的碎片中,建立心灵秩序、寻找生命完整”的创造性、建设性实践。她曾多次谈及:“作家应该有能力发现那些被宏大叙事所遮蔽的、人的正常状态。” 这句看似平实的自白,实则是理解其全部创作的锁钥。这里的“正常”,绝非统计学意义上的多数或庸常,亦非道德判断中简单化的“正确”,它是一种在历史暴力、社会规训、生存压力与时代喧嚣的重重围困之下,人性依然可能保有的那份精神的健全、情感的真诚、生命的尊严,以及于废墟之上重建生活意义的微弱而顽强的勇气。对这份“正常”状态的执着勘探与深情守护,构成了铁凝贯穿其整个写作生涯的一条隐秘而坚韧的主线,也是她区别于许多随波逐流者的根本所在。这种内省而坚定的写作姿态,使得铁凝的文学世界呈现出一种在中国当代作家中尤为罕见的“精神完整性”与“美学连贯性”。她没有经历许多同代作家那种剧烈的风格断裂、主题跳跃或价值反转,其创作演变更似一棵根深叶茂的树的自然生长:根系深扎于华北平原的现实土壤与传统伦理的养分之中,主干稳健向上,清晰地指向对人性与历史的认知天空,而枝叶则随着季节(时代)的流转,从容地呈现出不同的色泽、密度与形态——从早期《哦,香雪》的清新明丽、饱含希望,到“垛系列”的沉郁厚重、初现命运感,再到《玫瑰门》的酷烈丰饶、惊心动魄,《大浴女》的内省深邃、拷问灵魂,直至《笨花》的浩瀚质朴、返璞归“常”。变化是显见的、阶梯式递进的,但内在的精神气韵、对人的无限关切、对汉语之美的不懈追求,以及对各种对立范畴进行创造性综合(即“中和”)的审美理想,却一以贯之,形成了一条清晰可辨、不断向上延伸的精神弧线。因此,将铁凝置于文学研究的中心,首先意味着要理解并阐释这种“在潮流中而不随波逐流,处边缘而常居核心”的写作伦理与精神定力。这要求我们放弃那种习惯于将作家迅速标签化、思潮化、阶段化的文学史惯性思维,转而沉静地进入她以数十年光阴、用生命与智慧耐心构建的那个丰饶、复杂、自洽且不断生长的文学宇宙。在这个宇宙中,我们追踪的不仅是一位杰出小说家的技艺成长史,更是一种沉稳而富有弹性的文学观念在时代激流中的自觉持守、创造性转化与成熟;一种独特的艺术个性,在与历史对话、与现实摩擦、与自我搏斗的漫长过程中,所完成的令人尊敬的淬炼、升华与经典化历程。铁凝,以其“非浪潮化”的坚实实践,为我们审视当代中国文学的精神地图,提供了另一条稳健、深厚、值得信赖的脉络,一个亟需被深入解读的“常态”典范。二、勘探“正常”与抵达“中和”:核心命题的提出与深度阐释如果说“非浪潮化”描述了铁凝写作在文学史动态谱系中的外部姿态与独特坐标,那么“勘探正常”与“追求中和”则直指其文学世界运行的内部动力学、核心价值诉求与终极美学理想。这两个相互关联、彼此支撑、辩证统一的命题,构成了我们穿透铁凝全部创作的思想锁钥,也是本研究的立论基石与中心线索。“正常”的勘探学:在历史的废墟与日常的皱褶深处。 在铁凝苦心经营的文学词典里,“正常”是一个被反复擦拭、不断赋予哲学与诗学深意的核心能指。它首先是对二十世纪中国历史中种种“非常”状态——战争、革命、运动、饥馑、转型——的深沉回应与深刻反思。这些宏大的历史进程,常常以暴烈、急遽或荒谬的方式,强行重塑甚至撕裂无数普通人的生存境遇、心灵结构与伦理关系,制造出触目惊心的物质废墟与更为隐蔽、持久的精神创伤。铁凝的中后期创作,尤其是《玫瑰门》《大浴女》《笨花》这三部里程碑式的长篇,始终庄严地面对着这些历史遗留下的精神与伦理的“废墟”。然而,她关注的焦点,并不仅仅在于废墟本身的惨烈景象(尽管她以惊人的勇气直面它),更在于废墟之下、之间、之后,生命如何挣扎着重燃火种,人性如何努力地恢复其应有的温度、尺度与光辉,日常生活如何以其看似柔韧实则坚韧的逻辑,默默消化、承载并超越历史的剧痛,亦即那种穿越了“非常”而重新抵达或艰难守护的“正常”状态。在《玫瑰门》中,司猗纹的一生堪称一部浓缩的、畸变的二十世纪中国史,集历史的“非常”于一身:从五四余波的个性解放渴望,到战争年代的颠沛流离,再到建国后一次又一次政治运动对私人领域无孔不入的侵蚀与异化。时代的每一次剧烈颠簸,都以近乎残忍的方式在她身心留下深刻烙印,最终将她塑造成一个乖张、强悍、精于算计、充满控制欲、乃至令亲人恐惧的“恶妇”与“巫婆”。但铁凝超越寻常作家之处,在于她毅然摒弃了简单化的道德审判,而是以精神分析般的手术刀精确与历史学家般的同理深度,解剖了这“非常”表象之下无比复杂的精神脉络与生存逻辑——那是一个受过新式教育、心高气傲、内心曾有玫瑰色梦想的女性,在历史巨轮的无情倾轧与家族沉浮的泥淖中,为保全那一点点可怜的自我尊严、守护风雨飘摇的家庭门户,而被逼发展出的一套扭曲、变形却闪烁着惊人生命力与顽强意志的“生存哲学”。司猗纹令人战栗的“不正常”,恰恰是对一个“不正常”时代的最正常、最真实的反应与镜像。通过这个中国文学史上罕见复杂度的女性形象,铁凝勘探的是:在极端的历史压力与生存困境下,人性自我保护的惊人弹性与复杂策略,生命尊严可能采取的种种非常态乃至狰狞的形态,以及在那一切之下,依然未被彻底泯灭的、对爱与认可的卑微渴望。及至《大浴女》,这种勘探发生了深刻的转向:从对外部历史压力与家族伦理关系的宏大审视,毅然转向了对个体内部心灵深渊的精细拷问与救赎可能性的执着探寻。尹小跳所背负的“原罪”,并非来自直接的历史暴力,而是源于童年时代一个隐秘的、未被实施的“不救”之念,源于人性深处幽微的嫉妒、恐惧与自私在瞬间的汇聚。这口自我酿制的苦酒,伴随其整个成长历程。铁凝在这里勘探的“正常”,是罪感意识如何如附骨之疽般折磨一个敏感、向上、追求完美的灵魂;忏悔这一行为,何以既是道德必需又充满自我欺骗的风险与无力感;精神的自我救赎,又需要通过怎样漫长而痛苦的对记忆的重新梳理、对自我的无情剖析、对“内心花园”一砖一瓦的艰辛修建,才能依稀望见一道通往释然与平和的窄门。这是一种存在论与心理学意义上的“正常”——它坦然承认人性中与生俱来的复杂性与阴暗面,将其视为精神构成的一部分,然后严肃地探索个体如何通过诚实的自省、艰难的伦理选择与不懈的精神建构,来超越自身的局限,抵达一种更高层面的、整合了的“正常”与健全。即便在《笨花》这样一部旨在书写民族抗战史诗的宏大历史叙事中,铁凝依然将她对“正常”的深沉信仰置于结构的核心。小说有意规避了对高大全式英雄人物的塑造,而是通过向喜这样一个从华北平原朴实农民成长为爱国军人的普通生命轨迹,通过笨花村里日复一日、看似琐碎的婚丧嫁娶、人情往来、四时劳作与伦理操守,巨细靡遗地展现:在历史洪流的惊涛骇浪中,普通百姓正是以其最质朴的生活智慧、最坚韧的生命本能、最稳固的乡土伦理与人间情义,来应对、消化并最终承载了时代的巨变。在这里,“正常”体现为一种文化的深层连续性、伦理的日常实践性与生活世界的顽强再生产性。它们看似柔弱、散漫、不起眼,却恰恰构成了一个民族在危难时刻维系精神不坠、血脉不绝的最深厚、最可靠的基石。铁凝以这部波澜不惊的“日常的史诗”告诉我们:历史不仅是英雄人物与重大事件书写的,它更深层地是由无数无名者“正常”的生活意志、伦理坚守与生命韧性所默默承托和定义的。铁凝对“正常”的勘探,始终浸润着一种温暖的期待与坚定的信念。她相信人性中存有向善、求美、渴望尊严的根基,相信生活世界自有其顽强而智慧的修复与再生能力,相信在经历了种种历史的“非常”与个体的迷失之后,人们终究能够、也应当,凭借内心的力量与相互的温暖,努力回归或重建某种精神的“常态”。这种信念,使她的作品在冷峻的社会剖析与残酷的人性暴露中,总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暖意与光亮;在深入创伤与黑暗时,从不忘记敷设疗愈、超越与整合的可能。这绝非廉价的乐观主义或肤浅的浪漫情怀,而是历经严峻审视与深刻怀疑后,依然选择持有的理性希望与建设性姿态,是“勘探”这一富有动感的文学行动本身所蕴含的积极伦理与精神力量。“中和之美”的追求:多重张力的创造性平衡与浑融境界。 与“勘探正常”这一核心思想追求相表里、互为因果、彼此成就的,是铁凝在艺术美学上毕生追求的“中和之美”。“中和”理念,源于中国古典哲学与美学的核心智慧,强调“执其两端而用其中”,追求“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和谐化生之境,在文艺上则体现为“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温柔敦厚”的含蓄蕴藉之美。铁凝并非简单复古,而是将这一传统精神创造性地、现代化地转化为其小说叙事的核心美学原则与理想境界。在她笔下,这呈现为一系列精妙绝伦、充满创造性与辩证色彩的平衡术,最终指向一种多元统一、丰富浑融的审美世界:时代主潮与个人心语的平衡。 铁凝的小说从未脱离她所处的时代,但她始终警惕让时代的宏大命题淹没个体生命的细微声响与独特心律。她拥有一种非凡的能力,将时代的主题深刻而有机地溶解、编织进个人具体的命运轨迹、私密的情感体验与幽微的心理褶皱之中。《哦,香雪》处理的是改革开放初期现代性闯入传统乡村的宏大主题,但它全然内化为一个山村少女对一只自动铅笔盒所象征的“更好生活”的渴望,以及对火车这个“钢铁巨兽”既敬畏又向往的复杂心绪。《笨花》书写关乎民族存亡的抗日战争,但战争的残酷、英勇与牺牲,大多是通过对笨花村日常生活节奏的扰动、对普通人命运轨迹的意外改写、对乡土伦理关系的严峻考验来迂回而有力地呈现的。这种“大时代”与“小人物”的对话式写法,避免了文学创作中常见的主题先行、观念图解与宏大叙事的空洞,让历史获得了可触摸的体温与可共鸣的脉搏,让时代精神有了具体血肉的承载,也让个体看似渺小的心灵轨迹,获得了深广的历史回响与普遍的审美价值。公共议题与私密体验的平衡。 铁凝擅长处理那些具有重大意义的公共性议题——性别政治、历史反思、道德伦理、文化认同、现代性焦虑。但她从不进行抽象的观念论辩或意识形态宣导,而是将这些议题深沉地、甚至是不动声色地嵌入人物最私密、最身体化的体验网络之中:身体的感受与变化、情感的悸动与创伤、潜意识深处的梦境与冲动、家庭内部的爱恨纠葛与权力博弈。在《棉花垛》中,抗战时期的民族矛盾、国共冲突与乡村宗法权力结构,不是通过战场或会议呈现,而是交织在米子、小臭子、乔这些乡村女性的身体遭遇、情感选择与悲惨命运之中,女性身体成为历史暴力最直接、最惨痛的微观载体与铭写文本。在《大浴女》中,对“文革”历史灾难的集体性反思,完全转化、内化为尹小跳个人长达数十年的忏悔、自省与寻求救赎的心理史诗。私密体验由此成为勘探公共议题的独特、深邃且充满震撼力的通道,既赋予冰冷的历史议题以感性的、撼人心魄的肉身温度,又使个体的私密体验挣脱了狭隘性,获得了历史的深度、时代的重量与普遍的共鸣可能。传统伦理与现代意识的平衡。 铁凝的精神根系深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与华北乡村伦理的厚土之中,她的语言节奏、情感表达方式、对人情世故的精微洞察、对“常”的重视,都带有浓厚的传统底蕴与乡土生活的烟火气息。但她绝非一个简单的文化守成者或怀旧主义者。她对传统伦理中压抑人性、禁锢个性、特别是牺牲女性的一面,有着清醒而锐利的审视与批判(如《玫瑰门》对家族制度虚伪吃人本质、对男权中心主义无形压迫的深刻揭示);同时,她又深深懂得并珍视传统中那些温暖的、维系着共同体生存、心灵安宁与道德底线的朴素价值(如《笨花》中对“仁”、“义”、“信”、“勤”、“韧”等品质在民间日常生活中生动而坚韧的呈现)。在她的文学世界中,现代个体的自觉意识、女性对自我价值、独立人格与情感自由的追求,与传统伦理所强调的家庭责任感、亲情纽带、乡土情结与道德持守,常常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处于持续不断的紧张对话、艰难拉锯与痛苦抉择状态。铁凝的叙事智慧与伦理敏感,恰恰体现在她总能找到一种复杂的、非简单化的调和与呈现方式,让人物在这种深刻的撕扯与困境中,真实而丰满地站立起来,从而呈现出现代中国人精神构成的复杂光谱与真实图谱。女性的生命自觉与普遍的人性勘探的平衡。 铁凝无疑是一位重要的、具有高度性别自觉与鲜明女性意识的作家,她的《玫瑰门》被公认为中国女性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经典,建构了一部“肉身化的”女性史。但她始终警惕被单一的“女性主义”标签所限定、所窄化。她的女性视角是内在于、并有机服务于她对普遍人性的深切关怀与深度勘探的终极目标的。她以惊人的勇气与细腻笔触,书写女性的身体经验、欲望涌动、生存困境、精神成长与隐秘抗争,但其最终的文学旨归,是透过性别这一至关重要的棱镜,去理解和探索更为广阔的“人”的生存境遇、精神困境、伦理难题与超越可能。司猗纹的强悍与扭曲,尹小跳的罪感与救赎,向喜的质朴与坚守,这些跨越不同性别、时代、阶层与地域的丰满形象,都承载着铁凝对人性深度与广度的执着探索。她既前所未有地深入了女性独特的生命经验与历史命运,又将这种基于性别的深刻经验,成功地提炼、升华到了普遍人性的高度进行观照与反思,从而避免了性别本质主义或性别对立主义可能带来的视野狭隘与审美偏至,实现了对更广阔、更复杂人性世界的全面勘探。审美表现上清纯与酷烈、诗意与写实的平衡。 铁凝的语言艺术与文体风格,是其“中和之美”最直观、最精妙的体现。从早期《哦,香雪》的清纯明丽、诗意流淌,到后期《笨花》的质朴厚重、大巧若拙,其语言风格经历了显著的流变,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是对汉语本身音韵、节奏、意象与表现力的高度自觉与卓越驾驭。即便在书写最残酷、最令人战栗的情节时(如《玫瑰门》中诸多关于身体、死亡与精神折磨的触目惊心的场面),她的语言也往往保持着一种惊人的艺术克制、锤炼与审美距离,让文学的美感与生命的痛感、惨烈感不是相互抵消,而是奇异地交融、对抗、升华,产生一种更具震撼力与持久性的审美效果。她既是一位捕捉生活瞬间诗意灵光的细节大师,又能以冷静、精准乃至冷酷的写实笔触,描绘出历史褶皱与人性深渊中粗粝、荒诞乃至狰狞的真实面貌。在她的作品中,纯粹的抒情与纯粹的暴露都难以独立存在,二者总是如光影般相生相克,如经纬线般紧密交织,共同形成一种丰富、平衡、深邃、充满张力的整体审美质感。这种自觉追求并卓越实践的“中和之美”,使铁凝的文学世界成功地避免了偏执、极端、单声部与审美暴力,呈现出一种开阔、包容、浑融、深邃而气象正大的艺术境界。它既是一种高度成熟、独具特色的美学风格,更是一种深刻、辩证、富于建设性的世界观与生命观的体现——一种对世界本然复杂性、矛盾性的充分尊重与艺术呈现,一种在分裂中寻求整合、在冲突中期待和解、在黑暗中相信微光、在废墟上守望重建的稳健而温暖的精神趋向。这正是在我们这个价值多元、思潮激荡、断裂感与焦虑感弥漫的时代,铁凝的创作所贡献的特别珍贵而稳健的精神资源与美学典范。三、融通与照亮:多维研究视角的辩证整合与对话铁凝文学世界的丰富性、复杂性、高度完成度及其与历史、社会、文化语境的深度互文性,决定了对她的任何严肃研究,都必须超越单一理论视角或批评方法的局限。她是一位需要被“立体透视”、“辩证整合”并在多重话语网络中加以定位的作家。因此,本研究将自觉遵循一种多维视野融合、互补与对话的研究路径,让不同的理论之光从特定角度切入,照亮其创作宇宙的某个棱面或星系,并在这些光线的交汇、对比、互补乃至必要的张力中,生成更趋整全、更富深度、更接近其文学本质与历史意义的理解。1. 女性主义与性别理论:深入内核,超越范式。 这是进入铁凝世界至关重要、无法绕开,然而又必须格外谨慎、充分历史化与语境化的核心通道。必须充分、深入且精细地运用女性主义与性别理论,来分析她作品中那种独特的、内省的、关系性的而非本质主义的女性意识;她对女性身体经验(欲望、生育、疾病、衰老)的开创性、去羞耻化的文学书写;对母女关系、姐妹关系、婆媳关系等女性谱系内部复杂权力动态与情感纽带的深刻刻画;以及对一部基于日常与身体经验的、“另类的”二十世纪中国女性心灵史的建构(如《玫瑰门》所呈现的)。然而,铁凝的女性意识有其鲜明的“铁凝特色”:它较少表现为与男权中心文化的直接、外化的政治性对抗或口号式宣言,而更多体现为对女性内在世界复杂性、暧昧性的深邃勘探,对女性在历史巨变与家庭伦理结构中所采取的生存策略(包括妥协、扭曲、抗争、智慧)的微妙呈现与深刻理解,乃至对女性自身弱点、阴影与局限的诚实审视。同时,她总是有意识地将女性经验作为洞察普遍人性奥秘的一条关键而独特的路径。因此,本研究将努力摒弃那种僵化的、二元对立的、有时流于本质化的女性主义批评模式,转而采纳更灵活、更具历史感、更注重文本内部复杂肌理与语境制约的性别研究视角,着重分析她如何书写性别与历史权力、家庭政治、自我认同建构之间的复杂交织,如何实现从“女性写作”(以性别为身份)到“写作女性”(以性别为对象)再到“通过女性写作人”(以性别为方法)的创造性升华。2. 叙事学与精神分析的细读手术:形式奥秘与心理深度的双重勘探。 铁凝是一位高度自觉、技艺精湛的小说形式探索者,她的每一部重要作品在叙事结构、视角选择、时间处理、声音调配上都匠心独运,且与主题表达、情感基调达成高度完美的契合。《大浴女》以回溯性的、碎片化的、心理时间主导的叙事迷宫,如何精确地模仿了记忆修复、罪感追索与自我建构的艰难过程?《玫瑰门》中复杂交错、充满限制性(如苏眉童年视角)与转换性(全知与限知结合)的叙事视角网络,如何共同构建了司猗纹这座令人恐惧、怜悯又着迷的“人格迷宫”与历史镜像,并引导读者参与意义的生成?《笨花》那看似散漫、实则精心布局的散点透视与“日常流”叙事,如何举重若轻、浑然天成地承载了从晚清到抗战半个多世纪的宏大历史内容,并颠覆了传统史诗的叙事成规?这些都需要借助现代叙事学理论进行精细入微的文本分析。同时,铁凝对人物潜意识动机、童年创伤经验、梦境象征、非理性冲动及其在成年后行为中复杂变形与表现的描写,达到了令人惊叹的深度与准确度(如尹小跳罪感的多重转移、投射与变形,司猗纹控制欲背后巨大的心理创伤、焦虑与未被满足的爱的渴望)。经典精神分析(弗洛伊德、拉康)乃至后现代精神分析理论,将是打开这些心理暗箱、理解人物行为深层动机与作品象征系统的有效工具。将叙事学的形式分析与精神分析的心理深度勘探有机结合,可以实现对铁凝小说艺术形式奥秘与人性心理隐秘结构的同步揭示与互文解读。3. 文化研究与知识分子社会学:语境化还原与身份政治阐释。 铁凝并非一个纯然沉浸于书斋与想象世界的作家,她长期担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部长等极其重要的公共文化领导职务。这一独特的“作家-体制内高级文化官员”双重身份,是中国当代文坛乃至世界文学范围内都极具特殊性、复杂性与研究价值的现象。这必然(且已有充分证据表明已经)深刻地影响了她创作的题材选择、主题倾向、文化姿态、发表策略、对文学社会功能与文化责任的认知,乃至其作品在公共领域的接受、阐释与经典化过程。我们需要审慎而深入地借助文化研究理论,特别是文学社会学、知识分子研究和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将铁凝及其创作实践,放回当代中国复杂的文化生产体制、意识形态网络、权力关系结构与文学自主性追求的动态博弈场域中,加以历史化、情境化的客观考察。这不是要简单地质疑或贬低其创作的“审美自主性”与“精神纯粹性”,陷入庸俗社会学的决定论,而是要更学术化、更辩证地理解她的文化选择与实践智慧:她与主流意识形态之间那种既协同合作(在文化领导层面)又始终保持审美距离与批判性思考(在文学创作层面)的微妙平衡;她如何在公共角色与私人写作之间划分界限、建立互文或承受张力;她的散文、演讲、访谈所构建的诚恳、朴素、中庸的公众形象与人格面具,与其小说世界中表现的酷烈、复杂、深邃之间构成怎样的对话或反差;这一切又如何影响了她作品的传播与解读。这将有助于我们超越单纯的内部文本研究,看到一个在特定历史-文化语境中积极行动、综合考量、努力寻求“中和”之道的、完整的文化实践者与思想者形象。4. 新历史主义的历史重读策略:宏大历史的“小写化”、“肉身化”与“对话”。 铁凝的多部核心作品都涉及对二十世纪中国重大历史时刻(抗战、土改、文革、改革开放)的文学重述与反思。但她从不重复官方的、教科书式的宏大历史叙事,也不陷入虚无主义的解构游戏。从《棉花垛》对抗战历史的性别化、微观化、身体化重述,将民族国家叙事转化为乡村女性命运史;到《玫瑰门》对一部跨越数代的家族史与女性私历史的建构,以此折射大历史的荒诞与暴力;再到《笨花》通过浩瀚精湛的日常生活细节、人情伦理网络,对民族救亡宏大历史进行的“去中心化”的、草根视角的“重构”,铁凝的创作实践与新历史主义所主张的“历史的文本性”(历史叙事也是一种建构)与“文本的历史性”(文学文本参与历史意义的生产)有着深刻的共鸣与对话。运用新历史主义的视角,可以深入分析她如何将宏大历史“小写化”、“私人化”、“日常化”,如何聚焦于历史叙述中长期被压抑、被忽视的边缘声音(尤其是女性、农民、普通市民)、身体记忆、感性经验与情感结构;她的文学叙事如何与官方历史叙事、集体记忆、社会话语之间构成丰富的复调对话、迂回补充、潜在校正甚至批判性反思的关系,从而在文学领域拓展了历史认知的边界与深度。5. 文学伦理学批评:道德困境的呈现、叙事伦理的建构与“常”的守护。 铁凝的小说世界是一个充满了密集道德困境、艰难伦理抉择与深刻精神拷问的“伦理实验室”。尹小跳对妹妹尹小荃之死所背负的“不作为”的道德愧疚及其终身救赎之旅;司猗纹在污浊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为个人尊严与家族存续而进行的那些充满道德暧昧性的算计、妥协与抗争;《咳嗽天鹅》中现代都市人在面对自然生命、情感承诺、世俗利益与官僚程序时所遭遇的伦理失语与困境;《笨花》中乡土社会在战争极端环境下对传统伦理“常道”的持守与变异……她的小说堪称一部部具体、生动、深刻的现代伦理个案集与思想实验。文学伦理学批评,将帮助我们系统性地梳理她作品中错综复杂的道德情境,分析其“审视-忏悔-宽恕-重建”的叙事模式与精神轨迹,探讨她所秉持并践行的那种既勇于深入人性弱点与历史罪恶深渊,又始终怀抱理解、悲悯、宽恕与希望之光的叙事伦理立场。最终,我们将理解她如何通过文学这一具身化的、富有感染力的伦理思想实践,积极参与后革命时代中国社会精神价值的艰难反思、对话与“正常”伦理生态的培育与守护。这五种理论视角并非彼此割裂、各自为政的孤立工具,而将在本研究的具体操作过程中,形成相互渗透、彼此支撑、辩证对话的有机整体。例如,在深度解读《玫瑰门》中的司猗纹时,我们需要女性主义与性别理论来剖析其性别身份与生存策略,需要精神分析来探测其心理创伤与行为动机的深渊,需要叙事学来分析其形象如何被苏眉的成长性视角、作者的隐含评判等多重声音所复杂建构,需要文化研究来考察这一形象与1980年代“文化热”、“国民性批判”及女性主义思潮兴起的潜在关联,需要文学伦理学来评判其生存哲学所引发的极端道德困境与悲剧性启示。多维视角的辩证整合与灵活运用,旨在克服单一理论框架可能带来的盲点、偏颇与简化,致力于形成一种更具包容性、历史性、解释力与对话性的研究范式,从而真正抵达铁凝文学世界那“中和”之境所蕴含的复杂内核、创造性智慧及其不朽的文学史意义。四、结语:作为坐标、方法与启示的铁凝铁凝近五十年的文学之旅,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那个精神世界冰层初裂、万物复苏的朦胧黎明,她以一双清澈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新时代最初的微光。随后,她稳健而自信地穿越了八十年代的思想激荡与美学探索、九十年代的精神深化与艺术成熟,一直绵延至全球化与市场化浪潮席卷一切、价值愈发纷繁复杂的二十一世纪。她的写作生命,以其惊人的持久性、连贯性、不断向上攀登的深刻性与始终如一的美学追求,成为了观测中国当代文学精神流向、艺术成就、内在张力及其可能限度的一个绝佳样本,一个兼具“常”与“变”的典范性坐标。她的意义,绝不仅仅在于以《玫瑰门》《大浴女》《笨花》等一系列沉甸甸的杰作,为中国当代文学乃至世界华语文学的殿堂,贡献了不可替代、必将传世的经典;更在于她以其完整而辉煌的创作生涯与稳健沉静的写作伦理,身体力行地示范了一种在浮躁喧嚣、瞬息万变的时代里,依然可能的、值得尊敬的文学道路与精神姿态:在时代的众声喧哗与市场的无形之手面前,保持内心的独立、沉静与对文学本体价值的专注信仰;在思潮的纷至沓来与主义的频繁更迭中,坚持对人性“正常”状态的耐心、诚恳、深邃且充满同情的勘探;在传统与现代、个体与历史、诗意的飞升与现实的重量、批判的锋芒与宽容的胸怀、女性的自觉与普世的关怀等诸多二元张力之间,追求并卓越地实践着一种“中和”的、富于建设性、创造性且充满东方美学智慧的平衡艺术。她以自己毕生的创作,向我们昭示:深刻的文学,不一定非要采取极端叛逆的、断裂尖叫的或自我放逐的姿态;诚实的观察、同情的理解、精湛的技艺、恒久的信念、对汉语之美的忠诚守护,以及在各种对立中寻求创造性综合的智慧,同样可以,甚至更能,建造起令人仰望、供一代代读者与研究者栖息、思考并获得力量的精神殿堂。本研究将严格遵循上述总纲设定的精神路径、学术规范与美学期待,深入铁凝四十余年创作所开辟的那片宽阔、深邃、气象万千的文学疆域。我们将从她生命启蒙与风格奠基的源头出发(第一编),追溯那颗文学种子如何在时代的土壤中最初萌发,其独特的美学基质又如何逐渐凝结与显现;我们将怀着敬畏之心,重点探访她艺术成熟期与历史、人性进行深度对话所树立的两座巍峨高峰(第二编),细致解析《玫瑰门》如何以酷烈之笔书写出一部女性生存的史诗,以及《大浴女》如何以忏悔之光探照出一条通往精神救赎的险峻小径;我们将考察她在新世纪全球化与市场化语境下的文化守成、艺术微调与公共角色实践(第三编),深入理解《笨花》所体现的“常”的回归与历史叙事的创新,以及其中短篇与散文对当代都市伦理困境的敏锐捕捉与含蓄表达;最终,我们将在美学综论与文学史坐标的宏观层面(第四编),致力于提炼其“中和之美”的美学精髓与叙事伦理,并在广阔的比较文学视野中,客观、辩证地评估她在当代中国文学谱系中那种承前启后、稳健深广、不可替代的坐标意义,及其带给未来文学创作的宝贵启示。铁凝的创作,宛如一条发源于清澈山泉,流经平原、峡谷,不断汇聚支流,最终变得宽阔、深沉、稳健而有力的大河。本研究的任务,正是立志成为这条文学大河的尽职而富有理解力的测绘者与阐释者:追溯其思想与艺术活水的源头,分析其精神水质的独特成分与演化,勾勒其审美流域的变迁与拓展,记录其与其他文学水系(各种思潮、流派与同行者)的交汇、对话与分野,并最终尝试评估:这条名为“铁凝”的文学之河,以其独有的流量、速度、温度、矿物质与流向,如何深刻地滋养了她所流经的时代的精神地貌与心灵田野,以及它将在未来浩瀚的文学史构成中,沉淀下怎样不朽的地层,提供何种永恒有关人性、历史、伦理与美的深刻启示。(待续)勘探“常态”者,其自身早已在实践中升华,成为一个内涵无比丰厚、风格卓然独立、值得世代读者与研究者持续深入勘探的、珍贵的“常态”坐标与美学丰碑。这,或许正是铁凝研究最根本的起点,最核心的课题,也是最富魅力与智慧的永恒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