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鼎康/文临邛古城首次航拍的前前后后

大石 · 发表于 2026-1-27 19:04

           临邛古城首次航拍的前前后后

                                       何鼎康/文供图 | 张忠何鼎康李世鸿

      20世纪80年代初，全国各地启动了旧城改造相关工程。1984年国庆节后，笔者接到工作调动通知，到邛崃县旧城改造指挥部负责宣传工作。1985年3月上旬，邛崃县旧城改造工程启动项目——东街干道扩建工程动工。经过全县上下的不懈努力，扩建施工顺利。一条22米宽的街道显出了极大的“U”形竖向空间，其大尺度的街道形态是县城历史上没有过的。
   东街干道雏形让人产生美好期望，如何安排各类建筑、配置各类基础设施、利用各种保留建筑物、处置各种私人房屋等问题，提上了县委、县政府的议事日程。这时，编制《邛崃县城总体规划》的成都市规划设计院，提出了组织航拍促进规划编制工作的建议，受到县上的重视。大家一致认为，有了县城航拍影像，就能够清晰看到城市的总体格局以及街道网格、功能区形态、建筑物分布、水系和绿地现状，有利于规划编制工作，也有利于县委、县政府的研究和决策。了解一个城市的物质环境，最直观的当然是航空拍摄的城市影像资料。但要进行航空拍摄县城，就不是一件小事了。关于邛崃县城要进行航拍一事，在旧城改造指挥部办公室引起热议，最多的话题是桑园空军机场能提供民用吗？
1985年“五一”劳动节前几天，城建局摄影师王廷义告知笔者：“县上已安排好县城航拍的事，担任拍摄任务的人是我和你。”笔者听后，高兴得不得了，立即向亲朋好友宣扬。第二天上午，县政府驾驶员万德先和一位工作人员来旧城改造指挥部办公室接王廷义和笔者，驱车到县政府大院报到后，便跟着领队车出发。车上，县政府工作人员告诉大家，今天航拍，是县上很早就与位于新津的中国民航一分校联系好了的，由王金泉副县长带队前往。在新津县五津镇吃过午饭后，驱车来到民航一分校。王副县长带着秘书去校长办公室联系，其余人员便集中进行例行谈话。飞行员给大家讲解安全须知和保密要求，最后还笑着说：“航校的教练机是苏联的安托诺夫-2型飞机，属于低空低速飞行器，很适合航拍，但你们要听从飞行工程师指挥。”不久，王副县长到来，招呼大家上了航校的专车。在去停机坪的途中，王副县长告诉大家，邛崃县委书记和县长对此次航拍很重视，要求把县城和周边地理环境详细拍下来，把街巷和建筑物拍全拍清楚，重点的工厂、医院、学校要拍，文君井、回澜塔、邛窑要拍。接着他对笔者强调：“你要配合王廷义拍好文物古迹，给临邛古城留下宝贵资料。”
   来到停机坪，七架飞机一字排列，这就是传说中的安-2型飞机。笔者一面打量这庞然大物一面想，今天不仅要靠它拍摄临邛古城，完成重大任务，还能了却自己儿时就想从天上看古城的心愿，真是太好了。下午一点半，飞行员指挥大家登机。进入机舱后，各自坐到预先确定的座位，并系上安全带。与此同时，飞行工程师拿出专用的安全带，细心给摄影师王廷义和笔者系在身上，并反复拉扯，直到满意才说：“好了，万无一失。”感觉飞机抖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轰鸣，接着听到飞行工程师喊：“坐好，飞机起动了。”机身抖动越来越快，轰鸣声逐渐变小变清脆。笔者手抓坐板边框，让身体与机体一样抖动，力求人机平衡。飞机前冲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一跃，离地升空。机舱里的人相互对视，表现出同一种神态——开始了。只听飞行工程师平静地说：“飞机起飞了，向西飞行，时速250公里，高度800米，十分钟后到达邛崃县城上空。”
   大家头抵舷窗俯视大地，阳光普照，田野葱绿，阡陌纵横，沟渠交叉，林盘稀疏散布，细如鞋带的公路迎面扑来又飞快消逝……令人眼花缭乱。王廷义碰了笔者一下说：“请示王县长，飞机速度慢一点。”话音未落就听飞行工程师说：“到达航拍空域，飞机时速会控制在50公里左右，确保拍摄成功。”突然有人高叫：“羊安河，羊安河。”大家都看见了，茫茫大地上一条大河蜿蜒，好像银白色的飘带，而河边的磷肥厂、氮肥厂也在摇动，还没看清厂房布局，一切景物都退向远处了。飞行工程师站起身来，拉住王廷义靠到机舱门边，向头顶上指了指说：“你可以准备了，待会儿，等我把这舱门向外向上推开，就可以拍摄了。安全带是固死了的，你可以探身出去拍，没问题。”王副县长对飞行工程师说：“这边有何鼎康，你在舱门那边指挥，确保安全。”秘书也站到后面来，帮着把背囊拉到机舱门边，查看背囊中的相机后对王廷义说：“我帮你递相机。”飞机航速明显慢了许多，抖动也轻了一些，大家都抵住舷窗向外看，笔者亦侧身低头凝视远处。突然金光闪烁的一脉大山出现在云端之上。“呵，邛崃山。”大家惊呼。眼前的邛崃山脉高出云表，群峰突兀，横无际涯，金山耀眼，晃动在流云之上幻化离奇，这是在陆地上看不到的景象。大家都熟知家乡的山，知道县城快到了，于是从坐板上弹起来，各自做着准备。笔者将挎在胸前的相机举起来，对王廷义说：“你那部相机拍完了，我把这部递给你。”王廷义点点头没说话，看得出来有些紧张。这时，驾驶舱后门打开，副驾驶员指令：“邛崃快到了，这是县城东边上空。准备，开舱门。”
   飞行工程师按动开关，将机舱门向外推开的同时用力向上托举，机舱门打开了。强风突然扑进机舱，猛地推人后倒，不知是谁尖叫一声坐到了地上。飞行工程师帮助王廷义靠着机舱门外的铁栅栏，稳定后又拉住他的安全带腰带，大声说：“可以拍摄了。”笔者连忙上前靠在机舱门的另一边，用膝盖抵住铁栅栏，身体挡在风口上，让王廷义可以自由自在操控相机进行拍摄。也许是机舱门太窄（约1米多），两个人几乎挡住了机舱门，王副县长叫大家回到原位，从舷窗上观看。王廷义慢慢将身体向外探，寻找城市的方位。“看，回澜塔。”笔者叫起来并拐了王廷义一下。偏西的阳光照映出高塔形影，十分清晰，“咔嚓”，邛崃地标回澜塔拍了下来。南河如带，飘摆飞来，“咔嚓”“咔嚓”“咔嚓”……王廷义不断按动快门和车旋胶卷，一定是拍下了南河沿线的云居塔、文笔塔、川南第一桥石坊、老南桥、金牛庵、石灰包、邛窑遗址、石河堰……飞机沿河逆向北飞，斜阳在水面上跳动，水波泛着金光，太美了。笔者把奥林巴斯相机递给王廷义，并从他手中拿过用完胶卷的尼康相机，很快换完胶卷背在身后。这时，脚下的河流以及河滩、田野飞过来，笔者用另一部奥林巴斯相机抓拍了一个西桥的全景镜头，突然几只白鹭迎面飞来，抢着又按了一下快门，想必拍得很好。王廷义说：“飞机升高一点可以拍大场面。”王副县长听后，立即扶着机舱的侧壁板去到驾驶舱与飞行员商量，飞机轰鸣声压着人声，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不久，飞机便开始爬升，转弯，笔者和飞行工程师抓扶住王廷义，唯恐他探身机舱外失却平衡而出险。险情没有，但见王廷义的脸皮不停地扇动，脸庞显得可怕，他扭头向内用衣袖抹去长流的鼻涕。当再回头向外探身时，视野下的县城展现出大场面：那一弯东去的西河、南河，那拔地冲天的回澜塔，那在老城墙上修筑的围城路，那矗立在人民公园绿荫中的自来水厂水塔，那不足十亩面积的文君井园林，那街巷和建筑物组成的各种版块，出现在眼前。“县城全貌！县城全貌！”的喊叫声超过了马达轰鸣声在机舱内响起，笔者情不自禁地快速按动快门。只听王廷义喊：“拍，拍，大家都拍，越多越好。”飞机转向了，感觉是从北往南飞，北街小学、县政府建筑群、县府街老房子、崃山饭店和百货大楼等构成的城市中心十字口，新华书店、县委大院、南街下段的小青瓦四合院一个接一个，招待所大院、电影院、玉带街民居、南河坎古树、金牛庵、石灰包、邛窑遗址……次第出现。王廷义的相机换得更快，邛崃县城的重要街区一定被清晰拍下来了。笔者知道，这趟拍摄是沿
这趟拍摄是沿邛崃城市中轴线飞行的，影像资料最有价值。
   突然间，笔者萌生了从北向南再飞一趟的想法，便对飞行工程师说：“可不可以朝东三百米，由北向南再飞一趟……”还没说完，他便点头同意，然后大声向飞行员喊：“朝东三百米，由北向南飞一次。”笔者知道，邛崃的城市轴线除了中轴线外，还有一条北南向的轴线，那就是历史上商贸军事通行的城内路道，由北坛街、北街、丁字口、兴贤街、观音阁、小南街组成的一条平行于中轴线的次轴线。这样的城市格局是历史上罕见的双轴线县城，是稀有的人文资源。“看，文君井。”有人喊了一声。笔者一惊回过神来，看到了自己设计的文君井，“咔嚓”“咔嚓”一口气抢拍了五张。王廷义说：“我拍，你也要拍，这是你设计的。”不觉中飞机又在县城上空盘旋了几圈，王廷义被大风吹得脸白手颤，飞行工程师劝他坐到背风处息一下，笔者马上从挎包内拿出一个水暖袋递到他手中。王副县长扶着侧壁板走过来说：“老王休息一下，让何鼎康去拍摄文物古迹。”笔者于是靠向机舱门，端起相机寻找景物，熟知的文物、古建筑、古遗址、纪念性建筑物都抓拍到了。这时，王廷义来到机舱门边对飞行工程师说：“再飞一圈吧，补拍一些工厂。”飞行工程师转头向飞行员喊：“向西转北，再飞一次。”飞机又转弯向西飞去，大概在文笔山丘陵地带转弯向北飞。王副县长从舷窗向外观看，高兴地说：“对对对，西郊工业区。”王廷义也说：“拍工业区。何鼎康你也准备，多拍一点工厂。”西郊工业区有火电厂、崃山纸板厂、城西纸厂、鞋楦厂、兽药厂、皮革厂、印染厂、袜厂、啤酒厂、拱辰预制板厂、密封件厂、邛崃县预制件厂、混凝土外加剂厂、新型建材厂、真丝针织厂、微型电机厂、木材加工厂、绸厂、丝厂、汽车六十四队等二十多家工厂，飞一次恐怕拍不完。
   也许是飞行员也看清了西河边的厂房毗连，需要多飞一趟才行，于是又转向返回，并将高度降得更低。从飞机上俯瞰大地，人如蚁，汽车如豆，工厂厂房好像火柴盒连绵摆放，烟囱仿佛是牙签插在地上……这视觉景象就是一个沙盘模型。王廷义不断按动快门，沿线工厂皆入镜头。随后，飞行员探身驾驶舱门向王副县长挥手，飞行工程师会意点头并大声说：“再飞一圈，再拍县城全貌。”笔者见王廷义探身机舱外很远，是要补拍更理想的县城全景，便与飞行工程师同时抓住他的安全带腰带，让他有很好的机位进行拍摄。
   一边保护王廷义拍摄，笔者一边平静地俯视县城全域。围城路圈出的邛崃县城极具古风，街巷格局仍保留着明代邛州的州城格局，东南西北四条街呈“十”字形布局，居城市中心位置。县府坐北朝南气势颇大，北南向中轴线上的南河坎铁牛庵一带的风土环境，仍有昔时的案山风貌。而第二条北南向次轴线上的历史街道，依然是鳞次栉比的小青瓦房屋组成的商街，沿线的牛市坝、北坛坝、老客栈、铁五宪、几处四合院、陕西馆、湖广馆、大夫第、丁字口、都官祠、东街民小古建筑群、邛崃县川戏团大院、文君井、积成烧坊、老米市、李家院子、杨升庵寓所、华氏老屋、周家院子、宁宅、文庙街观音阁、小南街几处四合院、烈士陵园、徐大冲几处农家院子等，历史建筑都还留存着昔时形态。而航拍的影像资料，既可作为领导决策的依据，又可作为规划编制的工具，还可作为历史记录的文献。最后一圈飞行快结束时，飞行工程师双手抓住王廷义腰带，大声对笔者说：“你自己赶紧抓拍吧，现在可拍全景。”笔者回过神来，急忙挤身舱外，抢拍了几张临邛古城全景，特别把两条城市轴线影像留下来了，并不断地对王廷义说：“这是1985年的临邛古城。”
   “返航。”飞行员对着后舱喊了一声，大家顿时停住，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各自寻找座位坐下，使自己平静下来。飞行工程师慢慢关上机舱门，风没有了，马达轰鸣声小了，大家对视而笑，总算完成航拍任务了。王金泉副县长侧身向后抵住舷窗回望，感叹道：“航拍任务完成了。”笔者却还想着古城那两条轴线的大场景，特别是次轴线上鳞次栉比的老房子还在眼前晃动……头抵舷窗俯视，临邛古城业已远去，眼下是飘浮的云朵，时儿泛白时儿浮金。安-2型飞机的轰鸣声大起来，飞行工程师大声喊话：“飞机爬升，加速。坐稳了。”大家似乎还沉浸在先前的航拍时段中，面带笑容却悄无声息。安-2型飞机重重地落在地上，乘客亦重重地弹跳着。很快飞机不再颠簸，转为快速前行，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停住。大家才动手松解安全带。王金泉副县长起身说：“下飞机后大家集中，我说点事。”飞行工程师慢慢打开机舱门，向下飞机的人们挥着手再见。大家慢慢下地，然后向机场专用车走去。王廷义拉着笔者追到王副县长身旁，轻声说：“王县长，我们明天就去成都冲照片。”王副县长说：“好，越快越好。杨书记、董县长等着看照片呢。”
   来到航校接待室，接待人员告诉王副县长，等一会儿，校长和政委要与客人见面。县政府办公室秘书立即招呼大家坐下，听王副县长说事。他简单作了一些工作安排，一是尽快去成都冲印照片，并强调除了黑白标准片外，必须加印大幅彩色照片；二是让秘书通知城建局安排县城总体规划工作会议，请成都市规划设计院派人参加；三是通知明天召开旧城改造指挥部工作会，讲今天在空中看到的临邛古城全貌；四是要求大家回去后都要大讲临邛古城航拍的事，宣传县委、县政府对城市建设的重视。航校校长和政委来到接待室，与大家一一握手，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大约五点半，校长邀约大家去航校食堂晚餐。王廷义喝了很多酒，十分高兴地说：“何鼎康，我们这次给邛崃做了一件大好事。”晚饭后，大家分别驱车返邛。约一周后，王廷义来到旧城改造指挥部办公室，说：“航拍片拿回来了，大家可以到城建局会议室去看。”他回头对笔者说：“你马上跟我去城建局，新来的李局长在等我们选航拍片。”来到城建局会议室，大会议桌上摆满了照片。李局长、高副局长及一些人正在选照片，看照片，大家或议论，或评说，或感叹，笑声不断。笔者与两位局长打招呼，他们马上握手致谢：“辛苦你们了。拍了这么多照片。”高副局长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高声说：“李局长安排下一步工作。”李局长激动地告诉大家：“县上要求我们向全县人民汇报旧城改造工作，把邛崃县城航拍照片向全社会宣传。杨正芹书记说，就在县委大门边的宣传橱窗上展示航拍照片。”当天晚上，李局长就带着一些人开始制作展板。笔者受邀参加布展，精心撰写了每一幅展出照片的说明文字。
   《邛崃县城市航拍照片展》在县委大门边的专栏橱窗展出，引起了很大轰动。县城里的人聚集围观，议论纷纷，许久不散。有不少中学生边看照片边抄写说明文字，还有老年人专门选择晚上来观看。乡镇上闻讯赶来看照片展的络绎不绝，许多人看了一遍又一遍，围着专栏橱窗转，追着本地人东问西问，流连忘返。若是赶场天，观看的人更多，人挤人，人挨人，街面都要扎断了。一晃，四十年过去了，邛崃县城市航拍照片在县委大门边展出的事，仍有很多人记得。回忆航拍片的内容，回忆鼓楼口和县府街的场景，回忆文君井和文君酒厂的景象，回忆自己熟知的城市烟火气……昔时的临邛古城还在邛崃人记忆中。前几年，有一位参加邛崃历史街区风貌整治的年轻公务员对笔者说：“你们当年的城市航拍照片，我们印象很深，对现在手头上的工作很有帮助。”一位规划部门的技术人员还对笔者说：“1985年邛崃城市航拍，有一张清晰的城市双轴线照片，是邛崃城市规划和建设的重要资料。”笔者认为，目前省级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历史文化街区大北街、步行街兴贤街的打造，正凸显出这条城市次轴线的特色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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