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 酒
何壮远
喝进去的是孤独
吐出来的是一根刺
在酒中看月亮
越看越像个伤疤
醉了,发点酒疯
半真半假
一辈子厚道,一辈子逆来顺受
一辈子心里装着石头,一辈子攒着火
一辈子自己仇恨自己
一辈子自己瞧不起自己
一辈子穿着厚重的外套
喝点酒,脱下来
在麻痹的现实中麻痹自己
在自己给自己的赞美词里
沉默、发疯、流泪
笑生活,笑自己
在酒中寻找,在酒中逃避
在酒中卖了自己
霸占了自己
这首诗写的不是文人的愁,是大众的累。句子简单得像工间休息时的叹息,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都能听见闷响。“一辈子心里装着石头,一辈子攒着火”——这哪里只是写酒?这写的是凌晨代驾司机的沉默,是加班后坐在车里不回家的丈夫,是饭局上陪笑喝完又去厕所抠喉咙的销售,是每一个被“懂事”“责任”“坚强”这些词压着,只能自己消化情绪的中年人。
月亮像“伤疤”,这个比喻不美,但太准了。美的月亮是诗人的,而伤疤才是自己的。谁没在某个夜晚,觉得头顶那点光冷冷地照着自己的难堪和遗憾?醉后“发疯、流泪”,也一点不潇洒。那是电量耗尽的警报,是身体在替我们说“撑不住了”。
最狠的是那句“一辈子自己仇恨自己,一辈子自己瞧不起自己”。它揭开了最普通也最残酷的真相:生活里最大的风浪,往往不在外面,而在自己心里翻腾。我们对自己,往往比生活对我们更苛刻。
这种诗,不需要更“出彩”的句子。因为生活本身不出彩。生活的原色就是汗味、酒气、强撑的笑和夜里的叹。它用的正是这种语言——带着毛边,有点呛,像一杯没过滤的烈酒,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暖了也疼了。
它让我们认出的,不是远方,而是镜子里的自己。这或许就是最高的共鸣:读诗时,我们不觉得作者在表演痛苦,而像在某个嘈杂大排档,邻桌那个低头喝闷酒的人,突然说中了你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然后你们举杯碰了一下,声音不响,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了。
好诗不是让人佩服技巧的,是让人停下来说“对,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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