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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是绿意最浓烈的节气。晨起推窗,满目皆是翡翠色的潮水,梧桐叶在风里翻涌成浪,爬山虎攀着白墙织就碧罗帐,连空气都浸透了草木汁液的清苦。阳光穿过叶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碎金,蝉鸣便从这斑驳的光影里浮起来,一声声,将白昼拉得悠长。
老宅门前的槐树最懂时节。枝桠间垂着串串白花,引得蜂蝶在浓荫里织网。祖父总爱在树荫下设藤椅,蒲扇摇落蝉声,将二十四节气讲成故事。他说夏至是太阳的归程,白昼自此缓缓退潮,而绿意却愈发深邃,像人生行至盛年,褪去青涩的锋芒,沉淀出温润的底色。
蝉声最盛时,我常伏在窗台看蚂蚁列队。它们驮着比身躯大数倍的草籽,在砖缝间蜿蜒成墨色溪流。忽然一阵风过,槐花簌簌而落,惊得蚁群四散,却又在片刻后重新聚拢,继续奔赴它们的远方。这微小的生命,竟也懂得在盛夏的热烈里,守着既定的轨迹。
午后常有骤雨。乌云压城时,蝉声骤歇,天地间只剩风在奔跑。雨珠砸在芭蕉叶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漫进窗棂。待云破天青,蝉鸣又起,却比雨前更清亮几分,仿佛暴雨洗去了尘埃,连声线都变得通透。
暮色四合时,萤火虫提着灯笼在篱笆间游弋。祖母将井水湃过的西瓜切开,红瓤黑籽里淌着夏日的清甜。邻家孩童追逐着流萤跑过巷口,笑声惊起竹丛里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缀满星子的夜空。
夏至的绿意原是生命的隐喻。那些在枝头喧嚣的蝉,用整个蛰伏的岁月换取一夏高歌;墙角的苔藓默默积蓄,终将青砖染成翡翠。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有人如夏花绚烂,有人似秋叶静美,但都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将光阴酿成独特的芬芳。当白露凝霜时回望,盛夏的蝉鸣与清风,早已化作记忆里最清透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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