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深夜十一点,春熙路的霓虹渐次熄灭,这座城市的另一种“热闹”才刚刚苏醒。
我走出地铁站,寒风立刻包裹上来,像一件湿冷的棉衣。
地铁口昏黄的光晕里,一字排开着十几个小吃摊——简易的三轮车架起一方灶台,锅里升腾的白汽在寒夜里格外醒目,像一个个微小的、倔强的信号塔。
卖狼牙土豆的老伯,手上动作麻利得像在弹琴。他的脸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十块钱一份,微信到账的提示音隔一会儿就响一下,清脆却短促,很快被风声吞没。
旁边卖醪糟汤圆的年轻妈妈,袖口和围裙上凝着一层油亮的污垢,那是千百次重复劳作留下的印章。
她身旁的塑料凳上,躺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小脸露在外面,睡得正熟。妈妈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孩子那儿瞟,手上舀汤圆时,动作会下意识地放轻。
这些“深夜食堂”的“厨师”们,几乎人人脸上都刻着相似的疲惫,眼里却燃着相似的、不肯熄灭的光。那是对明早买菜钱、下月房租、孩子学费的,最直接的渴望。
与网上那些“月入三万”的摆摊神话相比,他们更像是漂浮在都市霓虹海洋里的微光浮游生物,靠着最原始的辛劳,试图抓住一点点生存的暖意。
02
然而,成都人对夜摊的态度,像鸳鸯火锅,泾渭分明。
一个朋友,典型的城市中产,有洁癖,追求“生活品质”。用他的话说“每次看到地铁口油污满地,闻到那股混杂的味道,就觉得挺糟心的。”他皱皱眉,“城市形象不该是这样。”
网络论坛里,类似声音不少,配图常是清晨清扫前的狼藉街道,与“国际美食之都”的宣传画面对比鲜明。
更多的声音,却是对小摊经济的宽容和理解。
我认识的一个卖煎饼的单亲妈妈,在我家楼下商圈有个固定摊位,一天卖一百个饼。她说除去摊位费每个月可以赚四五千。
去年秋天,她开始晚上推着改造的冰粉车,出现在地铁口。
“没办法啊,娃娃读初中,补习费一学期就要八千。”她算给我听:冰粉一碗六块,毛利四块,一晚上卖五十碗,扣掉成本能落下一百五。“累是累,但这是现钱,能捏在手里的。”
说这话时,她正用冻得通红的手,给一个晚归的年轻女孩多加了一勺红糖。
女孩轻声说“谢谢阿姨”,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涟漪般漾开,那一刻的温暖,真实可触。
还有我在上班路上看到的真实故事。
去往单位的那条公路上,每天七点整的样子已经是小摊遍布。
热气腾腾的包子、糯叽叽的肠粉,还有麻辣小面…应有尽有,几个板凳一张桌子便是一个摊。他们要赶在环卫工人、公交司机、建筑工人上班前,把炉火生旺,才有钱赚。
03
当我们谈论夜间小摊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是影响了市容市貌吗?
还是其实赚了很多钱?
抑或是无数家庭赖以喘息的“救生筏”?
经济下行,灵活就业人口暴增。
门面租金高,商家卷,地摊经济应运而生。
那些小摊贩,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眼巴巴张望着顾客。
他们起早贪黑,满脸疲惫,不过是为了孩子,为了家人,为生活所迫而已。
04
成都在大力发展夜间经济。
一个文明的城市,不应只有光鲜的橱窗和整齐的步道。
它的度量,更在于能否为那些最沉默、最坚韧的劳动者,留出一方可以合法生存的、不必打游击战的缝隙。
夜间小摊,这是一种比任何经济数据都更结实的“人间烟火气”。
它不完美,甚至有些狼狈。
但正是这千万份狼狈的坚持,托举着整座城市,在每一个深夜与黎明,真实地、有温度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