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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俊彪论 袁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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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3 07: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张俊彪论》刊发按语

中国当代著名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学者袁竹先生,历时十余年,北上陕西甘肃,南下广州深圳,对张俊彪的文学生涯和人生轨迹,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和广泛详尽的社会采访,查阅了西北和岭南诸多图书馆和档案馆的相关图书和文档,精读了千万字的张俊彪各类文学作品,审阅了数以三百多万字的张俊彪研究评论文集和论文,写出了将近十万字的文学理论专著《张俊彪论》,明确勘定张俊彪是中国当代传记文学的创立者和实践者,并第一次概括提出了张俊彪的“幻化现实主义”创作方法论,认为张俊彪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发展过程中具有创新探索与独特风格的重要作家,他的文学实践,必将成为新时期文学发展的借鉴和图标。
自即日起,将分章连载这部独具学术视野与理论见解的学术专著《张俊彪论》,以飨读者。
张俊彪论
袁竹著
写在前面的话:寻找失落的星图
当我在文学史的星图上,第一次用铅笔轻轻圈定“张俊彪”这个名字时,我并未预料到,这个在浩瀚星海中看似微不足道的边缘坐标,会引领我踏上一段长达十载、兼具艰辛与丰饶的学术远征。那是在癸巳年的深冬,窗外飘着细碎的冷雨,我埋首于积满尘埃的西北近现代文献丛中,进行一项关于革命历史叙事文献梳理的基础工作。就在那些泛黄纸页的夹缝里,《鏖兵西北》的片段如同一束穿透迷雾的光,猝不及防地撞入我的视野——它并非以文学经典的姿态被浓墨重彩地称引,而仅仅是作为西北解放战争史的旁证资料,被研究者一笔带过。但就是那些带着黄土高原粗粝质地、裹挟着战火硝烟与生命温度的文字,让我匆匆翻动书页的手指骤然停顿,让我在枯燥的文献考据中紧绷的神经,瞬间被一种强烈的文学感应击中。
那不是简单的历史事件复述,而是将考据精准的历史细节,编织进了诗性的韵律之中;那不是冰冷的战争场景陈列,而是在硝烟弥漫的生死场域里,捕捉到了人性最幽微的微光——是战士冲锋前对故乡麦田的最后回望,是指挥员在篝火旁对牺牲战友的无声缅怀,是百姓送别子弟兵时眼角未干的泪痕。我合上书本,在昏黄的台灯下陷入长久的沉思:能够写出这样文字的作家,为何在我们习以为常的文学史叙事中,仅仅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剪影?为何那些被反复言说的文学思潮与流派划分,始终未能给这样独特的创作实践一个恰切的位置?为何当我们谈论新时期文学的多元景观时,会遗漏这样一位兼具历史厚重与人性深度的写作者?
好奇心如同一颗深埋地下的种子,在疑问的浇灌下悄然萌发,驱使我开始了最初的资料搜集工作。而接下来的发现,却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一座被遗忘的宝库,让我既惊喜又震撼:这里存在着一片被主流学术话语长期遮蔽的富矿——一个出版了三十余部作品、横跨传记文学、长篇小说、抒情诗歌、哲理散文、文学理论随笔等多个领域的多文体创作大家;一个从陇东黄土高原的牛圈娃起步,一步步走向改革开放前沿深圳特区,亲身经历并见证了中国社会数十年最剧烈转型的文化实践者;一个将革命历史记忆、乡土生命经验、现代性转型反思与知识分子精神求索熔铸于笔端的复杂灵魂。他的创作轨迹,如同一幅浓缩的中国当代社会文化变迁图谱,每一笔都镌刻着时代的印记,每一字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
然而,与这座创作富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惊人的学术寂静。当同时代的许多作家早已成为学术研究的热点,相关的研究专著、论文汗牛充栋,甚至形成了专门的研究流派与批评话语时,关于张俊彪的专题研究却寥寥无几,堪称学术研究中的“空谷”。在那些被奉为权威的文学史著作中,他的名字往往只是惊鸿一瞥,要么被归入“革命历史题材作家”的泛化标签下一笔带过,要么被纳入“西部文学”的宽泛范畴中简单处理,从未获得过与其创作体量和思想深度相匹配的系统阐释与精准定位。这种创作的丰饶与研究的贫瘠之间的巨大反差,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学术命题:我们的文学史叙事,究竟遗漏了什么?我们的批评话语体系,又有意或无意地遮蔽了什么?当我们以既定的框架与标签去筛选和建构文学历史时,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文学多样性的“筛选者”与“排斥者”?
一、发现“沉默的在场者”
研究的起步阶段,我便遭遇了双重困境的夹击,如同在茫茫戈壁中寻找前行的路标。其一,是原始资料的散佚与整理不足带来的资料困境。张俊彪的许多早期作品早已绝版,在各大图书馆的馆藏目录中难觅踪迹,只能辗转于民间藏书者手中,艰难求索;他的大量创作手稿、日记、书信等第一手资料,尚未完全公开,仍处于封存状态,难以窥见其创作的完整轨迹;关于他的生平事迹、创作历程、思想转变的文献资料,更是零散分布于各类地方报刊、内部资料之中,缺乏系统的梳理与整合,如同散落于沙漠中的珍珠,难以串联成完整的项链。其二,是研究范式的局限带来的理论困境。现有的文学史框架与批评范式,似乎从一开始就将张俊彪排除在核心阐释范围之外,那些被我们习以为常的流派划分、风格归类、主题定位,都难以精准安放这个“不合常规”的作家。他就像一个游离于既定轨道之外的“边缘人”,既不属于某个固定的文学流派,也不契合某种主流的创作思潮,让习惯了“对号入座”的批评话语陷入了失语状态。
张俊彪的创作本身,就充满了对简单归类的拒绝与反抗。他是一位卓有成就的传记作家,却不甘心于传统传记的纪实束缚,大胆将小说的叙事技巧与诗性的语言风格注入历史叙述之中,让历史人物在纪实的基座上焕发出鲜活的文学生命力;他是一位深耕细作的小说家,却不满足于现实主义的表层描摹,在现实主义的坚实基座上建造起哲学沉思的殿堂,让小说超越了故事的表层,抵达了对人性、历史与命运的深度叩问;他是一位植根于陇东黄土的乡土之子,血脉中流淌着黄土地的厚重与淳朴,却又在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深圳,进行着极具先锋性的文化实验,探索着乡土经验与现代文明的对话与融合;他曾担任重要的文化行政职务,是体制内的文化建设者,却始终保持着知识分子的独立品格与批判精神,在体制的框架内坚守着文学的理想与良知。这种多重身份的叠加、多种风格的融合、多个领域的跨界,恰恰是现有研究范式难以把握与阐释的——我们习惯于将作家归入某个清晰的流派、某种固定的风格、某个特定的地域,用既定的理论框架去“套取”作家的创作实践,而张俊彪却始终游走于这些分类的边界地带,甚至刻意模糊这些边界,用创作实践挑战着既定的批评话语。
在反复的资料梳理与文本细读中,我逐渐意识到,研究张俊彪的意义,绝不仅仅是填补一项学术空白那么简单,更重要的在于,通过这个极具代表性的个案,挑战那些既定的文学史分类框架与批评范式。他的创作实践不是要证明某个现有流派的正确性,而是要展现文学本身的丰富性与多样性;不是要迎合某种主流的批评话语,而是要开辟新的文学言说可能。他在文学史中的“沉默”,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他不符合我们预设的文学史“剧本”——他不是“伤痕文学”中专注于揭露历史创伤的典型代表,不是“先锋小说”中热衷于形式实验的探索者,不是“寻根文学”中刻意挖掘地域文化寓言的建构者,但他的创作却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触及了所有这些思潮共同关注的核心问题:历史创伤的记忆与救赎、人性的复杂与多样、文化根性的坚守与失落、现代性转型的机遇与困境。
于是,我的研究初衷,从最初简单的“填补空白”,逐渐升华为“重绘文学史地图”的学术野心。我想要做的,不仅仅是为一位被忽视的优秀作家正名,让他在文学史的星空中获得应有的位置;更是希望通过这个个案的深入研究,反思我们叙述文学史的方式本身——我们究竟该以何种姿态面对那些“不合常规”的创作实践?我们的批评话语体系该如何调整与完善,才能更好地容纳文学的多样性?当我们重新审视那些被遗漏的“边缘坐标”时,是否会发现一幅全新的文学史图景?
二、方法论的重构:走向多维度的文学研究
面对张俊彪这样复杂多元、跨界融合的研究对象,传统单一的研究方法显然已经难以胜任,其局限性在研究的过程中暴露无遗。如果仅仅采用纯粹的文本细读方法,固然能够捕捉到文本内部的语言魅力与艺术技巧,却无法解释他创作背后复杂的历史语境、社会动因与精神轨迹,难以把握文本与时代、作家与社会之间的深层关联;如果仅仅进行单纯的社会学分析,将作家的创作简单等同于社会现实的镜像反映,又会忽略他独特的艺术匠心与文学创造力,陷入“社会决定论”的误区,消解文学的审美价值;如果沿用常见的作家论模式,仅仅围绕其生平事迹与作品主题进行线性梳理,又难以容纳他文化实践的多重面向,无法展现其创作的复杂性与丰富性。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本书尝试突破传统研究方法的局限,构建一种多维度、立体化的研究方法论,通过多种研究方法的互补与融合,全面、深入地解读张俊彪的创作实践与精神世界。这一方法论体系包含四个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层面,它们如同四盏探照灯,从不同的角度照亮研究对象,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研究图景。
第一,文本考古学的深度挖掘。在研究过程中,我不仅将已出版的作品作为核心研究对象,更将目光投向了作品背后的生成过程,试图通过追溯文本的“前世今生”,把握作家的创作思路与思想变迁。幸运的是,张俊彪先生将其大量的创作手稿、修改稿、创作笔记捐赠给了故乡的文化机构,为我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在档案馆的密闭阅览室里,当我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泛黄的手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眉批注释时,仿佛穿越了时空,与当年的创作者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通过对这些手稿的细致研读,我发现了一个极具意味的悖论:张俊彪那些最“纪实”的革命历史传记作品,往往有着最复杂的修改轨迹,字里行间充满了纪实与虚构、历史与文学的张力;而那些最“虚构”的长篇小说,反而建立在大量实地调查与史料考据的基础上,每一个情节的设置、每一个人物的塑造,都能找到真实的历史原型与生活依据。这种文本背后的张力,深刻揭示了他独特的创作哲学——在历史的严谨性与文学的自由度之间,寻找一条狭窄而光辉的道路,让历史通过文学的方式获得更鲜活、更持久的生命力。
第二,语境还原术的立体建构。为了更准确地把握张俊彪创作的精神内核,我将他的创作实践置于三个逐渐扩大的语境圈层中进行考察,形成了一个从内到外、从个人到社会的立体语境网络。首先是个人生命史语境,聚焦于他从陇东黄土高原的“牛圈娃”到深圳特区文化官员的身份转变与精神轨迹,探寻其生命体验与创作实践之间的深层关联——那些苦难的童年记忆如何塑造了他的悲悯情怀,那些革命年代的经历如何影响了他的历史认知,那些改革开放前沿的见闻如何引发了他的现代性反思。其次是文学制度史语境,深入考察特定历史时期的出版机制、文学奖项评价体系、作家组织运作模式等,分析这些制度性因素如何影响他的创作选择与作品传播——他的哪些作品因为契合了时代的需求而获得了广泛的认可,哪些作品因为超越了时代的认知而被边缘化,这些制度性因素又如何塑造了他的创作心态。最后是社会文化史语境,将他的创作置于从革命年代到改革开放的社会转型大背景中,考察不同历史时期的思想变迁、价值观念冲突对其创作的影响——从建国初期的革命理想主义,到新时期的思想解放潮流,再到市场经济大潮中的价值多元,这些社会文化思潮如何在他的作品中留下印记,他又如何通过创作回应这些时代命题。特别是在对他深圳时期创作与实践的研究中,我专程前往深圳,采访了当年与他共事过的文化工作者、作家朋友,查阅了深圳文化建设的原始档案资料,试图复原一个知识分子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如何既积极推动文化建设、参与社会变革,又坚守精神独立、保持文学理想的具体实践,展现其作为“行动者”的知识分子形象。
第三,跨文体诗学的系统阐释。张俊彪创作最鲜明的特色之一,就是他从未将自己局限于单一的文体边界之内,而是在不同文体之间自由穿梭、大胆融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跨文体写作风格。因此,本书特别将跨文体诗学作为核心研究维度之一,系统考察他在不同文体之间的跨界与融合。我重点关注他如何将小说的叙事技巧融入传记写作,让传记人物摆脱了“平面化”的纪实束缚,变得立体而鲜活;如何将诗的意象密度与语言美感融入小说创作,让小说文本充满了诗意的张力与艺术的感染力;如何将理论思考的深度融入散文写作,让散文超越了抒情与叙事的表层,抵达了哲理思辨的高度;又如何将文学的美感融入理论随笔,让枯燥的理论阐释变得生动而富有可读性。通过深入的分析,我发现这种文体跨越并非随意的尝试,而是基于他对文学本质的深刻理解——文学的形式服务于内容的表达,而真正深刻的表达,需要调动一切语言的可能与文体的优势。在他的创作中,文体不再是束缚创作的牢笼,而是可以自由驾驭的工具,通过不同文体的融合与碰撞,产生出全新的文学魅力与思想张力。
第四,文化地理学的空间解读。从陇东黄土高原到深圳特区,张俊彪的人生轨迹跨越的不仅仅是地理空间的距离,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态、两种迥异的时间节奏、两种冲突的价值体系。这种空间的跨越,深刻地塑造了他的感知结构与精神世界,也成为理解他创作的关键密码。因此,我借助文化地理学的理论与方法,将空间作为核心分析维度,考察这两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空间如何影响他的创作实践与精神世界。我重点分析了黄土高原的“垂直时间”与深圳的“水平时间”之间的对话与碰撞——黄土高原的“垂直时间”代表着历史的沉积与延续,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千年的历史记忆,每一个村落都延续着古老的文化传统;而深圳的“水平时间”则代表着当下的扩张与变革,那里的每一栋高楼都彰显着现代的速度与效率,每一种潮流都预示着未来的可能。这两种时间观念在他的作品中相互交织,形成了独特的时间辩证法。同时,我也关注乡土伦理的“根性”与移民文化的“流动性”之间的协商与融合——黄土高原的乡土伦理塑造了他的“根性”意识,让他始终坚守着对土地、对故乡、对传统的眷恋;而深圳的移民文化则让他感受到了“流动性”的魅力与困惑,引发了他对现代性、对身份认同、对文化归属的深度思考。这种空间的辩证法,构成了他精神世界的基本框架,也成为他创作中贯穿始终的核心主题。
这四种研究方法的综合运用,使整个研究过程如同一场多维的测绘工作——既要深入文本的肌理,捕捉语言的微妙之处与艺术的独创之点;又要跳出文本的局限,考察文本生成的外部机制与历史语境;既要充分理解作家的主观创作意图,把握其精神世界的变迁轨迹;又要客观分析客观社会结构对创作的制约与影响;既要欣赏其作品的艺术美感,感受文学的审美价值;又要追问其创作的历史意义,探寻文学与时代、与社会、与人性的深层关联。通过这种多维度的研究,我希望能够打破单一研究方法的局限,全面、深入地展现张俊彪创作的丰富性与复杂性,为理解这位被忽视的作家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
三、结构的考量:一部精神地形图的生成
本书的章节安排,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多次调整与重构,如同一位画家在创作前反复勾勒草图,试图找到最能展现对象精髓的构图。最初的构思是采用按时间顺序展开的线性叙述结构,从张俊彪的童年经历写起,按照他创作生涯的时间顺序,依次分析其不同时期的作品与创作思想。但在深入研究的过程中,我逐渐发现,张俊彪的创作并非简单的线性发展,而是呈现出多声部、多层次的复调演进态势——不同时期的创作主题往往相互交织,早期的乡土经验会在后期的现代性反思中重现,革命历史叙事会与知识分子的精神求索相互碰撞。线性的叙述结构难以容纳这种复杂性,反而会遮蔽其创作的内在逻辑与精神内核。
经过反复的思考与调整,我最终确定了“总—分—总”的立体结构框架,试图通过这种结构,捕捉张俊彪创作的复调特质与精神全貌。这一结构如同一张立体的精神地形图,既能够展现其创作的整体轮廓,又能够凸显其不同维度的精神向度,实现从整体到局部、再从局部回归整体的认知过程。
上篇(第一、二章)定位为“坐标的定位”,主要解决“为何研究张俊彪”与“从何理解张俊彪”这两个核心问题,为整个研究奠定基础。在第一章中,我系统梳理了张俊彪的创作历程与现有研究现状,深入分析了其创作的丰富性与研究的贫瘠性之间的巨大反差,明确了本研究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特别需要说明的是,在第二章中,我将“陇东之子:精神原乡的生成”作为核心专题进行深入探讨,并将其置于全书开篇之后的重要位置。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安排,是因为在我看来,陇东黄土高原不仅是张俊彪的地理故乡,更是他的精神原乡,是理解他全部创作的关键密码。他的苦难记忆、历史意识、土地伦理、诗性感知,都深深植根于这片黄土地的集体无意识之中,都与这片土地的文化传统、生命节律、精神气质紧密相连。不理解这片土地的厚重与苍茫,不理解这片土地上人民的坚韧与淳朴,不理解这片土地在革命历史进程中的独特地位,就无法真正理解他为何那样书写革命、那样反思现代、那样眷恋乡土、那样最终选择归根。在这一章中,我结合陇东地区的历史文化传统、革命历史背景与民间文化生态,深入分析了这片土地如何塑造了张俊彪的精神品格与创作底色,为后续的文本分析找到了坚实的逻辑起点。
中篇(第三至六章)是“维度的展开”,构成了全书的主体部分。在这一部分,我没有严格按照时间顺序展开叙述,而是按照创作类型与精神维度进行组织,从不同角度深入解读张俊彪的创作实践与精神世界。这种结构安排,能够更好地展现其创作的多维度与丰富性,避免线性叙述带来的局限。
第三章聚焦于革命历史传记创作,将其作为张俊彪文学事业的起点与基础进行深入分析。他的《刘志丹》《谢子长》等革命历史传记作品,是他最早获得文坛认可的代表作,也奠定了他在革命历史叙事领域的独特地位。但我的分析并没有停留在“历史真实性”与“文学感染力”的表面讨论,而是深入到文本内部,考察他独特的“诗性传记”文体的建构过程。我重点分析了他如何在严格尊重历史事实的基础上,运用小说的叙事技巧与诗性的语言风格,让历史人物“活”起来;如何在宏大的革命历史叙事中,融入个体的生命体验与情感表达,实现宏大叙事与个体视角的有机统一;如何在对革命历史的书写中,既保持对历史的忠诚,又坚守对受难者的伦理责任,展现出独特的历史观与伦理观。通过这些分析,我试图揭示张俊彪革命历史传记创作的独特价值,打破对革命历史题材作品的刻板认知。
第四章深入张俊彪的小说世界,将《幻化》三部曲作为核心研究对象,将其视为张俊彪文学成就的巅峰之作。这部被严重低估的长篇小说,以一个家族的兴衰沉浮为线索,横跨百年历史,展现了中国社会从传统到现代的剧烈转型,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考与人性叩问。在这一章中,我系统分析了《幻化》三部曲的宏阔时空架构与复杂叙事结构,深入解读了作品中关于权力异化人性、历史循环与突围、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命运等核心主题。我提出了“幻化现实主义”这一核心概念,用来描述张俊彪在这部作品中展现的独特创作风格——以现实主义为坚实基座,同时融入浪漫主义的想象、现代主义的荒诞与超验主义的思考,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织中,探索人性的深度与历史的本质。我认为,《幻化》三部曲不仅是张俊彪个人创作的巅峰,也是中国当代长篇小说创作中极具独特性与思想深度的重要作品,值得被重新发现与定位。
第五章转向张俊彪的诗性写作,涵盖了他的散文、诗歌、理论随笔等多种文体。在这一章中,我试图打破将诗性仅仅视为诗歌文体特质的传统认知,论证诗性在张俊彪的创作中,已经超越了具体的文体边界,成为一种贯穿所有创作的世界观、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一种对待生命的伦理态度。我通过对他不同文体作品的文本细读,展现了诗性如何在他的散文中体现为对生命本真的追寻,在他的诗歌中体现为对精神自由的向往,在他的理论随笔中体现为对文学本质的诗意阐释。我认为,正是这种贯穿始终的诗性特质,让他的历史书写有了温度,让他的小说创作有了深度,让他的文化思考有了高度,也让他的所有作品都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与精神气质。
第六章考察张俊彪在深圳的文化实践,这是以往研究中最薄弱、也最容易被忽视的环节。在很多研究者的认知中,“创作”与“工作”是两个相互分离的领域,往往只关注他的文学创作,而忽略他的文化行政实践。但在我的研究中,我试图打破这种二元对立的认知,将他的文化行政实践视为其文学精神的延伸与具体化。在这一章中,我结合深圳特区文化建设的历史背景,深入考察了张俊彪在深圳担任文化行政职务期间的具体实践——他如何在被视为“文化沙漠”的特区积极培育“文艺绿洲”,如何扶持青年作家、推动文学创作,如何组织文化活动、构建文化生态,如何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坚守文化理想、维护文学尊严。我认为,他在深圳的文化实践,展现了一个“行动者”知识分子的责任与担当,也让我们看到了文学精神在社会变革中的现实力量,是理解他完整人格与精神世界的重要维度。
下篇(第七、八章)是“意义的聚合”,完成了从具体分析到整体综合的跃升,对张俊彪的创作意义与历史定位进行系统的总结与重估。
第七章以张俊彪向故乡捐赠艺术藏品的事件为核心,解读其文化人格的完型过程。这次捐赠并非简单的“叶落归根”,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化反哺”行动,是他将个人一生的精神积累转化为公共文化资源的自觉选择。在这一章中,我深入分析了这次捐赠事件的文化内涵——它不仅连接了张俊彪人生的起点与终点,完成了从“出走”到“回归”的精神循环,更体现了他作为知识分子的文化担当与乡土情怀。通过这次捐赠,他将个人的精神财富与故乡的文化建设紧密结合起来,让自己的精神生命在故乡的土地上得以延续,也为后人理解他的创作与精神世界提供了宝贵的物质与精神财富。
第八章则从多重视野出发,对张俊彪的文学成就与历史地位进行系统的定位与重估。我将他置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的谱系中,考察他与不同文学思潮、创作流派之间的对话与关联,明确他在文学史中的独特位置;我将他置于中国知识分子精神价值传承的脉络中,分析他如何继承与发展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批判精神与理想主义情怀;我还将他置于当代文化发展的语境中,探讨他的创作实践对当代文学创作与文化建设的启示意义。这一章既是对前面各章分析的总结与升华,也为未来的研究指明了方向,试图完成对张俊彪作为“多维文化坐标”的完整建构。
四、研究中的困惑与突破
任何学术研究都是一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程,都会遇到各种各样意料之外的困难与挑战,而对张俊彪的研究,由于其资料的特殊性与创作的复杂性,所遇到的困难更是远超我的预期。在整个研究过程中,我多次陷入困惑与迷茫,甚至有过放弃的念头,但正是在不断克服困难、突破困惑的过程中,研究才逐渐走向深入,也让我对学术研究的本质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研究中最大的挑战,来自于材料的“过剩”与“匮乏”之间的矛盾并存。一方面,张俊彪的创作量极为巨大,横跨多个文体、多个领域,仅核心作品就有三十余部,再加上大量的随笔、评论、书信等,需要消化吸收的文本与史料浩如烟海。每一部作品都需要进行细致的文本细读,每一份史料都需要进行严谨的考证辨析,这无疑是一项极为繁重的工作。在研究的初期,我常常被海量的文本与史料淹没,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如何梳理出清晰的研究脉络。另一方面,关于他创作过程、思想转变的第一手资料又相对匮乏。他的许多创作手稿尚未完全公开,关于他创作思路的直接论述极为稀少,早期创作的心理动机、关键转折点的思想变化,往往只能从他的作品中反向推断,或者从他人的回忆文章中间接获取。这种“间接性”的资料获取方式,让研究充满了不确定性,也增加了研究的难度。比如,在分析他早期革命历史传记创作的动机时,由于缺乏直接的文献资料,我只能结合当时的社会历史背景、他的个人经历以及作品中的隐性表达,进行合理的推断,这一过程充满了纠结与犹豫,生怕自己的推断偏离了历史的真实。
另一个让我陷入长期困惑的问题,是评价尺度的确定。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这样一个“不合常规”的作家?这是我在研究过程中始终面临的核心问题。如果用纯文学的标准来评价他的传记作品,往往会低估其历史价值与社会意义;如果用历史价值的标准来评价他的小说作品,又会忽视其独特的艺术创新与审美价值;如果用地域文学的标准来评价他的整体创作,又无法容纳他跨地域的创作经验与精神视野。在研究的初期,我尝试用现有的主流文学评价标准来分析他的作品,但很快就发现,这些标准不仅无法准确把握他作品的独特价值,反而会遮蔽其创作的创新性与丰富性。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究竟该如何建立一个合适的评价尺度,才能公正、客观地评价他的创作成就?
经过长期的思考与探索,我最终决定放弃寻找一种“普适性”的外部评价标准,而是选择“以作家自身的尺度衡量作家”——即根据张俊彪自己试图解决的问题、他为自己设定的美学目标、他想要传达的精神理念,来评价他的创作达到了怎样的高度,取得了怎样的成就。这种“内在批评”的方法,让我摆脱了现有评价标准的束缚,能够更深入地理解他创作的初衷与追求,也能够更公正地看待他的得失。通过这种方法,我清晰地看到了他在创作中的突破与创新:他在革命历史叙事中实现了纪实与文学的融合,打破了传统革命历史题材作品的刻板模式;他在小说创作中实现了现实与虚幻的交织,开辟了现实主义创作的新可能;他在跨文体写作中实现了不同文体的融合,展现了文学形式的多样性。同时,我也客观地看到了他创作中的时代局限:受特定历史时期思想观念的影响,他的部分作品在主题表达上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他的部分后期作品在艺术打磨上略显粗糙。这种“内在批评”的方法,让我的研究摆脱了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能够以更辩证、更客观的态度看待研究对象。
研究过程中最珍贵、最令人感动的时刻,往往不是获得重大理论突破的瞬间,而是那些从看似边缘的材料中捕捉到的作家精神底色的片段。这些片段如同散落在历史尘埃中的珍珠,虽然微小,却闪耀着人性的光辉,让我得以更真切地触摸到文字背后那个鲜活、复杂的灵魂。比如,在一份早期创作手稿的边白处,我发现了张俊彪抄写的一句王安石的诗:“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这句话字迹工整,墨迹已经有些褪色,显然是他在创作过程中有感而发写下的。这句话仿佛是他创作哲学的自我注解,道尽了他在文学创作道路上的艰辛与执着——那些看似寻常的文字背后,隐藏着最奇崛的艺术匠心;那些看似轻松完成的作品,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艰辛付出。又比如,在深圳时期的一份会议记录中,我看到了他为一位基层打工作家的作品争取出版机会时写下的话:“文学的天平上,真诚的重量永远大于技巧。”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力量,展现了他对文学本质的深刻理解,也展现了他对底层写作者的关怀与扶持。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段,比任何宏大的理论分析都更生动地揭示了张俊彪的精神底色——对文学的虔诚、对生命的尊重、对正义的坚守。正是这些片段,让我更加坚信这项研究的意义,也给了我克服困难、继续前行的力量。
五、未完成的对话
当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我深知,对张俊彪的研究远未完成。这本书的完成,仅仅是这场学术远征的一个驿站,而不是终点。张俊彪的创作世界太过丰富、太过复杂,他的精神世界太过深邃、太过多元,仅凭一本书的篇幅,难以穷尽所有的研究维度。在研究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许多值得进一步深入探索的领域,这些领域如同未被开垦的处女地,等待着更多的研究者去耕耘、去发掘。至少有以下几个方向,值得未来的研究继续深入:
第一,文本的互文性网络研究。在深入研读张俊彪作品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创作与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文学史中的许多重要文本存在着隐性的对话关系。他的国民性思考,与鲁迅的批判精神之间有着深刻的内在关联;他的乡土情怀,与沈从文的湘西叙事有着跨越地域的精神共鸣;他的革命历史叙事,与柳青、杜鹏程等革命历史小说作家的创作有着既继承又超越的关系;他的现代性反思,与新时期文学的思想解放潮流有着紧密的互动。未来的研究可以进一步梳理这些互文性对话关系,通过细致的文本比对与思想分析,更清晰地将张俊彪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思想史的谱系中定位,展现他与整个时代的思想对话,揭示其创作的思想渊源与独特贡献。
第二,接受史的动态考察。任何一部文学作品的意义,都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在不同时代、不同读者的阅读与阐释中不断生成的。张俊彪的作品也是如此,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背景的读者对他的作品有着不同的接受与理解。未来的研究可以聚焦于他作品的接受史,考察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背景的读者如何接受与阐释他的作品:他的革命历史传记在八十年代初的“拨乱反正”语境中,如何被读者解读为对历史真相的还原与对英雄精神的弘扬;他的《幻化》三部曲在市场化、全球化深化的今天,是否因为时代语境的变化而获得了新的解读可能与情感共鸣;不同年龄段、不同教育背景、不同地域的读者,对他作品的接受存在着哪些差异。通过这种动态的接受史研究,能够更清晰地展现一个作家与时代、与读者之间的互动关系,也能够更全面地把握其作品的历史价值与当代意义。
第三,跨媒介转化的可能性探索。张俊彪的许多作品,尤其是《鏖兵西北》这样的革命史诗、《幻化》三部曲这样的家族长卷,具有强烈的视觉性与戏剧性。作品中宏大的历史场景、鲜明的人物形象、紧张的情节冲突,都非常适合转化为影视、戏剧、美术等其他艺术形式。未来的研究可以深入探讨其作品跨媒介转化的可能性:哪些作品最适合进行跨媒介转化?不同的艺术形式在转化过程中,如何既能保留原作的精神内核与艺术特色,又能充分发挥自身的艺术优势?跨媒介转化会面临哪些挑战,比如历史真实性与艺术改编的平衡、人物形象的立体化呈现、主题思想的准确传达等?通过跨媒介转化,是否能够激发出原作新的意义,让更多的读者了解和接受张俊彪的作品?这些问题的探讨,不仅具有学术价值,也具有现实意义,能够为优秀文学作品的传播与传承提供新的思路。
第四,比较研究的拓展与深化。将张俊彪置于更广阔的国际视野中进行比较研究,或许能够发现其创作超越中国语境的普遍意义。未来的研究可以将他与东欧的后社会主义作家进行比较,考察他们在处理革命历史记忆、反思社会主义实践、探索人性本质等问题上的异同,揭示不同社会语境下作家对相似主题的不同回应;可以将他与后殖民语境下的移民作家进行比较,分析他们在跨地域经验、身份认同困惑、文化冲突与融合等问题上的思考,展现移民作家的共同精神困境与不同的解决路径;还可以将他与其他文化中处理历史创伤与记忆问题的作家进行比较,探讨不同文化背景下作家对历史创伤的书写方式与救赎路径。通过这种跨文化的比较研究,能够突破地域与语境的局限,更全面地把握张俊彪创作的独特性与普遍性,也能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国际化传播与交流提供新的视角。
六、致谢与感怀
回首十年的研究历程,心中充满了感恩与感动。这项研究能够顺利完成,离不开许多人的帮助与支持,他们的身影如同夜空中的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在此,我愿以最诚挚的心情,向他们表达我的谢意。
首先,我要衷心感谢张俊彪先生。在整个研究过程中,他给予了我极大的支持与信任,不仅接受了我的多次深度访谈,还毫无保留地向我讲述了他的创作历程、思想转变与人生感悟。他的坦诚与深刻,让我得以穿透文字的表层,触摸到他精神世界的核心;他对文学的虔诚、对生命的热爱、对故乡的眷恋,也深深感染了我。在与他的交流中,我不仅获得了宝贵的研究资料,更受到了精神上的洗礼。感谢他用一生的创作,为我们留下了如此丰富的精神财富;感谢他对学术研究的支持,让这项研究得以顺利推进。
感谢甘肃省庆阳市、深圳市的相关文化机构与档案馆。在资料搜集的过程中,这些机构的工作人员给予了我极大的帮助,为我提供了大量珍贵的档案资料、馆藏文献与未公开手稿。正是这些第一手资料,为我的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特别要感谢庆阳市档案馆的工作人员,他们为我查阅张俊彪的捐赠资料提供了便利,让我得以看到那些珍贵的手稿、笔记与艺术藏品;感谢深圳市文联的相关负责人,为我联系了当年与张俊彪共事过的老同事,让我获得了许多鲜活的口述史料。
感谢我的学术同仁与导师们。在研究的过程中,我多次与我的导师、师兄师姐以及其他学术同仁进行讨论,他们的真知灼见为我打开了新的研究思路,帮助我克服了许多研究中的困惑。在多次学术研讨会上,同行们的激烈争论与真诚批评,促使我不断反思自己的研究观点,修正研究中的偏差。感谢他们的陪伴与支持,让我在学术道路上不再孤独;感谢他们的学术担当与严谨态度,激励我不断追求学术的真理与卓越。
特别要感谢的,是那些普通的读者。在十年的研究历程中,我走过了张俊彪生活与创作过的许多地方,也遇到了许多热爱他作品的普通读者。在陇东的乡村,我遇到过一位白发苍苍的乡村教师,他将张俊彪的《牛圈娃》工工整整地抄在笔记本上,当作给学生的课外读物,他说:“这本书写出了我们黄土地上孩子的苦难与希望,值得一代代传下去。”在深圳的图书馆里,我遇到过一位年轻的白领,他在书架前苦苦寻找《幻化》三部曲,他说:“这本书让我看到了中国社会的百年变迁,也让我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更深的思考。”在网络上,我遇到过许多来自不同地方的网友,他们围绕张俊彪某段历史描写、某个人物形象展开激烈的讨论,分享自己的阅读感悟。这些普通读者的阅读体验,让我深刻地认识到:文学史不仅仅是学者书写的,更是无数读者用他们的阅读、记忆、讨论共同编织的;一个作家的价值,不仅仅体现在学术研究的话语中,更体现在普通读者的心灵共鸣里。正是这些阅读的微光,让我坚信这项研究的意义,也让我更加敬畏文学的力量。
最后,我想用张俊彪在《幻化》后记中的一段话,作为这篇著者的话的结束,也作为我们理解他、理解文学、理解我们自身处境的起点:
“写作是一场孤独的远征,从已知向未知,从表象向本质,从有限向无限。但这场远征的目的,不是要抵达某个终点,而是要在这个过程中,成为更完整的人——既能深入历史的最黑暗处,又不失去对光的信仰;既能承受个体的全部脆弱,又不放弃对永恒的渴望;既能在时代的洪流中漂泊,又能听见内心深处那不被淹没的旋律。”
这部专著,就是我尝试听见那旋律的一次努力。它或许不够完美,或许存在许多疏漏与不足,但它真诚地记录了一个研究者与一位作家、一个时代的精神对话。如果这本书能够激发更多的读者打开张俊彪的作品,感受他文字中的温度与力量;能够促使更多的学者关注那些被忽视的“沉默坐标”,重新审视我们的文学史叙事;能够为当代文学的创作与研究提供一点有益的启示,那么,这场长达十年的学术远征就有了意义。
文学史的星图永远在重绘之中,每一次新的发现,每一次新的解读,都会改变整片星空的模样。张俊彪这颗一度暗淡的星,值得我们用更精准的学术仪器、更耐心的学术观测、更开放的学术胸怀,去辨认它的位置,测量它的光芒,理解它与其他星辰构成的隐秘图案。
而这,正是文学研究最动人的使命:在浩瀚的文字宇宙中,寻找那些被遗忘的星光,让它们重新照耀我们的精神夜空,让我们在回望历史的过程中,更好地理解当下、走向未来。
袁竹
2026年1月23日
第一章导论:张俊彪研究的价值与维度
  • 被低估的“在场者”:重绘文学地图的沉默坐标
在中国当代文学星罗棋布的版图上,存在着一种奇特的学术现象:某些星体以其炽热光芒占据着话语中心,而另一些星体则在相对沉寂的轨道上持续运行,以不事张扬却异常坚韧的方式,投射着独特的精神光谱。张俊彪,便是这样一颗被学术星座图长期置于边缘、却又以其不可替代的轨迹划破时代夜空的文学星体。 当我们摊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降的文学史著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在“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寻根文学”、“先锋小说”等主流叙事框架中,张俊彪的名字往往处于若隐若现的暧昧位置。这种“边缘化”并非偶然,而是一系列复杂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恰如地层中的化石,其埋藏深度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有待解码的历史文本。
首先,文类地位的微妙性构成第一重遮蔽。张俊彪的文学奠基之作《鏖兵西北》《血与火》《最后一枪》等革命历史传记文学,长期被置于“纪实文学”或“传记文学”这一在纯文学评价体系中相对边缘的范畴。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文学场域中,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被视为文学成就的皇冠,而传记则往往被视作史料整理与文学创作的中间地带——这种根深蒂固的文体等级观念,使张俊彪的早期创作难以进入以“形式创新”、“叙事实验”为核心标尺的文学史主流视野。然而,我们若穿透文体分类的表象,便会发现他的革命历史书写实则开创了一种独特的叙事范式:在宏大历史叙事与个体生命经验的裂隙间,他建构起一种既尊重历史真实性、又充满文学张力的“诗性传记”文体,这种文体探索的先锋性,恰恰因其“非虚构”标签而被长期低估。
其次,地理坐标的双重边缘性构成了第二重遮蔽。张俊彪的创作生涯横跨两个在地理文化想象中极具反差的空间:陇东黄土高原与深圳经济特区。前者在文学地理学中常被归入“西部文学”或“乡土文学”范畴,后者则被置于“都市文学”或“特区文学”框架——这两种标签本身便隐含着某种地域等级。更关键的是,当张俊彪从黄土地走向摩天楼,其创作实践所呈现的“跨越性”与“流动性”,恰恰挑战了固化的地域文学研究范式。他不是单纯的“西部作家”或“深圳作家”,而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一个携带黄土地精神基因的知识分子,在改革开放最前沿进行着文化与文学实践。这种跨越时空的创作主体位置,使传统的文学史分期与地域分类都显得捉襟见肘。
再者,创作风格的“非潮流性” 构成了第三重遮蔽。在八十年代文学观念急剧变革的浪潮中,张俊彪没有选择当时备受追捧的现代主义技巧实验,也没有完全归附于“寻根文学”的文化寓言书写。他的写作始终保持着一种看似“传统”的现实主义底色,但又在这种底色中渗透着强烈的诗性追求与精神内省。这种不追逐潮流的艺术定力,在强调“创新”与“断裂”的文学史叙事中,容易被简化为“守成”或“滞后”。然而,若我们搁置线性进化论的文学史观,便会发现他的创作实则在“传统”形式中蕴藏着深刻的精神现代性:对革命历史的复杂反思,对个体命运在历史洪流中的沉浮,对现代化进程中人性异化的警觉——这些主题都以一种沉静而坚韧的方式展开,恰如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的地貌,其深刻性需要读者沉入地层般的耐心解读。 然而,正是这种多重“遮蔽”,反而凸显了“重新发现”张俊彪的紧迫性与必要性。 在当代中国文学研究日益陷入同质化话语重复的当下,张俊彪的创作犹如一面棱镜,为我们折射出被主流叙事遗漏的文学光谱。他的写作生涯横跨革命历史记忆书写与改革开放前沿实践,其精神轨迹恰如一条隐秘的线索,串联起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心灵史中那些未被充分言说的章节。更重要的是,在全球化与城市化高歌猛进、乡土经验面临消逝危机的今天,张俊彪提供的“黄土地—摩天楼”双重经验,构成了一种珍贵的文化档案:它记录了一个农耕文明之子如何在现代化浪潮中保持精神根基,又如何将乡土中国的伦理资源创造性转化为面对现代性挑战的文化资本。 重新定位张俊彪,绝非简单的“翻案”或“补遗”,而是对当代中国文学地图的一次必要重绘。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超越以文体、地域、流派为核心的分类框架,转而关注文学实践与更广阔的历史进程、文化转型之间的复杂互动。张俊彪作为“在场者”的价值,恰恰在于他的“非典型性”:他既深度参与了革命历史的重述工程,又在改革开放的前沿从事文化组织工作;他既有扎实的乡土生活根基,又有开阔的国际文化视野;他的创作既包含对集体记忆的忠诚,又充盈着个体精神的独立求索——这种多重身份的叠加,使他成为一个极具分析价值的“文化样本”。 当我们把张俊彪重新置于文学史视域的中心,我们所做的不仅是恢复一个作家的历史位置,更是打开一扇观察中国现当代文学复杂性的新窗口。通过这扇窗口,我们可以看到革命叙事如何在个体写作中转化为伦理追问,可以看到乡土经验如何在城市化进程中转化为精神资源,可以看到知识分子如何在体制内外保持文化担当,可以看到文学形式如何在历史压力下进行创造性转化。张俊彪的“被低估”,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当代中国文学研究中某些盲点的症候;而对他的“重新发现”,则可能成为突破这些盲点、建构更为多元包容的文学史叙事的重要契机。
  • 多维坐标的构建:在张力场域中定位文化摆渡人
若要将张俊彪从简单的“作家”范畴中解放出来,赋予其应有的历史重量与理论深度,我们必须建构一个多维的阐释框架。这个框架不应是封闭的定义体系,而应是一个开放的张力场域,让张俊彪的创作与实践在其中呈现其复杂多面的棱镜效应。本研究的核心方法论正在于此:将张俊彪置于四重相互关联又彼此对话的张力轴线上进行审视,以此揭示他作为“文化坐标”的丰富内涵。 第一维度:乡土中国与现代化进程的辩证轴线。 这是理解张俊彪精神世界最基础的坐标系。陇东黄土高原不仅是他生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其精神结构的原始地层。那千沟万壑的地貌、干旱少雨的气候、艰辛的农耕生活,塑造了他最初的生命感知与伦理取向——对土地近乎神圣的敬畏、对苦难坚韧的承受力、对底层民众深切的同情。然而,张俊彪的生命轨迹并未固守于此,他先后在西安、北京、深圳等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核心场域生活工作,尤其是长期身处改革开放的前沿深圳。这种空间跨越绝非简单的物理位移,而是一次深刻的文化迁徙与精神重组。在他的写作中,我们既能看到《没有陨落的太阳》中对乡土人伦的深情回望,也能看到《幻化》三部曲中对现代都市精神困境的深刻洞察。张俊彪的特殊意义在于:他不是一个怀旧的乡土守望者,也不是一个拥抱现代性的狂热信徒,而是一个在两种文明形态间进行艰苦精神协商的“文化摆渡人”。他的创作实践,实质上是试图在农耕文明的伦理资源与工业文明的技术理性之间,寻找一种可能的精神平衡点。这种寻找充满了张力与矛盾,而这正是其思想价值的所在——他让我们看到,中国的现代化进程绝非简单的线性进步,而是一场涉及文明根基的深层精神博弈。 第二维度:革命历史记忆与当代文化反思的交错轴线。 张俊彪的文学起点是革命历史传记写作,这一选择本身就意味深长。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思想解放潮流中,革命历史叙事面临着从“神话建构”到“历史重构”的转型压力。张俊彪的《鏖兵西北》《血与火》等作品,正是在这一语境下产生的。与当时流行的两种倾向——要么延续革命浪漫主义的宏大叙事,要么转向解构主义的历史戏仿——不同,张俊彪开创了“诗性传记”的独特路径。他坚持历史考证的严谨性,大量走访革命亲历者,查阅档案文献,同时又将文学想象注入历史空隙,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重构历史现场的心理真实与情感温度。更重要的是,他的革命历史书写暗含着一种从“纪念碑”到“生命史”的视角转换:关注的焦点从革命事件的宏观进程,转向革命者个体在极端境遇下的精神挣扎、道德抉择与人性考验。这种视角隐含着对革命伦理的深层反思:革命不仅是改变历史的宏大工程,也是无数个体用血肉之躯书写的生命史诗。到了《幻化》等后期作品,这种历史反思进一步深化为对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命运的总体观照。张俊彪实际上建立了一条从革命历史到当代现实的精神脉络,在这条脉络中,革命不再是封闭的过去时,而是持续作用于当代人精神结构的“活的历史”。 第三维度:文学本体探索与文化实践介入的互动轴线。 张俊彪的独特性还体现在他从未将自己局限于“纯文学”的象牙塔内。在从事文学创作的同时,他长期担任文艺界领导职务,参与文化政策制定,组织重大文艺活动,推动深港文化交流。这种“作家—文化组织者”的双重身份,在当代文人中并不多见。从消极层面看,这可能被视为对创作时间的挤占;但从积极层面看,这使他的文学思考始终与社会文化实践保持密切互动。他的写作从未沦为封闭的文本游戏,而是始终面对现实问题发言;他的文化实践也因有深厚的文学修养作为底蕴,而避免了流于庸俗的行政化。这种双重身份间的张力,恰恰造就了张俊彪独特的文化姿态:他既是文学领域的专业创造者,又是公共文化领域的积极建构者。在《精神与精神性》等理论随笔中,他反复强调文学的精神担当与文化建设的伦理维度,这显然与其文化实践的经验密不可分。研究张俊彪,必须将他的文本创作与文化实践视为一个有机整体,考察文学观念如何影响文化实践,文化实践的经验又如何反哺文学创作——这种互动关系本身,就是研究当代中国文化体制与文学生产机制的珍贵个案。 第四维度:地域经验与民族国家想象的对话轴线。 张俊彪的创作生涯始终在两个地域极点之间展开:陇东与深圳。这两个空间在当代中国的文化地理学中具有高度象征意义:陇东代表着农耕文明的深厚传统、革命历史的老区记忆、内陆文化的保守与坚韧;深圳则代表着改革开放的前沿、市场经济的大潮、移民文化的多元与流动。张俊彪的跨地域经验,使他能够超越单一的地方性视角,在更广阔的视野中思考中国问题。在他的作品中,陇东不仅是一个具体的地理空间,更是传统中国伦理价值的精神载体;深圳也不仅是经济特区的代名词,更是现代中国在全球化语境中文化选择的实验场。更为深刻的是,张俊彪通过对这两个极点的书写,实际上参与了对“何为中国”这一根本问题的想象与建构。他的创作表明,现代中国的文化认同不可能建立在单一的地域经验之上,而必须是在多元地域文化的对话与融合中生成。这种从地域经验升华为国家想象的思想路径,使张俊彪的研究具备了超越个案的意义,触及了中国现当代文学中一个核心命题:文学如何在地域性与普遍性、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的多重张力中,形塑现代中国的文化主体性。 将这四重维度叠加,我们便得到理解张俊彪的“多维文化坐标”。这个坐标不是静止的定位点,而是一个动态的意义生成场域。张俊彪的重要性,恰恰在于他始终处于这些张力关系的交汇处,并以自己的创作与实践,对这些张力做出个性化的回应。他不是这些张力的简单承受者,而是主动的协商者、转化者甚至创造者。通过他,我们可以看到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如何在历史巨变中寻找安身立命的精神支点,可以看到文学如何在复杂的社会文化网络中保持其精神独立性,可以看到个体经验如何通过文学转化升华为时代的精神症候。
  • 研究方法与路径:走向一种总体性的文学研究
面对张俊彪这样具有复杂多维性的研究对象,传统单一的文学研究方法必然显得力不从心。本研究将采取一种跨学科、多方法的综合性研究路径,力求在文本细读与历史语境、文学分析与文化研究、个体创作与时代精神之间建立有机联系,实现对研究对象的“总体性”把握。具体而言,主要采用以下四种研究方法,它们相互支撑、彼此印证,构成一个立体的方法论矩阵。 其一,深描式文本细读与形式分析。 这是文学研究的根基所在。本研究将首先对张俊彪的全部重要作品进行系统深入的文本细读,但这种细读绝非孤立的审美欣赏,而是始终将文本置于三个维度的关联中进行:一是文本内部的语言、结构、意象、叙事视角等形式要素的精密分析,揭示其独特的艺术匠心;二是文本与文本之间的互文性关系,考察不同时期、不同文体作品之间的主题延续、形式演变与思想发展;三是文本与外部历史语境的对话关系,探究文学形式如何回应并塑造特定的历史感知。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张俊彪的创作横跨传记、小说、散文、诗歌、理论随笔等多种文体,本研究将特别关注他的跨文体写作实践,分析他如何根据不同的书写对象与思想诉求,灵活运用并创造性转化不同文体的规范,进而形成其独特的“大文学”观念。例如,他的革命历史传记如何将小说的人物塑造技巧与历史考证结合,他的长篇小说如何融入诗性散文的抒情密度,他的理论随笔如何保持文学化的表达方式——这些形式探索本身,就是其文学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二,历史语境还原与知识考古。 任何文学文本都是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同时又参与对历史意义的建构。本研究将运用历史社会学与知识考古学的方法,着力还原张俊彪创作所处的具体历史语境。这包括两个层面:首先是社会政治语境的宏观还原,即将作品置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降中国社会转型、思想解放运动、市场经济兴起、文化体制改革等宏大历史进程中进行考察,分析文学创作与时代思潮之间的复杂互动。其次是文学生产机制的中观考察,即研究张俊彪的创作与出版、评论、奖项、作家组织、文化政策等文学制度因素的关系。例如,革命历史题材在特定时期的出版导向如何影响他的早期创作,深圳特区特殊的文化环境如何塑造他后期的文学观念,他在文艺界的职务身份如何影响其写作姿态——这些问题都需要通过档案查阅、史料梳理进行实证研究。本研究将尽可能收集第一手的历史文献,包括出版档案、会议记录、书信手稿、媒体报道等,以此为基础重建文学文本产生的历史现场。 其三,跨学科理论视野的创造性应用。 为深入阐释张俊彪作品的多维意义,本研究将选择性吸收并创造性应用相关人文社会科学理论。新历史主义理论将帮助我们理解张俊彪的历史书写如何游走于历史真实与文学虚构之间,如何通过对历史碎片的文学重组来建构具有当代意义的历史叙事。文化记忆理论将为我们提供分析框架,探讨他的革命历史写作如何参与塑造社会集体记忆,又如何通过个体记忆的引入对集体记忆进行修正与丰富。空间理论(特别是文化地理学与城市研究理论)将使我们能够更精细地分析张俊彪作品中的空间书写——从黄土高原的物质空间与精神空间,到深圳作为现代化象征的都市空间,再到文本中构建的隐喻性心理空间。文化社会学理论(如布迪厄的场域理论)将有助于我们分析张俊彪在文学场与文化权力场中的位置,他的文化资本积累与转换策略,及其双重身份带来的角色张力。需要强调的是,理论在这里不是生硬的套用工具,而是启发性的思考透镜,目的是打开文本中那些被传统批评方法遮蔽的意义层次。理论的应用将始终以文本细读为基础,避免脱离文学本体的概念游戏。 其四,口述史与生命史研究的融合。 张俊彪作为仍然健在的作家,其生命历程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历史。本研究将把口述史方法纳入研究框架,通过深度访谈、非正式交谈等方式,收集他本人对其创作历程、文学观念、文化实践的直接叙述。这些第一手的口述资料,不仅能补充文献档案的不足,更能提供理解其作品的精神密码——那些在文本表层之下涌动的生命体验、情感挣扎、思想转折。然而,口述史方法需要谨慎使用,必须意识到记忆的选择性、重构性与自我塑造性。因此,本研究将采取批判性口述史的立场:既珍视口述资料提供的鲜活个人视角,又将其与文献资料、文本证据进行交叉验证,在对话与辩证中逼近更完整的历史真实。此外,本研究还将尝试将张俊彪的个体生命史置于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集体命运的背景中进行考察,通过这一个案,透视一代人在革命、改革、全球化浪潮中的精神轨迹与文化选择。 这四种研究方法并非割裂的模块,而是相互渗透、彼此支撑的研究整体。文本细读为历史语境分析提供具体的文学证据,历史研究为文本阐释提供深厚的背景支撑,理论视野为文本与历史的对话提供思考框架,口述史则为冰冷的史料注入生命的温度。通过这种多维方法的综合运用,本研究力求避免文学研究中常见的两种偏颇:一是脱离历史语境的纯形式分析,使文学沦为封闭的语言游戏;二是忽视文学特殊性的外部研究,使文本沦为历史观念的简单注脚。我们的目标是达到一种内外贯通、文史互证、理论思考与实证研究相结合的“总体性文学研究”,使张俊彪的文学世界能够在学术的显微镜与望远镜下,同时呈现其精微的肌理与宏阔的景深。
  • 全书结构导览:一部精神地形图的测绘工程
遵循“生平与精神底色—核心创作成就深度剖析—文化实践与人格构建—文学史定位与多维价值”的递进逻辑,本书将如一场系统的精神地形测绘,逐层深入张俊彪丰富而复杂的文学世界与文化实践。每一章既是相对独立的专题研究,又是整体论证的有机环节,前后呼应,层层推进,最终构成一幅立体多维的“文化坐标图景”。
重点是第二章至第八章。
第二章:陇东之子——生命底色与精神原乡的生成。本章将深入张俊彪的“前文学时期”,探究陇东黄土高原这一地理文化空间如何塑造了他最初的精神结构。我们不仅将追溯他的家族史、童年记忆、教育经历,更将分析黄土高原的自然地貌(沟壑、塬梁、干旱)、农耕文明的生活方式(对土地的依赖、与自然的抗争)、地方文化传统(民间信仰、戏曲民俗)如何内化为他感知世界的基本方式。本章将特别注意那些成为他日后文学创作核心意象与精神母题的早期经验:对苦难的切身体验如何转化为对底层民众的持久关怀,对土地的神圣情感如何升华为一种文化根性意识,闭塞环境中的精神突围渴望如何孕育了后来的文学志向。本章将运用文化地理学与精神分析的方法,将陇东不仅视为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视为精神分析意义上的“原初场景”,它构成了张俊彪全部创作的情感基调和价值基石。
第三章:历史的诗学——革命传记写作的范式突破。本章将聚焦张俊彪文学成就的奠基之作:革命历史传记。我们将以《鏖兵西北》《血与火》《最后一枪》等代表作为核心文本,深入分析他如何在这一被视为“非主流”的文体领域,实现了一系列重要的范式突破。重点探讨三个层面:一是史料处理与文学想象的新型关系,他如何通过大量实地走访与档案查阅建立历史可信度,又如何通过合理的文学想象填补历史缝隙,复原历史现场的心理真实;二是叙事视角的革命性转换,从传统的全知全能宏大叙事,转向结合历史考证与个体视角的复调叙事,在尊重历史脉络的同时突出革命者的个体生命体验;三是“诗性传记”文体的建构,如何将小说的性格塑造、散文的抒情笔调、诗歌的意象经营融入历史叙述,使传记既具史学的严谨又具文学的感染力。本章将论证,张俊彪的革命历史写作实则是八十年代历史反思思潮在文学领域的重要实践,它以文学的方式参与了革命历史记忆的重塑工程。
第四章:灵魂的史诗——长篇小说中的精神困境与超越。本章将深入剖析张俊彪文学创作的另一高峰:长篇小说,特别是《幻化》三部曲。如果说革命传记关注的是历史中的个体,那么长篇小说则直接探入当代人的精神深渊。本章将分析《幻化》如何通过几个知识分子家庭三代人的命运沉浮,构建了一部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史诗。重点研究:小说如何通过复杂的人物关系网络与时空结构,展现从革命年代到改革时期中国社会价值观念的剧烈变迁;如何刻画知识分子在政治运动、市场经济、全球化浪潮中面临的身份焦虑、道德困境与精神异化;又如何通过某些人物对精神价值的坚守,探寻超越历史困境的人文主义救赎可能。本章将特别注意张俊彪小说中独特的思辨性叙事风格——大量内心独白、哲学对话、象征意象的运用,使小说超越了具体社会问题的反映,升华为对人性、历史、文明等根本问题的形而上追问。
第五章:诗性的光芒——散文、诗歌与理论随笔的精神维度。本章将关注张俊彪研究中常被忽视的“非虚构”与“短章”写作,揭示其多文体创作的全貌。散文创作方面,将分析其乡土散文如何以诗化语言捕捉黄土高原的灵魂,都市随笔如何以批判性眼光审视现代生活,游记散文如何在异域观察中反观中国文化。诗歌创作方面,将探讨其诗歌如何以凝练的意象表达深沉的生命感悟,如何在古典诗学传统与现代意识之间寻找平衡。特别重要的是理论随笔,如《精神与精神性》《文事杂谈》等,这些文字直接阐述了他的文学观、文化观与精神哲学。本章将论证,这些不同文体的写作并非张俊彪文学事业的边角料,而是其整体精神探索的必要组成部分:散文呈现其感知世界的诗意方式,诗歌凝结其情感体验的强度,理论随笔则系统表达其文化思考的理性结晶。三者与他的传记、小说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表达体系。
第六章:文化的践行——深圳时期的组织工作与理论建构。本章将转向张俊彪研究中另一个独特维度:作为文化组织者的实践与思考。重点考察他调任深圳后,在改革开放前沿的文化工作:如何参与特区文化政策的制定与实施,如何推动深港文化交流与粤港澳文化合作,如何组织重大文艺活动促进文化创新。本章将分析他的文化组织工作与文学创作之间的双向滋养关系:一方面,文化实践的广阔视野如何丰富了他的文学题材与思想深度;另一方面,深厚的文学修养如何使他的文化工作超越行政事务层面,具有明确的价值导向与人文关怀。本章还将深入研究他在此期间提出的“新都市文学”、“打工文学”等理论倡导,分析这些倡导如何回应特区特殊的文化现实,又如何在全国范围内产生影响。通过本章,张俊彪的形象将更加完整:他不仅是书斋中的作家,更是公共文化领域的积极建设者。
第七章:坐标的定位——文学史意义与当代价值重估。在全景式研究的基础上,本章将进行总结性的理论提升,对张俊彪的文学史位置与文化价值进行系统重估。首先,在文学史维度,将论证他如何以自己的创作实践,填补了当代文学叙事中的若干空白:在革命历史书写中注入了人性深度与诗性光辉,在知识分子题材中贯穿了历史纵深感与精神哲学高度,在乡土与都市的跨越中提供了独特的文化融合视角。其次,在思想史维度,将分析他如何代表了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重要精神类型:既扎根民族文化传统,又面向现代性开放;既保持独立批判精神,又积极参与文化建设;在历史巨变中始终寻求精神坚守与文化创造。最后,在当代文化维度,将探讨他的创作与实践对当下中国的启示意义:在全球化与城市化加速的今天,如何保持文化根性而不陷于保守?如何拥抱现代性而不丧失精神价值?如何在文化多元语境中建构主体性?张俊彪以他一生的探索,为这些问题提供了宝贵的个人答案,而这答案中蕴含的普遍性,正是其当代价值所在。
第八章:黄土地与摩天楼之间的摆渡永恒。本书将以诗性而理性的笔调作结,回到“文化坐标”这一核心隐喻。张俊彪的一生,是在黄土地代表的传统中国与摩天楼象征的现代中国之间,进行的一场永不停歇的精神摆渡。他的文学创作与文化实践,就是这摆渡的舟楫与航图。在历史的长河中,个体的生命有限,但通过文学创造的精神坐标却可能超越时空,为后来者提供导航的参照。张俊彪的意义,最终也许不在于他解决了多少时代难题,而在于他以自己的全部真诚与才华,在历史的断裂处建立了精神的连续性,在文化的冲突中进行了创造的对话,在个体的有限中探索了无限的可能。而这,正是文学最古老也最永恒的使命。
通过这七章层层递进、由表及里的论述,本书将完成对张俊彪作为“多维文化坐标”的系统阐释。这不仅是对一位作家的深入研究,更是通过这个独特个案,对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精神流变、知识分子心灵史、地域文化互动等重大议题的深入探讨。我们相信,当这部学术测绘工程完成时,展现在读者面前的将不仅是一个更立体丰富的张俊彪形象,更是一幅通过这个坐标点透视出的、更加广阔深邃的中国现当代文化地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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