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又见炊烟》
那日回老家探望父亲,临别时已近黄昏。
忽有一缕气味悄然而至,不由分说漫入鼻腔,在意识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波纹慢悠悠地,直荡到记忆最幽深的地方去。
那是袅袅炊烟的气味,掺着淡淡的柴火香与泥土的气息,像一位沉默的时光信使,轻轻叩醒了我沉睡的童年。
我当即决定留下来过夜。
父亲高兴地张罗晚饭。煮饭仍用和城里一样的电饭煲,米与水按着刻度配好,按键一按便再不用操心。
菜,却执意要用土灶来做。下一块老腊肉、几节香肠,清水略冲,便放进那只乌黑厚重的大铁锅里。
我自告奋勇坐到灶前,负责烧火。
先铺两捆稻草与干松树枝作底,放在灶塘的两边,再用纸片引燃。
找来打火机,,“咔嚓”——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小团蓝色的火焰随即窜出,点燃了引火的纸片。
纸片的火苗迅速蔓延,赶快将纸片放到灶塘两边的柴堆上,干透的柴禾便噼啪地欢腾起来。
随后将父亲备好的松枝添进灶膛。火焰猛地一卷,窜得更高了,红彤彤的火舌亲昵地舔舐着乌黑的锅底。
锅里开始发出咕嘟的轻响,腊肉与香肠的咸香便随着热气蒸腾起来——它先与松枝燃烧时那股清冽的焦香缠绕,又融进稻草余烬里阳光般的暖甜。
最后,所有气息都落进铁锅与水汽氤氲出的、扎实的温热里。这一团蓬蓬的、饱含滋味的烟雾,袅袅地攀升,透过木窗的缝隙,温柔地化入窗外那一片青灰的暮色之中。
我忽然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也坐在这柴窝上。
火苗跃动着,锅里的米饭咕噜咕噜翻着泡,柴火的烟气与食物的香味融在一起,从烟囱飘出去,飘过院坝,飘进整个院子的呼吸里。
那时,谁家做了回锅肉,一院子人都能闻到。一个月若能吃上两回肉,便是奢侈的幸福。平日里,不过是自家地里的菜蔬,就着米饭。
到了饭点,左邻右舍便端着饭碗踱出门来,自然而然聚作一处。筷子越过碗沿,你夹我一筷咸菜,我尝你一口新炒的豆角,闲话跟着饭菜的热气一起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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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又见炊烟。
可这炊烟,似乎成了仅存于老家的、最后的线索。
如今的人们住在钢筋水泥的格子里,煮饭用电饭煲,炒菜用天然气。
开关一拧,火焰均匀而听话;
抽油烟机一开,所有的气味都被管道规规矩矩送走。
再也闻不到别家的饭菜香,再也听不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生活变得洁净、准确、高效,却也像那蓝色的火苗一样,缺乏温度。
窗外的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我捧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夹起一片油光发亮的腊肉,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而心里,却漫起一股淡淡的怅惘——
那缕曾经连起整个乡土的炊烟,是否终将消散?而当我们失去炊烟时,我们失去的,又仅仅是炊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