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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会友] 爸爸的铁盒子(中篇小说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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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  山路崎岖,骑着破旧自行车的李小轲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掌摔破了,火辣辣的痛。但他顾不得这么多,先是检查了一遍那浑身都响就是铃铛不响的自行车,见车好好的,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懊恼地摸着膝盖。因为刚才的那一摔,裤子在膝盖处被石头擦了一个洞。
真是倒霉!这裤子是他第二次穿。过年买的,大年初一才穿了一次,然后李小轲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底下。这一次拿出来穿,是因为今天妈妈刘小青要回来。
  李小轲今年十五岁,在镇上读书,平时住在学校。最近因为爸爸李梓江生病,他每天下午都要骑行十几公里,家里学校两头跑。李梓江得的是乙肝,医生说很严重。可他不肯到医院里就医,让乡村医生弄了一些土方子自己待在家里养着。
  李小轲不放心爸爸李梓江,所以每天放学都会回来。后来他想了想,背着李梓江给妈妈刘小青打了个电话,说了家里的情况,请求妈妈回来照顾爸爸一段时间。
  刘小青当时在电话里拒绝得非常干脆:“我这么忙,哪有时间照顾他?再说了,我照顾他有钱拿吗?一家人都待在家里,还要不要吃饭?”小轲这孩子本来就有点木讷,所以话不多,只是冷冷地说:“妈,你已经五年没回来了,打工的钱也没拿回来 ,你想过你以后老了会怎样吗?”
  “你个兔崽子,你这是在威胁老妈吗?你以为我稀罕你养老?稀罕回到你那个鸟不拉屎的李家村……”李小轲不想听她说话的这种口气,很生气地挂了电话。
  可能因为年龄小的缘故吧,李小轲很想不通妈妈刘小青为什么出去打个工,人就变了?整整五年没回家,她还记得在李家沟还有她的丈夫和儿子吗?
  昨天刘小青突然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要回家来办一件事,今天傍晚就能到家。所以,李小轲就跟过年一样,一大早穿上了新衣服,整天笑嘻嘻的,连上他最喜欢的历史课都走神了。
  五年前妈妈的样子在小轲的脑海还停留在过年的时候,穿着大红棉袄,脸上涂得跟刷墙似的粉白,把手缩进袖子里。也不心疼柴火,一个人烧堆火烤得眼泪花花的。不愿意摸冷水,洗个碗都骂骂咧咧的……尽管这样,小轲还是希望妈妈能回来。因为有天晚上他起来撒尿,看见爸爸李梓江还没有睡,坐在床边发呆 ,还打开了他的宝贝铁盒子,拿出他和妈妈结婚时的照片……小轲在那一刻突然就非常非常想念他的妈妈刘小青,所以他才打了那么一个电话。
  经过刚才那一摔,他的手掌已经肿了,扶起自行车才发现更严重的问题是他的膝盖很痛。痛得走路都一歪一倒的。但李小轲呲牙咧嘴的忍着疼痛往家里赶。刘小青回来了,他很想尽快看到妈妈。毕竟五年,五年不见啦!
  还老远,小轲就看到村口的公路上停了一辆小汽车,白色的。什么牌子的他不知道,反正在他的心里,开小汽车的都是有钱人。走近了,他看到车里还有一个男人,正在悠闲的抽着烟。车里放着的音乐好像是大悲咒。在副驾驶位置,还坐着一条金色的长毛狗。
  这个狗什么品种李小轲也不知道,不过村里孩子的玩伴就是猫猫狗狗,所以李小轲对狗一点也不怕生。隔着车窗玻璃,他朝着那只金毛狗吐了吐舌头。那狗也朝他吐了舌头,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友好。
  “叭!” 车里的男人给了那狗一耳光:“你个傻逼玩意儿,见谁都跟见了你亲爹一样!小心人家把你给拐了!” 男人带着很粗的金链子,又黑又胖,脸大脖子粗的。
  俗话说脸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火夫。看这人的穿着不像是厨师,因此李小轲断定他是一个老板。李小轲一本正经:“叔叔,我不是他亲爹,你才是!我也做不出拐人家狗的事情!” 话说完,李小轲就往自己家赶。车里的人估计很生气,叫了一声:“哎,怎么这么说话呢?你这小土鳖!”李小轲没空跟他吵架,径自回家。
  刘小青坐在院子里的大板凳上,翘着二郎腿还抖啊抖的,正玩着手机。也不知道看什么这么开心,脸上还带着笑意。见李小轲回来,刘小青歪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哎哟呵!转眼不见,轲儿都长这么高了!”
  五年。她说才转眼不见。虽然小轲心里有些怨怼,但还是笑着喊了一声“妈妈”。
  小轲抬起头,他看见李梓江拉着脸坐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嘴唇很苍白。李小轲赶紧跑上前去:“爸爸,你怎么跑出来了?你抵抗能力弱少吹点风……”话说完李小轲就打算把李梓江扶进屋里去。李梓江躲闪了一下,喉咙有些沙哑,又连咳了几声:“轲儿,你先别管我,你妈有话跟你说。”“有话咱就进屋里说呀!”小轲一脸不解:“一家人干嘛在院子里说话?”李梓江坐在门槛上不动,依旧眼睛红红的看着刘小青。
  “轲儿,是这样的,妈妈跟你爸爸性格不合早就没有了感情,所以我打算离婚。我在这里等你,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到底是打算跟着我,还是跟着你爸爸?” 刘小青的语气一片云淡风轻。看来,离婚这件事在她心里像放一个屁那么轻松。忍着还难受,放了也只是臭一时。
  听了妈妈的话,李小轲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张口结舌一副惊愕的样子。盼着妈妈回来,结果他盼来了什么?刘小青见李小轲没有吭声,以为他没听到,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你是回来跟我爸离婚的?”李小轲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没感情怎么还生了我?脾气合不来你们早干嘛去了?现在我都十五岁了,你们居然想着离婚?” 刘小青柳眉一扬,不但一点也不悲伤,反而理直气壮地大声道:“要不是为了给你舅舅换亲,我能嫁给你爸?我一个二十出头的黄花大闺女,嫁给他这个三十多岁没人要的老男人,这本来就是不平等的婚姻!出去市面见多了,我替我的人生不平,所以我必须离婚!”刘小青出去这些年,口才倒是见长了,说得头头是道。一激动,口水都溅到小轲的脸上了。
  李小轲想起了村头的那辆白色小车,看着自己的妈妈,目光中带着审视:“你是出去见了世面心花了吧?想嫁给老板,然后就甩了我爸爸?” 也许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刘小青怔了一下,但也只是片刻之间的面愧,很快,她的语气变得理所应当:“是又怎么样?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我知道自己嫁错了,不想一错再错一直错下去,不行吗?哪个女人不想嫁个有钱人,穿好的吃好的过好一点?”
  那辆白色小车里的金毛狗摇着尾巴跑进了院子,在刘小青面前呜呜的叫着,又看看院门。看那样子是等得着急,来催她了。刘小青也显得有些急了,低头对那条狗说:“儿子,你先别急。妈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她把那条金毛狗叫儿子。刘小青继续等待着李小轲给她回应,她的“儿子”有点百无聊赖,却将目光投向了拴在院子角落的那只老母狗。
  看着面无表情的李小轲,刘小青仿佛有点不耐烦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在李小轲回答之前,她赶紧又补充了一句:“你自己想好!如果跟着你爸爸,也就这样了……”  话说完,刘小青一脸嫌弃的将这脏兮兮的院子扫视了一遍。在她的脚底下,还踩着一泡鸡屎,几只苍蝇老围着她转。
  李小轲看了一眼红着眼睛的李梓江,因为生病,四十五岁的父亲却佝偻着背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李梓江虽然没怎么说话,却脸色苍白,额头冒汗,甚至浑身都发着抖。谁不想老有所依?李梓江当然知道如果李小轲跟着刘小青走了,这对他意味着什么。此时的李梓江一个大男人眼神,却那么茫然无措……
  李小轲突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哽噎,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非常难受。眼睛也很发烫,眼泪想要夺眶而出…… 他是男孩子,男孩子怎么能轻易落泪呢? 李小轲狠狠的咽了一口气,闷声闷气的:“妈,你走吧,我不会跟着你去的!”
  刘小青顿了一下,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好吧,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生了你不管,是你自愿跟着你爸爸在山沟里受苦!” 话说完,她对着狗叫了一声:“儿子!咱们走吧!” 可那只被她叫做儿子的金毛狗没理她。放眼望去,带着贵族气质的金毛大帅狗却和那只老得毛都快掉了的母狗做起了羞羞的事情。刘小青气疯了,跑过去踹了她“儿子”一脚:“你这畜牲,这么又老又丑的东西你也下得去手!” 金毛狗被她踹痛了,却一时难以分开:“汪汪汪!”叫了三声,呲牙咧嘴的表示对刘小青的愤怒。
  人们常说狗眼看人低,看今天这只金毛狗的行为,有时候人还不如狗呢! 刘小青很是无奈,但还是只能候在旁边,让那只金毛狗完事儿以后,才带着她的“儿子”离开。
  刘小青一出门,一直强作镇定的李梓江终于支撑不住了,轰然倒地……
  村里的医生来他们家给李梓江打了吊针之后,他的情况好了些。 李小轲煮了油稀饭就着咸菜,父子俩一人吃了一大碗。李梓江双眼充满宠溺的看着小轲:“锅里还有吗?”小轲点头:“还有一大碗呢。”“那你把它解决了吧,爸爸已经吃饱了。”李梓江一边说一边又摸了摸儿子的头。“我也饱了!”李小轲甚至打了一个嗝。
  “总不能把它倒掉吧?你们老师不是教你们念过锄禾日当午吗?”李梓江严肃的看着儿子。“唉!”李小轲好像有点为难:“那还是我把它吃了吧!”
  儿子正在长身体,稀饭本就没有什么营养,一碗怎么够呢?李梓江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孩子懂事,每次吃饭首先想到的是爸爸吃没吃饱。如果李梓江说他不吃了,李小轲才会放开肚子吃饭。其实虽然他们家里穷,但现在不交皇粮国税的政策,粗茶淡饭还是可以管饱的。
  小轲低着头专心地吃着稀饭,屋子里的白炽灯灯光有些昏黄。李梓江看着灯下端着大碗吃饭的儿子,那稚嫩的脸庞因为吃了热腾腾的稀饭显得红通通的。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合在额前,汗水顺着头发慢慢的往下流,都滴到碗里了。看着这一幕,李梓江心里突然一酸:都怪自己穷,没有给孩子好的生活条件。现在看来,刘小青过得不错。也许小轲跟着她生活条件会比现在好的多。但这么多年的父子感情,李梓江没有勇气割舍。况且他现在又是病殃殃的,如果还老无所依,命运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了?这样想着,李梓江再三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定要把儿子留在身边,一定!
  第二天一大早,李小轲还没去上学,那辆白色的小车又开到了他们家的门口。首先下车的还是那条金毛狗,然后刘小青出现在院门口,那个开车的男人没下车。
  李小轲推着自行车,打算绕过刘小青身边去上学,她却突然一把抓住李小轲的自行车龙头:“轲儿,你是傻了吗?跟妈妈走以后我们住在城市里,你就不用每天来来回回跑十多公里路去上学了!” 李小轲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小青,那目光好像带着审视:“妈呀,你怎么做得到这么心狠?你明知道爸爸有病要跟他离婚也就罢了,还想带我走?你是不是有点过份?”刘小青也许因为心虚,使劲的眨了几下眼睛,这才小声说:“我要带你走,一是因为你是我生的我有义务给你更好的生活 。第二……”  话到这里,刘小青却欲言又止。
  房间里的李梓江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看着刘小青,他那苍白的脸色更显得惶恐不安:“……你……你就这么急着要把我儿子带走?”  刘小青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的道:“李梓江,你知道我肯定会把他带走的!”  “凭什么?”李梓江有些激动了:“这孩子一直是跟着我长大的。整整五年你甚至没回来看他一眼 ,你凭什么把他带走?”  “……你……”刘小青话说到这里,好像有难言之隐,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好闷声闷气地变了一种态度:“说吧,养了他十五年,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我只要儿子!”李梓江有些虚弱的坐在门槛上。李小轲见状,赶紧跑到爸爸身边,想要将他扶进屋里:“爸,懒得跟她说,咱们进屋吧!”
  见李梓江就要起身进去,刘小青急了:“李梓江,老实告诉你吧!小轲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我必须要带他走!”  父子二人都怔住了,李梓江更是体力不支,一下就重重的坐在门槛上。他浑身发着抖,眼睛红红的瞪着刘小青。刘小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虽然脸上稍微有一丝的愧疚神色,但还是接着说:“跟你结婚之前我在外面谈过一个对象,我怀上了他的孩子。我妈让我给哥哥换亲 ,我不同意她就以死相逼,我也是没办法……”
  最震惊的,却并不是李梓江。事情被捅破了,他反而坐在门槛上一脸镇静:“就算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那也是我养大的,你想把他带走?刘小青,你过份了吧!”
  一直杵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的是李小轲。 十五岁了,他一直享受着血浓于水的父子亲情,现在却突然听到妈妈说他不是爸爸亲生的! 刘小青也许根本就没想过要顾及儿子的感受,见李梓江说得这么肯定,她就很生气。双手叉腰,口气中居然带着蔑视:“你能不能要点脸?既然轲儿不是你亲生的,你还想霸占着他呀?告诉我你脑子是怎么长的,为什么想法这么奇怪?”
  “……”李梓江被气得张口结舌半天,连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阵,他才看着李小轲,有点底气不足的对刘小青说:“……那你也要问一下儿子,他到底愿不愿意跟着你走……” 话说完,李梓江觉得心里一阵窒息似的难受,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仿佛带着乞求。李小轲脑子里还转不过弯来,反反复复的想着刘小青刚才说的话:原来,他不是爸爸亲生的,不是爸爸亲生的,不是亲生的…… 脑子里情绪纷乱如麻,他根本给不出半点反应。
  见李小轲不说话,刘小青脸上便出现洋洋自得的笑意:“李梓江,这还用问吗?我是他的亲妈,我能给他好的生活!你呢?又没有血缘关系还穷得像拴在院子里的那条老狗……”话说到这里,她才反应过来,大声的叫着她的狗:“儿子,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又去睡那条老母狗了?” 院子角落里传来狗的呜呜低吟。看来事情正如刘小青猜的这样,她气疯了,随手拿起一根柴火棍子就往哪边去了。什么时候了,她还惦记着不能让那条老狗占了自己“儿子”的便宜。
  拆散了那对“姐弟恋”的狗,刘小青再一次气势汹汹的指着李梓江的鼻子:“走吧,我们去办离婚!反正我是要带走儿子的!他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见李小轲没有表态,李梓江惊慌失措,一把拉着刘小青满脸乞求:“别把他带走,算我求你……” “你是不是没有听懂我的话?他不是你亲生的!不是亲生的你非要留着干嘛?”刘小青一急,便说了实话:“我们结婚的当晚,你看到毯子上面红色的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处女红,而是番茄汁!没想到你这傻逼这么好骗,就这你也相信了!”
  “我是傻逼?”李梓江眼睛里出现了怒意:“刘小青,你等一下,我让你看个东西!”话说完,他转身走进房间,将他那个铁盒子抱了出来。也许情绪太过激动,李梓江颤抖着双手将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化验单。是李小轲小时候验血的化验单。
  李梓江叹了一口气,苍老的眼睛显得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神采:“小轲一岁多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B型血,而我是A型血……” 原来,李梓江早就知道李小轲不是他亲生的。
  李梓江上过小学,关于血型的这些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李梓江絮絮而语:“可是这又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我一直把他当亲生的一样爱着宠着。虽然我穷,但我一直在尽力给他最好的……” 刘小青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惭愧,还是多多少少有一点的。“……你别想让我松口,我自己的儿子,我肯定要带回去的……”刘小青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
  “咚!” 一声清脆的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李梓江这个大男人扎扎实实的跪了下去,他的眼睛潮红,喉咙哽噎,嘴巴张合了几次才缓缓道:“……小青,算我求你……别把儿子带走……你已经昧了良心抛弃了我,你不能再把儿子带走……”
  “我没觉得我昧良心……”刘小青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没有松口:“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一场交易。换亲,这对我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你想过吗……”  “我知道,所以我可以离婚。但我求求你不要带走轲儿……”李梓江还没有站起来,可怜巴巴的祈求着。
  李小轲却突然冷笑了一声:“妈,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去留?”  他跑上前去扶起李梓江,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目光中带着愤恨,狠狠的瞪着自己的母亲:“别跟我扯什么血缘关系!你把狗都叫儿子,但你真的爱过我这个儿子吗?这十五年来你根本就没有对我倾注过半点感情,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话说完,他目光坚定的看着李梓江:“爸爸,去镇上离婚吧!让她走好了!” 话说完他就往外走:“我去找村长,让他开摩托车载我们去!”
  父子俩去镇上把这件事情了结了,然后又搭摩托车回来。李小轲感觉到爸爸一直在发抖。他知道十多年的婚姻就这样走到了头,爸爸心里肯定也很难受。回来以后,李梓江觉得实在支持不住了:“儿子,我还是得去村医疗室输点液……”
  乡村医疗室最爱给病人输液,因为好赚钱。李梓江看到快要输完的液体非常坚定地告诉医生:“这瓶完了就不输了。”医生说要按时按量按疗程,李梓江很干脆:“我没钱!你输吧,我挂账。” 医生:“那就算了。” 李小轲垂头丧气的在爸爸身边坐着,因为哭过,脸上留下两条风干的泪痕,挺明显的。李梓江对儿子有些愧疚:“对不起了,轲儿。爸爸没能守住你的妈妈,你以后就是没妈的孩子了……”  说到这里,爸爸的喉咙又有些沙哑。
  李小轲这时候却显得很淡定:“爸,这哪能怪你?要怪就怪我们家太穷,留不住妈妈。”李梓江浑浊的眼睛里出现一丝怨恨:“她是今天才知道我穷吗?为啥李家沟这么多女人没跑就她一个人跑了?”  刘小青明明就是在给他哥哥骗媳妇!
  李梓江忘不了洞房花烛夜那天晚上,她躺在李梓江的身下直挺挺的,就像他妈具死尸。 让李梓江都觉得自己是个勉强人家小姑娘的大畜牲。 这些年,李梓江是掏心掏肺地对刘小青好,就算在碗里发现个油渣那也是要给她吃的。没想到想走的始终都会走,就算他倾尽所有,也留不住这个只是想给哥哥骗媳妇儿的女人!如今,她走了,我李梓江又成了光棍儿。
  不是换亲吗?你要走,为什么我妹妹要留在李家?不公平,这不公平!我一定要去把我的妹子带回来!一定!想到这些,李梓江那脸上竟出现了狰狞的笑意。
  悲伤,愤怒,坚定……各种情绪不断在李梓江眼睛里明明灭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李小轲神情愕然的看着他:“爸爸,你咋了?” 李梓江咬着牙关,目光里升腾起怒意,因为生气,胸口一直起伏。嘴唇抽动半天,他终于回答了两个字:“没咋……”愤愤不平的想了一个晚上,李梓江觉得自己还是咽不下这个恶气。
  第二天待小轲上学去了,他锁好家门,打算去妹妹家里闹事。走出院门,李梓江想着自己这样软趴趴的去,肯定刘家不会放人。想了想,转身又回去在厨房里拿了一把磨得透亮的菜刀。将菜刀别在腰间,然后套上一件宽大的厚衣服,李梓江这才往妹妹家走。
  这个男人此时还带着侥幸心理:假如我这么一闹,刘小青担心哥哥的家就这么被闹散了,会不会又乖乖的回来了?他甚至在心理策划着如果刘小青回来,他要不要给刘小青摆两天脸子? 当然原谅她还是必须的,李梓江也舍不得真的为难刘小青。
  刘家村离这里不远,也就十来里路吧。李梓江气咻咻地赶路,没多会儿就到了刘家村。大老远,她就看见妹妹的两个小女儿在村头玩泥巴。村头还有条大水渠,哗哗的流着水,两个小丫头就在水渠边玩儿呢。
  说起来他妹妹也是命不好。之前生了个儿子跟李小轲差不多大,臭小子那时候六七岁,长得虎头虎脑很好看,也非常聪明。村里人都羡慕,说这孩子长了一副官相,长大了肯定要当大官儿。可谁知道这娃自己跑到茅坑边拉屎,一个不小心掉下去淹死了。李梓江的妹妹当时哭的呀,让他的心都碎了。
  这对双胞胎小女孩儿今年才五岁,是他妹妹后来才生的。李梓江的妹妹很瘦,又加上受到精神上的打击,好几年都没怀上。后来好容易怀上了,谁曾想是一对双胞胎。虽然不是男娃有些遗憾,但这对儿丫头生得也挺好看的,也确实招人喜欢。两个小丫头看见舅舅就赶紧就围了上来,扯着李梓江的衣角,问他要糖吃。
  气冲冲的出来的,李梓江哪里会想到买糖。被两个丫头缠的没办法,他只好一个劲儿的保证:“舅舅下次一定给你们买糖,买很多很多糖……”两个小丫头这才算了。
  也是奇怪,李梓江本来心里满满的怨恨,连菜刀都拿上了打算逼妹妹回去。急急的赶路他出了一身汗,心里已经平复了很多,现在又被两个小丫头一折腾,眼睛里的那一丝戾气已经散去,脸上笑嘻嘻的了。两个小丫头一人抱住李梓江一条腿,向他讨抱抱。
  李梓江看着那条大水渠,心里责怪着妹妹粗心大意:儿子就是被淹死的,还让这两个小姑娘在水渠边玩,这妹子也真是心大!本来李梓江病着,身上吊着两个小丫头进了他妹妹家门,虚脱的快要死了似的。 他妹妹出来看见哥哥脸色苍白坐在院子里喘粗气,吓得不轻:“哥,你这是干嘛了?” 李梓江看着身体暴瘦的妹妹,有些心疼:“没事,我就是得了一场重感冒……”
  “那你这么早怎么就来我家,是有什么事情吗?”李梓江的妹子一脸迷惑。 “没,没事儿,我只是想你了,过来看看你……”在路上想好的说辞,这个时候李梓江完全忘了,甚至觉得有点惭愧,低下头不敢看妹妹的眼睛。
  李梓江的妹子进屋去没多会儿就拿了两百块钱出来:“轲儿读书虽说不用交多少学费,但生活费还是得自己出。你这几年又老是生病,肯定手头比较拮据,这点钱你先拿回去用吧。”“不不不,妹子,哥真不是来借钱的!我真的只是来看看你……你也有两个娃,也不容易。”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李梓江喉咙又有些沙哑,但他是男人,怎么能当着自己的妹子哭呢?终究还是忍住了泪水。
  他妹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你就收下吧,我们是亲兄妹应该互相帮助。你妹夫是砖匠好歹算个手艺人,挣钱比你容易些……” 李梓江接住了他妹子给的两百块钱。他妹子又说:“你这么早过来应该没吃早饭,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李梓江要推辞,他妹子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甚至带着命令口气:“听话啊!我小时候你是怎么照顾我的,我可都记着了。”
  李梓江的妹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死了。所以他这个做哥哥的特别宠这个妹子,有什么好吃的都是给妹子吃。奈何就算家里那点大米都给这丫头吃了,她还是瘦的跟一根豇豆似的。
  没多会儿,妹子就做好了一大碗臊子面。面是清水白菜煮的细面,上面堆着很多用腊肉蒜苗鸡蛋炒的臊子。李梓江把那些臊子分给了两个外甥女,自己吃了面条。临走的时候,他突然站起身,别在腰间的菜刀便“咣当”一声掉下来。他都忘了这档子事儿了。李梓江的妹子一脸惊愕:“哥,你干嘛带着菜刀?” “我没干嘛……”李梓江不敢说话了,呆呆的杵在那里,连头也不敢抬。 “哥,虽然日子苦一点,但也总会过去的,你可别想不开呀……”妹子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一点也没有怀疑李梓江拿着菜刀是来对付她们的,反而担心哥哥会想不开。
  这让李梓江心里很惭愧,又怕妹妹担心,慌乱之中他撒了一个谎:“……傻妹子,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家里有几把菜刀,就给你带一把过来。刚才被两个小丫头闹得我忘了这事情,要不是刚刚菜刀掉出来了,估计我还得把它背回去了。你看我的记性……” 李梓江说着,将菜刀拿起来双手递到妹子面前:“你看,哥替你磨得透亮,这样切菜的时候就能省一点力了。”
  “真的吗?”他妹子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哥哥。李梓江赶紧点头:“你觉得哥会撒谎?”李梓江的妹子这才破涕为笑:“哥不会骗我,从小到大我哥都没骗过我!” 临走的时候,他还再三嘱咐妹子:“把孩子看好了,别让她们跑到大水渠边上去玩儿。” 一个小丫头还歪着脑袋跟他说:“舅舅,你可是答应了下次会买糖给我们的。” 李梓江赶紧的:“对不起啊,舅舅今天走的急,下一次舅舅真的会买糖给你们……” 就这样,李梓江本来打算来闹事儿,结果事情没闹成,还送了妹子一把菜刀。
  他悻悻然地回去,脚步懒的跟蜗牛差不多。不过,这个老实男人终于放弃了内心的那一点挣扎。妹子过得好就行,不公平也算了吧。也许轲儿说得对,不是他留不住人,是因为家里太穷。穷则思变,李梓江思前想后,觉得是时候抄起自己的旧家伙出去闯荡闯荡了。
  李梓江是一个木匠,以前还做做家具什么的。现在的家具都是机器做的,谁还买人工做的啊,又笨重又难看。李梓江还会一个活计:给建筑工地支模。就是做让人家倒钢筋水泥的木架子,还别说,这也算是个技术活儿。
  这些年要不是伺候老人照顾孩子,李梓江也不至于过得这么寒碜。现在老人都离世了,孩子也大一些了,是时候出去赚钱了。总不能让儿子将来还住在这破院子里,连媳妇也讨不到吧?
  满以为自己咽不下去的气,却就这样咽下去了。李梓江本来一直就是一个善良而又乐观的人,一时的迷茫,也是很容易走出来的。只要儿子还在身边 ,一切就充满了希望。
在家里养了一段时间的病,觉得自己精神头足了,李梓江便带着他的小铁盒子,信心满满地准备去省城闯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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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梓江的铁盒子是一个生了锈的小月饼盒,除了盒子边缘留下的一条金边,盒子本来的颜色已经看不见了,锈迹斑斑的,看来已经很有一些年头。
  也不知道装些什么,一直以来,他都特别珍爱这个宝贝似的盒子。 李小轲小时候想拿这个盒子玩,被李梓江吼了一顿。之后这个小屁孩子再也不敢打这个盒子的主意了。李小轲还是很好奇这盒子里面装着些什么。但好奇归好奇,他从来没有擅自打开过。
  临走时,李梓江跟儿子交代好了,平时住在学校,周末的时候就去他姑姑家,走的时候李梓江再三嘱咐:“别欺负两个妹妹,多帮姑姑干点活儿。” 然后他又事无巨细的说了一些问题,却唯独没有叫李小轲好好读书。山沟里的人穷啊,一切都把生存放在首位,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读书还可能会改变下一代的命运。当然,读个野鸡大学也至少要花十来万,毕业了照样没工作,这显然不是穷人家孩子能玩得起的。一般人都会想,如果有了十来万,还不如在县城交个首付按揭房子,以后好讨媳妇儿。 自己已经是老光棍,李梓江当然希望儿子以后能讨儿媳妇,长相无所谓,只要是雌性,能传宗接代就行。
  也不是乱跑,之前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李秃子邀过李梓江去工地上支模。说是挣百多块钱一天。这次出来之前,李梓江去李秃子家要了电话号码,打算去投奔这个儿时的死党。
  到了省城,李梓江先给李秃子打了个电话。“谁呀?”对方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秃哥,是我,李梓江。我来了,想在你手下讨一份差事……” 李梓江赶紧回答。李秃子给了他一个地址:“你来找我吧,下午三点半,过时不候啊!”
  几年不见,李秃子和他说话生份了很多。小时候他们都是一起光着腚子下河洗澡的,两人还在田埂上比谁尿得高呢。不过李梓江并没有觉得多失落,毕竟事过境迁,况且这世界本来就有贫富差距,穷人和富人之间本身就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听说这个李秃子干了几年包工头,现在还有两个相好的。可以想象人家的日子过得多么春风得意。李梓江有些后悔,刚刚在电话里应该叫人家李总,而不是秃哥。
  去小店里吃了两个馒头,连稀饭也没舍得喝,李梓江叫人家给他倒了一碗开水。吃完馒头,看着小店墙上的钟:才一点过,离三点半还早呢。李梓江也不好意思在小店里久逗留,缓缓的走了出去。外面日头正毒,有个收纸皮的老人坐在天桥下的桥洞这里打着瞌睡。李梓江也到了桥下面,找一个位置坐好,打算眯一下。
  收纸皮的老人警觉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出现了些许敌意:“这一片几条街都是我收纸皮,你别想抢我生意!”  李梓江赶紧拍了拍自己肩上那脏兮兮的牛仔包:“你看,我带着衣服。我是出来打工的……”  老人这才放松了警惕,从屁股下面扔出一张纸皮:“坐吧,这里通风,挺凉快的。”
  李梓江说着谢谢,坐到纸皮上面,背靠着桥墩,很快就恍恍惚惚的睡着了。他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挣了很多很多钱,在县城给儿子买了房子。李梓江乐呵呵的,没想到这一乐居然就给乐醒了。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的衣兜里的手机和那个收纸皮的老头都不见了。
  “他妈的!”这运气差得想吐。幸好他还记得李秃子跟他说过的地址,还有他的牛仔包包还在。包包里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两百块钱,最最重要的是他的铁盒子还在。
  背起包包,李梓江在七月的省城下午两点多,头顶烈日步行了十多里路,去见了李秃子。其实李秃子也不算是秃子,就是小时候头上长了很多虱子,然后又长了疮,把一块头皮给伤得皮囊坏死,留下了乒乓球那么大的一个疤。刚好在头顶。 所以前几年李秃子回来的时候,脑袋周围都剃得像光头,偏偏头顶留着差不多半尺长的头发,还用了很多啫喱水,将头发全部梳于脑后。这发型在大城市挺流行的。 但李梓江看到他的头,总是联想到种猪场的猪鬃毛……
  怀着忐忑的心情,李梓江终于找到了李秃子的工地。跟几个工人说了情况,便有人带他去见了李秃子。当时李秃子在板房里吹空调,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四五岁,人长得很丰满,脸红扑扑的。
  可能李梓江来得不是时候,李秃子好像有点扫兴,满脸不悦的看了一下腕表:“三点四十了,你还来干嘛?” 李梓江怯怯的跟他说了自己刚刚遭遇的事情,然后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李秃……”  见李秃子脸色不好,他赶紧改口:“李总,我真不是故意不守时,实在是路上有突发状况,你能不能……”
  李秃子挥了一下手,那眼镜女子便听话地退了下去。李秃子这才一本正经的看着李梓江:“还记得我叫啥名字不?” “李大龙……”   “对!”李秃子一扬眉,目光似乎很严肃:“至于外号什么的,以后就别叫了!”  “是是是!李总,我知道了!”李梓江点头如捣蒜。
  李秃子一脸无可奈何地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我也不过是个小包工头,总你个头啊!以后还是叫我大龙,要不是看你是我兄弟,今天我屌都不屌你!你这老东西,刚一来就坏了我的好事!”
  “啊?”李梓江反应了过来,咧嘴一笑:“嘿嘿,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不计小人过!”
  “闲话少说!我知道你那点本事,你就专心在我手下干着,如果表现好以后有机会我提升你当班长。” “班长?会加工资吗?”  “当然了!”  李梓江会心一笑:“那好,我一定效忠,一定效忠!”
  李大龙便打了一个电话,没多会儿就有人来带着李梓江去工地了。 李大龙还跟那个人打了招呼:“这是我老家的兄弟,如果他生活费不够,你先给他扯着点儿。”   “龙哥,您发话了这肯定没得说!”那个人话说完又看了看李梓江:“老大哥,有什么事儿你尽管开口。龙哥已经发话了,你就别跟我见外!”
  “老大哥个球啊!”李梓江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大龙已经替他不平了:“李梓江跟我同一年的,比我还小两个月呢!”   “哎呀妈呀!你俩真是林志颖和郭德纲的距离呀!年龄差不多,站在一起却感觉像父子……”
  李梓江确实很显老,才四十五岁的人,却已经佝偻着背,连头发都发白了。不过这个人拍马屁痕迹也太明显了。李梓江显老,但李大龙也不年轻,又黑又瘦,也许喝了太多的酒,还红着一张脸呢。那个人骑着电瓶车将李梓江带到工地,在车上他就告诉李梓江,说他的名字叫王二狗,是替李梓江管工人的。
  李梓江便问了他一句:“你就是……班长?” 王二狗点个头:“算是吧!”  “你做了多久了?”李梓江在盘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做上班长。从刚刚李大龙的表现来看,他好像还没忘记小时候的那份交情,这让李梓江开始做梦了。
  王二狗想了想:“怕是也有三四年了吧!我一直跟着李秃子混的。” 他的这句话让李梓江有些沸腾的血液又回到了常温:“……三四年啊,那你可真不容易……”
  王二狗一笑:“你以为啊,李秃子做事情可小心翼翼了。谁要是对他有一点点异心,别说当班长,你就是混下去都难。”  李梓江也不笨,赶紧说:“我只求在这里混下去,以后就靠班长照顾了。”  “好说,既然李秃子都打了招呼了,我当然会对你多加照顾。”王二狗笑嘻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梓江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瘆人。
  当天没开工。王二狗找了几根树棍子几块木板几张石棉瓦,指着这些东西,他慢悠悠的:“你也是木匠老师傅了,想来打个窝棚这种小事难不到你。自己干吧,天黑前必须搭出来,不然你可真就风餐露宿了。”
  下午天气真够热的,李梓江站在酷热的工地上一个人搭窝棚。本就是吃过苦的农村人,这点事情倒也没难着他。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李梓江的窝棚果然完工了。其实也就是木板搭床,上面又做了一个支架,架子上放了几片石棉瓦。晒不着淋不着就行了。
  吃过晚饭,李梓江还觉得真的有点累,出去就近找个小店买了一包白沙烟,然后就回来了。睡在窝棚里即便睡不着,躺在床上也是一种休息。虽然都已经九点过了,空气却还酷热难当。冒着汗水,看着城市群星璀璨的夜空,他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这个老男人却还是那样坚强。
  省城 ,我来了,终于立住脚了。梓江的脸上,出现一丝难得的笑容。
  半夜里,天突然下起了雨。雨水肄意敲打着头顶的石棉瓦,乒乒乓乓的,吵得李梓江睡不着。石棉瓦溅起的水雾好像跑到床上来了,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李梓江的脸都是潮湿的。一摸身上的薄毯子,差不多也只是八成干了。李梓江看着床边那株顽强的狗尾草,脸上却依旧是欣慰的笑容。
  这时候他想起了李小轲,自己一直没有给儿子好的生活,心里挺歉疚的。刘小青说想要带李小轲走,李梓江本来以为儿子肯定会跟着她走,毕竟自己那个家穷得啊,连像样的家电都没有。万万没想到儿子挺有志气,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他这个穷得叮当响的老爸。
  在那一刻,李梓江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多挣钱,想办法在城里给李小轲买房子。因为值得!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的打开他的铁盒子,李梓江从里面拿出一张儿子的两寸证件照,借着微弱的霓虹余光,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他却依旧认认真真的看着。
  没办法,这臭小子不爱照相,就连这两寸的证件照,也照得一脸的不情不愿。这一点儿子太象自己了。想当初照结婚证照片,他还被刘小青骂了一顿,刘小青说他那张哭丧的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第二天,李梓江就开始上班了。一上班,他就在工作服口袋里放上铁钉,一路走得叮叮当当的,还拿着一把斧头,打算爬上砖墙去支模了。王二狗叫住了他:“李梓江,你给我下来!”那神情非常严肃,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李梓江有些懵,但还是规规矩矩的下去,站在他的面前:“二狗班长,你叫我下来干啥?”王二狗指一下地上的那一堆木条木棍:“你的任务是把这些东西搬上去,支模那是老师傅的事情,你别瞎掺和!”
  怕王二狗不了解自己的情况,李梓江赶紧解释:“我不是打杂的,我是木匠,我会支模。”王二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一脸不可一世的笑:“我叫干嘛你就干嘛,不要以为你是龙哥的亲戚就可以不服从管教。龙哥这个人很铁面无私,有时候甚至对亲戚管理更严格!”
  “可是昨天,李大龙跟我说……”  “服从管教!”李梓江还要解释,王二狗毫不犹豫的打断他的话,指着那一堆木条木棒:“转运这些就是你的工作,快去吧!不要影响后面工序的正常进行!”话说完,王二狗耀武扬威的走了。虽然很生气,但李梓江知道这里不是随着他性子的地方。咬了咬牙关,他只好去转运那些东西去了。从一楼搬到五楼,一大堆木材,李梓江就算是跑着前进,也扎扎实实地搬了一天。
  李梓江的病才刚好了一些,做这个其实挺吃力的。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发软,额头渗出了冷汗。头一阵眩晕,李梓江坐在楼梯转角刚想要休息一下,那个王二狗就拿着手机给他拍了照,然后发给李大龙。李梓江还不知道这个王二狗做了什么,见到王二狗还向人家点头打招呼。王二狗看了他一眼,还是那样笑嘻嘻的。但那笑容有点阴森恐怖,说话也有点阴阳怪气:“李大龙给你拿钱不是让你坐在这里吹风的!赶快起来干活!”
  李梓江本来就是老实人,也不解释什么,咬咬牙又开始搬那些木材。老实人也不是傻子,李梓江当然看出了王二狗的不怀好意。但想想家里那个懂事的儿子,便没有什么气是他李梓江忍不了的。
  可能因为李大龙叮嘱王二狗对李梓江多照顾,让王二狗心生妒忌。再加上李梓江昨天没头没脑的问人家是不是班长,可能王二狗担心他顶替了自己的位显,所以才会突然态度大转变。已经不对这个王二狗抱有希望了,李梓江做好了长期做打杂工的思想准备。第二天一大早,他也不拿斧头和钉子了,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处,等待王二狗给他分配任务。意外的是王二狗急匆匆的跑到工地见了李梓江就说:“快拿家伙去支模呀,你楞着干嘛?”
  “哦……” 李梓江有点懵,但还是拿起家伙去做事了。他刚刚上去没多会儿,就听见李大龙在下面叫他。难怪!李梓江就觉得王二狗今天有点反常,原来是李大龙来了。李大龙脸上带着笑容:“梓江,还做得顺手吧?” “还行!”李梓江咧嘴笑了笑。王二狗跟在李大龙身后,那可真像一只哈巴狗。他要是有尾巴,那一定比狗还摇得好看。李大龙却对王二狗的态度却很冷淡。王二狗送他到门口,李大龙突然回过头,捋捋自己头顶的那束头发,笑容显得冷冷的:“王二狗,你知道我跟李梓江是什么关系吗?”
  “老乡?”王二狗一脸懵逼。李大龙却一本正经:“小时候我和他好得同穿一条裤子!”王二狗一听,显得很惊诧:“那他还工作不认真老是偷懒?你给他那么高工资,他就躲在楼梯间里吹风,这合适吗?” 李大龙却狠狠的瞪了王二狗一眼:“老子告诉你,我了解他就跟了解我自己一样!李梓江绝对不是一个喜欢偷奸耍滑的人,如果他当时真的在那里休息,那绝对是因为太累了。以后你少给我发这种图片消息打小报告,我再说一次,我相信他,非常相信!” 话说完,李大龙转身就要走了,王二狗边站在原地一愣一愣的。李大龙又回过头叮嘱了一句:“老子叫你关照他,不是叫你多给人家加派任务!别人怎么干他就怎么干,听懂了吗?” 王二狗赶紧点头:“我听懂了,听懂了……” 李大龙这才走路带风的走了。待李大龙走远,王二狗转过头看着正在忙活着的李梓江,咬了咬牙关,一丝妒意分明的摆在脸上。
  和李梓江一起合作的人是张师傅,这人话不多,而且好像总是拉着脸。  在工地上做过的人都知道,其实木工支模是一项有一定危险性的活儿。李梓江见张师傅在砖墙上忙忙碌碌的样子,有些担心:“老张,你慢点,注意安全。”   张师傅却并不善意地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你?老子在工地上做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注意安全?大清早的,你是不是想诅咒我?”
  看来这人又是一个暴脾气。李梓江憨厚的笑了笑:“我是担心你。有些砖的水泥沙灰并没坐好,你踩上去砖都在动。万一砖一掉下来你就有可能……还是注意安全为好啊。”  “你刚从乡下来,没练过胆子做事畏首畏尾,不代表别人都跟你一样!”张师傅目光里透着一丝鄙夷:“李秃子真是有钱,让你进来混工钱。可他不应该把我们俩安排在一个组,你这不是拖我的后腿吗?”话说完,张师傅气冲冲的去干活了。
  今天他们的任务是用木条木板搭建房子上圈梁的模具架子。张师傅在砖墙上面健步如飞,连外墙上的支架也不愿意踩,说是觉得支架有点碍事。
  因为知道现在自己的儿子只有他这个老爸没有老妈了,李梓江比以往更爱惜自己的生命,更注重安全。李梓江甚至还在身上拴了保险绳子,然后自己踩在外墙的支架上小心翼翼的按规矩操作。张师傅偶尔回头充满嫌弃的看他一眼。
  一上午虽然两个人很少交流,但合作的也还算可以。毕竟都是熟手,况且支模也不是多有技术含量的活儿。到了中午,两个人都有点饿了,还被太阳晒得浑身发软,便不约而同的歇了下来。
  张师傅摸了摸上衣口袋,然后又摸了摸裤子口袋,随之一脸沮丧:“妈的,昨天忘了买烟!我就说今天好像缺了什么!” 其实李梓江不抽烟的。他昨天跑来跑去的送这些支模材料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张师傅是抽烟的,所以昨晚他特意买了一包白沙。这时候他把白沙递给张师傅:“我这里有!” 张师傅接过烟,发现是还没有拆开的,有些疑惑:“我一上午也没见你抽烟,既然你不抽,买这玩意儿干嘛?”李梓江说话很直接:“以后大家还要经常合作,这就算我拜山头了!我是专程给你买的。”
  “哈哈——”张师傅一听,乐了:“我看你做事也是熟手,今天早上我说话有点得罪了啊!”李梓江温和的笑了笑:“没事!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都不容易,所以能不计较的就别计较了!” “兄弟!我喜欢你这脾气!”张师傅点燃烟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太好,一屁股坐在砖墙上面,还不住地摇晃着腿:“累了困了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张师傅做这个已经好些年了吧?一个月能赚多少?”这是李梓江最关心的问题。他不会拿自己跟人家比,但心里多少也要有个数。张师傅一脸得意,右手拿着烟,左手比了一个“八”。“八千?”李梓江瞬间就激动了:“能有这么多?” 张师傅赶紧补充了一句:“当然,那得天气好,每天都上班才行!” 心情太好了,张师傅一边说,一边使劲的甩着腿。
  “哐当!”一声响,张师傅脚下的砖墙突然掉下几块砖,而他自己没有稳住中心,仰面倒了下去……
  “妈呀!”张师傅一声尖叫,眼看就要跌下楼去,李梓江手疾眼快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李梓江身上系着安全带,却因为这突然的一扑,脚下放空,两个人都悬空在上面了。张师傅见李梓江死死地拽着他的衣服,还一脸惊魂未定:“……兄弟……谢谢了……”
  李梓江也许因为害怕,也许因为体力不支,那手臂好像有些抽搐:“老张,你快点抓住旁边支架上的钢管,我手臂发软了……”张师傅伸长手臂,好容易够到了他身边的钢管,慢慢的爬上了支架。李梓江这才缓缓的松手。两人相互对望一眼,那脸色都是苍白如纸,却又会心一笑。
  “兄弟,你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张师傅在支架上站稳,这才如释重负的说了一句。李梓江憨憨的一笑:“不是什么救命之恩,我只是随手拉了你一把。” 说实话,李梓江奋不顾身的扑过去救张师傅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他当时没想太多,现在想起来才有点后怕。自己死了倒没关系,可不能让李小轲成了孤儿。 张师傅说就是这种随手一拉,才可以看出李梓江这个人很够意思,救人完全是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中午张师傅带着李梓江去工地外面的小摊吃饭。每人十块钱。一大勺子土豆烧肥肉,米饭管饱。开水加点醋,放点姜葱就是汤了。李梓江有肝炎,不想吃肥肉。在自己动手之前,他把肥肉全部给张师傅了。张师傅一脸的不可置信:“做体力活的居然不吃肥肉!难怪这脸色苍白的跟生了什么大病一样。”
  下午两个人一起干活就越发熟悉了。张师傅甚至坏笑着说为了报答李梓江的救命之恩,今天晚上带他去玩玩五一二。李梓江有些懵:“什么五一二?” 张师傅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五块十块二十块!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李梓江很认真:“结了婚以后我就在村子里照顾老人和小孩,一年四季出门最远的地方就是赶集。我没什么见识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说的理所应当,张师傅却翘起大拇指:“兄弟,你很坦白,不是王二狗那样的人,我欣赏你!”李梓江便问张师傅:“王二狗是哪样的人?” “王二狗就是个欺软怕硬,又喜欢装逼的小人。”张师傅看来已经将李梓江当朋友了,所以说话毫不避讳。想了想,他好像又反应了过来:“怎么扯到王二狗那王八蛋身上去了?别提他影响心情。我们还是继续说我们的五一二吧!”李梓江还是说他不知道什么五一二。
  张师傅压低了声音:“咱们这个建筑队搭的窝棚旁边,有个理发店你知道吗?”  李梓江倒没注意,现在听张师傅提起这个,他有点不解了:“洗剪吹五块十块二十块?好像有点贵呀……”  “洗剪吹?你就这点志气?”张师傅乐呵呵的:“那里面有三个女人,是小女子卖身不卖艺的那种。但也不是随便怎么都可以玩,她们只许摸……”说到这里,张师傅用手比划了一个圆球形状。李梓江马上反应过来,但有点不理解了:“……那么辛苦赚的钱,浪费在这事儿上,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又不贵!那个四十岁的女的,摸一次只收五块钱,三十多岁的收十块,还有一个也是三十多岁,但是长得挺漂亮,要二十。”
  原来这就是他们说的五一二,五块十块二十块的意思。李梓江笑笑不说话了,认认真真的干活儿。张师傅也认认真真的做事。下午收工,李梓江倒了一盆水回窝棚擦了擦身体这就算洗澡了。在工地上做事,不比在工厂里 。生活一切从简,工作还又脏又累。不过李梓江知道像他这种人文化不高,年龄又大,能在工地上找个事情做那已经是值得庆贺的事。
  刚洗完澡,李梓江穿上从地摊上买来的十块钱一件的T恤,张师傅便来找他了:“走吧,兄弟我们出去潇洒!”李梓江推辞,说他有点累,想早点睡觉。 “干啥呀兄弟?”张师傅好像有点意外:“咱下午不是说好了下班以后去五一二的吗?你怂了?”“你还真去啊?”李梓江倒是有点诧异了:“你有老婆没?咋敢干这事儿?”
  张师傅笑嘻嘻的:“老婆在家里带孩子伺候老人呢!”这老张原来和刘小青是一路货色,李梓江有点生气:“你这样对得起你老婆吗?人家在家里替你行孝替你养孩子,你却这么干!”情绪有点激动,口水都溅到老张脸上了。“我这样还不是没办法,年轻气盛血气方刚长期憋着会生病的……”老张红着脸:“这是人的本能,又戒不了……”老张说的也是事实。
  其实细想刘小青要是没有出去打工,两个人没有天各一方,也许他们就不会离婚。李梓江清楚的记得,刘小青没出去打工之前在家里还是挺好的一个女人。爱干净,勤快,也没多大的脾气,但一家人都活得很清苦。
  其实在生了李小轲之后,刘小青还怀过一个,但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刘小青得了一场感冒,大半夜严重发烧。但因为村子离镇上又远,也没钱请人大半夜的抬她去医院。后来,孩子早产 。生出来的时候还动了几下,然后就没气了。刘小青被吓得嚎啕大哭,几天都不肯吃饭……  之后她就要出去打工,她说她不能再忍受这种穷。这其实是农村家庭最尴尬的现状。很多的夫妻迫于无奈,要想经济无忧就只能人各两地。
  见李梓江不说话,张师傅偷偷离开。李梓江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过份。自己觉得应该坚守的底线,又怎么能强加给别人呢?张师傅走了以后,李梓江躺在自己的床上,准备睡觉。有几只蚊子在他的耳边一直嗡嗡的叫着。不远处的窝棚里传来男男女女的笑声。空气当中飘荡着牛油的香味,还有阵阵酒气…… 有人在烫火锅,看来这些人早就适应了建筑工地上的劳累,下班以后心情还是挺好的,不但会各自给自己找乐子,也喜欢吃吃喝喝享受生活。
  第二天上班,李梓江以为依旧是和张师傅合作,早早的准备好了,都爬上墙头了,却又被王二狗给叫了下来。 “你昨天速度太慢了拖了人家张师傅的后腿,所以你还是打杂吧,你真不是做大师傅的料。”王二狗说的一本正经,好像他亲自看到李梓江拖了人家后腿似的。
  有些不服气,李梓江不卑不亢的说:“我没觉得自己拖了人家的后腿,我跟张师傅合作挺好的。”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王二狗为了显示自己很威风,瞪着眼睛大着嗓门,真的很像一条乱吠的狗。李梓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这种管理机制不够健全的工地,从来就不是讲理的地方。有点泄气,但他还是决定服从安排。更过份的是王二狗今天叫他去提水泥浆,给那些砖工师傅打杂。这可是劳动强度比较大的活儿,一般的人都受不了,况且李梓江是大病初愈。
  不过王二狗刚刚在说这事的时候,刚好遇到张师傅口里啃半个馒头出现了。 听到王二哥的话,张师傅将馒头从嘴里拿出来:“王二狗,你怕是搞错了吧?人家李师傅是木工,不是砖工。” 王二狗瞪了他一眼:“没你什么事,快滚去干活吧!” “不会,要不你先教滚一下?”张师傅马上就脸红脖子粗了。 “……干嘛呀,大清早的吃火药了?”王二狗的口气软了些:“我又没说你什么。这新来的不懂规矩,我得教教他。”
  张师傅依旧瞪着眼睛:“他咋不懂规矩了?人家昨天跟我一起做的好好的,你今天非要叫人家去打杂,还是去给砖工打杂。王二狗,别欺人太甚啊!”话说完,张师傅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扔。斧头砸在水泥地上,冒出了火花星子。
  王二狗吓得赶紧向后退了一步,生怕他斧头落在他的脚上。“干什么呀张师傅?为了一个新来的,你这是要跟我犯浑?”王二狗简直有点不可置信了。“老子一直都很浑,最见不得有些人狐假虎威的欺负人!”张师傅说话非常直接:“你如果真的要这样,老子可就走了!建筑工人到哪儿还找不到饭吃啊?”
  王二狗脸色马上就变了,立刻笑嘻嘻的:“张师傅,你这是干啥呀……这一大早的……谁不知道你有好几个老乡在我们建筑队里都是挺厉害的大师傅,你这么说不是在威胁我吗……”脸色转变的这么快,王二狗做一个小工头真的是埋没了人才。他应该去演戏。
  张师傅得理不饶人,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对啊,我就是在威胁你!我可以把我的老乡带到这个建筑队,也可以把他们带到别的地方去的!不信你就试试!”王二狗哭丧着脸:“张爷,你到底要干嘛?有什么要求你就提,你这火发的让我摸不着头脑啊!”
  呵呵……张师傅笑得得意洋洋。难怪张师傅敢这么怼王二狗,原来人家是有实力的人。
  王二狗赶紧拿出了他的软中华,毕恭毕敬的递了一根:“张师傅,你倒是说话呀,别老是笑,你笑得我心里发毛……”张师傅接过王二狗的中华烟,然后看了一眼李梓江。他还没说话呢,王二狗马上又给李梓江递上一根软中华,脸上的笑容跟孙子一样。李梓江不抽烟,但他还是接受了。将那根烟动作熟练的别在了耳朵上。
  张师傅这才漫不经心的说:“官大一级压死人。王二狗,你是领班是李大龙面前的红人,可别欺负我们这些人是平头百姓。” “我哪敢呀!”王二狗一脸贱兮兮的笑:“我能做这个领班还不是靠张师傅您的支持,嘿嘿。” 张师傅脸色突然一沉,裂开嘴露出门口的烟黄牙:“那你还敢欺负我的救命恩人?王二狗,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撂在这儿了!以后你要是敢对李梓江怎么着,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说完,这个大烟囱也已经把王二狗给他点上的软中华抽得只剩下一个烟屁股了。狠狠的吐在地上,还顺势踩了两脚。张师傅那咬牙切齿的样子,摆明了是在威胁王二狗。王二狗不敢废话,怯怯懦懦的,笑得更贱了:“老张……这是个误会,误会……” 张师傅也不说话,只是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王二狗继续贱兮兮的笑着:“李梓江,你以后都跟着张师傅好好干。你看你,既然自己是大师傅,就不要太低调了,来到工地你就告诉我嘛……搞得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小工……嘿嘿,这是误会,真的是误会……”一边说,王二狗一边就往外退。
  误会?呵呵,王二狗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可真不一般啊。不过李梓江也不想继续跟他斗下去,毕竟还要在人家手下做事。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他走了以后,李梓江把别在耳朵上的烟递给张师傅:“这儿还有一根。”
  张师傅笑嘻嘻的捶了一下李梓江的肩头:“兄弟够仁义,以后只要在王大龙手下,我保证没谁敢欺负你。”李梓江只是憨憨一笑:“谢谢你了,张师傅。” 张师傅很得意:“只要我发话,他王二狗巴不得给你当儿子,你信不?”
  “嘿嘿……”李梓江连连道:“我有儿子,我儿子比他长得好,还比他人品好……”
  知子莫若父,李小轲确实比这个王二狗要优秀的多。李小轲这时候正在老家专心的读书,成绩还不错。周末他就回到他姑姑那里,不但帮忙挑水浇菜,还要洗衣做饭,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平常他都很乖很听话,也很照顾两个妹妹,姑姑的家人都很喜欢他。不过乖孩子也有发飙的时候。这天是周末,两个双胞胎早早的跑到李小轲的房间,揪着他的头发说是要给哥哥扎辫子。李小轲当时还很困,就随便两个妹妹怎么胡闹了。双胞胎姐妹不但给他扎了一脑袋小辫子,还给他带上了好几朵大花在头上。即便妹妹们这么折腾自己,李小轲还是没有吭声,虽然眼睛闭着,但脸上还带着笑意。
  做好了这些,其中的一个小女孩一脸如痴如醉的看着李小轲:“咱们哥哥长得真好看,比舅舅帅多了。”另外一个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说出实话:“舅舅又黑又瘦一个三角形的脑袋,长得那么丑。轲哥哥长得这么好看,他们长得根本不像,小轲哥哥会不会是舅舅捡的?”李小轲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却突然猛地睁开眼睛凶巴巴的朝两个妹妹吼:“说什么呢?你俩都欠揍是吧?” 看那眼神是真的生气,恶狠狠的样子吓得两个小丫头赶紧逃跑。一边跑还一边叫:“你都长得不像舅舅,能怪我们怀疑你吗……”
 “滚!” 两个妹妹都已经跑出去了,李小轲还拿起床边的鞋子扔了出去。“啪”的一声,鞋子打在门上,声音好大。外面的两个小丫头吓得哭了起来。李小轲的姑姑也觉得很诧异:“这孩子,怎么平白无故的发这么大的火……”  她哪里知道,这不是平白无故。被说不是爸爸亲生的,李小轲就好像别人踩着了他尾巴似的难受。
  早上吃饭的时候,一对双胞胎本来在桌子前喝着稀饭,见李小轲来了,想起他刚才的凶样子,小丫头们赶紧怯怯的缩到桌子下面去。李小轲的姑姑见她们这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俩是不是欺负哥哥了?做贼心虚?” 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个指着对方:“是她说哥哥是舅舅捡的,惹哥哥生气了。”
  李小轲的姑姑便摸着小轲的脑袋,安慰着他:“妹妹是跟你说着玩呢,别放在心上。”其实李小轲现在也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那么粗暴的对待妹妹,所以笑了一下,挠着自己的后脑勺:“知道了,姑姑。”这时候他姑姑才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边给他盛饭一边问道:“你妈和你爸到底为什么离婚?”小轲咬了咬牙关,闷声闷气的回答了一句:“以后别我跟提她了!我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李家人都诚恳老实与人为善。他姑姑听他这么说,反而一本正经:“爸爸妈妈离婚那是他们大人的事,跟你小孩子无关。刘小青始终是你妈,以后不许这样说话!”  李小轲有点不服气,抬起头来迎着姑姑严厉的目光。他姑姑眼睛一瞪,小轲半天才口气软了一些:‘“哦……”他姑姑还补充了一句:“我们家没有白眼狼……” 李小轲没再说话。
  他清楚地记得,爸爸妈妈办了离婚从民政局出来,妈妈就迫不及待的钻进了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因为李小轲不愿意跟她走,妈妈显得有点恼羞成怒:“都是你自己选的,别以后长大了又跑到我面前说我没对你尽责任!”  李小轲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已经“嗖”的一声开出去了。连车上的狗也没回头看一眼。
  当时老村长还很生气:“跑这么快,肯定是去投胎的!”
  只有十五岁岁,李小轲懂得的也不是那么多,他只是知道爸爸是真心对他好。
  从铁盒子里的那一张老旧的化验单可以看出来,其实李梓江早知道儿子可能不是他亲生的。但他却一直隐忍,甚至都没让刘小青看出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
  生生之恩算个屁,养生之恩才是最大的!从民政局出来的那一次刻起,李小轲就拿定了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给爸爸争口气,要让那个嫌贫爱富的妈知道,离开爸爸是她最愚蠢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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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因为发工资,大家下班比较早一点。李梓江刚来虽然没有工资可拿,但也落得一个早点休息,算是沾光了。这几天他也确实累了,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干过活儿,况且他的病才刚好一些。
  工友们有了钱都出去享受生活了。其实仔细想想,这些人生活也挺不容易的,每天工作将近十个小时,没有周末,每个月就是发工资的时候放假。就算赚了钱也没时间出去用吧。老张说在省城他算是工友中的高薪阶层了,一般的普工工资也就三四千,收入五六千的那都是超工时加班得来的。
  李梓江本来打算早点睡,却发现蚊香没了。在工地上要是没有蚊香,蚊子能把人给抬走。他只好去工地外面的小店买蚊香。路过张师傅说的那家理发店,李梓江果然看到有几个工地上的男人在那里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忙着给别人理发,有人从身边路过,顺势在其中一个的屁股上捏了一把。那女人也不生气,反而抛了一个媚眼:“死鬼,手往哪儿摸?”
  理发店的后面好像是厨房,院子里还养了鸡,有只母鸡把脑袋伸出篱笆墙好奇的看着李梓江。“你不赶快把头缩回去,小心给人炖了。” 李梓江对着老母鸡说了一句。
  前几天那些小子开玩笑说看到李大龙他小老婆牵着的哈巴狗都能联想到一锅狗肉。 其中一个小王八蛋还说那狗的肥油多,狗肉吃完了汤汁还能就馒头……
  李梓江善意提醒老母鸡,可那只母鸡听不懂他说话,只是大睁着懵懂的双眼,无辜的看着他。“我叫你赶快缩回去!” 李梓江打了一下鸡头。“咯咯嘚……”那只母鸡突然叫了起来。“谁在外面!”院子里传来女人警觉的询问。李梓江不想惹事转身就走,但院子里的女人跑了出来。只见这女人四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蓝花棉绸衣服,一走起路来胸前波涛汹涌。很少有四十二三岁的女人身材还这么丰满。这自然而然的让李梓江想起张师傅说的五一二。
  “你想干嘛?”女人瞪着李梓江,没好气的问了一声。“我没想干嘛。”李梓江觉得这女人的目光有点扎人。就像小时候他偷了钱,他娘看着他的目光一样。见李梓江想逃,那女人一把抓着他的衣服:“你刚才是不是想偷我家的鸡?”  “你有病啊!”被人冤枉,李梓江有些生气:“我是见你家的鸡把脑袋伸出来,我担心它被别人偷,所以想把他赶回去。”那女人一脸疑惑,但还是看向了那只鸡。那果然是一只想要看风景的鸡,到现在还没把头缩回去。
  知道自己误解了人家,那女人笑了一下,却并没有道歉,而是问道:“你是新来的?”李梓江的气还没消:“我是不是新来的跟你有关系?”话说完他转身又要走,那女的赶紧又拉住他:“别这样,刚才是我冤枉你了,大哥,要不要进去喝点水?”  “不去了!” 她那什么地方?我李梓江是去这种地方的人吗?虽然穷,李梓江正派着呢。那女的却还没松手:“去喝点水嘛,我有事情想问你。”
  在这种地方混的女人可真不一样!李梓江目光充满鄙视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扔给她:“你不就为了这个吗?我给你,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平白无故的,你给我钱干嘛?”那女人好像有点摸不出头脑 “大哥,其实我是想向你打听点事……”
  “最多五块,我不能再给你了。” “你给我钱干嘛?”“别装了,你这样拉着我,不就是想五一二吗?钱我给你,你放我走!”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在这个美发店里做饭打杂的,不做你说的这种生意!”那女人红着脸,却很认真的道:“我是看见你前几天老和老张在一起,想问一下今天你有没有看到老张?上个月我在他那里借了三百块钱,现在打算还给他,打算叫你帮我带给他。”
  还钱?看来自己是误解人家了。这回轮到李梓江不好意思了:“误会了,真是抱歉……”那女人一脸无可奈何:“我叫周小兰,我真的只是这美发店的一个正正经经的工人。” “嘿嘿——”李梓江憨笑两声,居然因为误会了人家自己心里挺不好意思的,但他嘴笨得也没想着怎么解释。
  周小兰给他泡了一壶菊花茶,说是在工地上经常头顶烈日,喝菊花茶对身体好。李梓江却不太喜欢菊花茶的那个味儿,这个季节要是在家里泡上一壶香浓草,那才是真的惬意。没工夫和她闲扯,李梓江喝了几口菊花茶便说自己要回去了,问那周小兰到底要不要他帮忙带钱? 周小兰便拿出300块钱交给他:“请你转告老张,就说我谢谢他了。”  李梓江点了点头都走到门口了,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会把钱转交给老张。”  “我当然放心,老张说你是个实在人。” 周小兰话说完朝他摆了摆手:“那你走吧,千万替我跟老张说声谢谢。”
  原来这女的找他只是为了还老张钱! 想起自己刚才自作多情的情况,李梓江有点想笑。但同时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头:平时老张没少在附近出没,这女的怎么会没机会还钱,反而想着要找他带? 回到工地,李梓江先去老张住的窝棚看了一下,发现他还没回来。便悻悻然的回去了,但跟老张的老乡说了几句,叫老张回来就找他一下。回到自己住的窝棚,李梓江从他的宝贝盒子里拿出儿子仅有的那张证件照看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外面好像有女人在嘤嘤嘤的哭。仔细听,哭声里还夹杂着男人的辱骂,还有乒乒乓乓的声音。
  可能是人家两口子在打架。两口子打架是最不好劝的,事情做好了讨不到好,事情没做好还落得别人埋怨。李梓江本不想管闲事,但听那个女人哭的凄凄惨惨的着实又不忍心,便只好起身出去看看了。随着哭声的方向走去他却发现是周小兰在挨打。李梓江有些诧异,便上前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打周小兰的男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谈好了价格给了钱,老子裤子都脱了她居然又不肯,这不是耍老子吗?”周小兰伏在地上,蓬乱的头发耷拉在她的脸上 。李梓江看不清她的脸,但看到从她的嘴角流出一点点的血迹。血水混杂着泪水滴落在地上,像红梅花一样鲜艳刺目。李梓江伸手去扶她,那个男人却瞪着血红的眼睛:“啥意思?老子给了钱还没吃到肉呢!”
  “她给了多少,我退给你!”李梓江头脑一热,就说了这么一句。估计那男人也没了胃口,把手伸向李梓江:“一百块,那你给我吧。”  老实说李梓江有点后悔。无论自己多么英雄主义,怎么能拿钱开玩笑呢?况且,他身上只剩下这最后的一百块!那男人一直伸着手没有缩回去,李梓江实在没办法只好慢悠悠地将还带着体温的一百块钱放到那男人手中。 “……这下可以了吧?” 李梓江问了一声。那男人收了钱,又充满嫌弃的看了一眼还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周小兰:“当婊子还想立贞子牌坊,就你这样你那白血病的儿子别想治了!”
  待那人走后,李梓江把周小兰从地上拉起来。她却好像试图站立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你怎么了?被打伤了?”李梓江便又问道。“好像伤到了脚踝,痛得不行……”周小兰说话的声音已带着哭腔。李梓江这才看到周小兰的脚踝已经肿大的像一个萝卜。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李梓江蹲下身子:“我背你回去。”周小兰犹犹豫豫,但最后还是趴在了他的背上。
  大热天的背上趴着一个女人,没多会儿李梓江的背就出汗了,便宜T恤不吸汗,贴合在他的背上是真难受。这女人也是傻,就算李梓江背她,也不用将整个身体贴在人家背上吧?把周小兰背回去,放在她的床上。李梓江转身就走。 “李大哥!”周小兰叫了他一声:“我会把钱还给你。”李梓江松了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径自走了。
  老张回来以后,李梓江把周小兰带给他的三百块交给他。老张愣了一下:“这破娘们,老子都说了不用还了。她那么可怜,老子不帮她一下心里不安。”  “她咋可怜了?”李梓江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其实打心眼里是有点瞧不起周小兰的。 虽然到最后她没有把自己给卖了,但她也有过那种打算不是?
  老张告诉李梓江,周小兰的儿子得了白血病,她男人不堪生活的重负跑到上海打工从此消失了,现在周小兰一个人养活儿子,还要给孩子治病。说到这里,老张好像有点惋惜,叹了一口气:“我看见过她的儿子,黑眼珠子贼溜溜的转,长得忒漂亮了。” 老张将这三百块钱理平了,在自己的掌心打了两下:“我还是会把这钱给她的,我说过要帮她。”
  想着自己的儿子又懂事又孝顺关键还很健康,李梓江就觉得这已经是老天给他的馈赠。之前心里的那些愤愤不平,渐渐烟消云散。
  李梓江这个老实人听张师傅说到周小兰的苦衷,自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他又开始同情起周小兰。
  可怜天下父母心,自从李梓江当了爸爸,就再也听不得关于小孩子的一点点不幸的事情。以前听刘小青说在南方的某个城市居然有人把捡来的孩子专门弄去碰瓷,小孩身上旧伤添新伤,还吃不饱穿不暖。当时李梓江心里就愤愤的,心想自己要是遇到这种事情,哪怕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将那个小孩子给救出来。现在知道周小兰母子的处境,他的心情跟老张一样,忒难受了。
  他问老张:“周小兰怎么欠你的300块?如果真的是五一二,应该你欠她钱才对呀?”老张充满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老色鬼的眼里当然就只有五一二!上次周小兰的儿子到这里来玩,一个不小心磕在地上鼻子便流血不止。她当时急着送儿子去医院,但又没有钱,这钱是我支持她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梓江还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小人,憨憨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张师傅,我乱说话了……”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不过以后可别这么说。那家美容美发店里确实有五一二这种事情,但是周小兰不是那样的女人,她只不过是美发店里的煮饭婆。”听了老张的一席话,李梓江心里蛮过意不去的。从此以后,他对周小兰的看法就好了很多。至少没有用有色眼镜看人家。
  自从李梓江英雄救美以后,周小兰就时不时的跑到工地来。那些男的开玩笑,说她是送热菜来了,她还一本正经:“我不是送菜,我是给李师傅送点菊花茶……”
  一两次无所谓,可经常这样就让李梓江产生了一些联想。当然,他也再三的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了,你有啥呀?老光棍一条,除了病你一无所有。可是周小兰对他太好了,有时候送水果,有时候煲汤送过来,简直就像一个温柔体贴的小媳妇。这总免不了让李梓江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但人家不挑明了说,他也不好说什么。
有一次李梓江加班回来见周小兰在给他洗衣服,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我知道你的工作也挺累的,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你以后就别再帮我做事了,你这样让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周小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虽然脸上还有斑斑和浅浅的皱纹,但其实也挺好看的。 “不帮你做事我心里不安啊,你可是帮了我大忙呢。”  “我扛你回家感觉还没一包尿素肥料重呢,我没帮上你什么,那真的是一件小事。”  没见过这么煞风景的比喻。周小兰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歪着头看着他:“李大哥,你真是一个老实人!我真搞不懂你女人是怎么想的,你这么好,她怎么舍得跟你离婚?” “……你咋知道我离婚了?”李梓江一脸疑惑的看着周小兰。自己的私事儿,李梓江没跟任何人说过。就算是李大龙李秃子应该也不知道他离婚的事。周小兰笑了一下:“那天替你收拾床铺,我看到你枕头下面放着一个铁盒子,难道你不觉得盒子太硬了,放在枕头下不舒服吗?”
  “所以你打开我的铁盒子?”李梓江突然严肃了起来,那目光变得有些冷:“别动我的铁盒子,那里面可全都装着我的宝贝!”语气也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我看那些东西都不值钱啊,难道你还担心我偷了那个破盒子?” 周小兰笑嘻嘻的半开玩笑。
  “我再说一次,别动我的盒子!”李梓江有些生气了,一把将周小兰正在洗衣服的盆子拉了过来:“衣服也别洗了!你不是我什么人,不用替我做这些!”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李梓江将盆子拉到自己面前,里面的洗衣粉水便撒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哎呀,李大哥你裤子湿了!” 周小兰一边说一边蹲下去用自己的衣袖慌乱的擦拭着李梓江的裤脚。李梓江退后一步,说话的口气有些强硬:“你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在美发店工作久了,养成了和男人拉拉扯扯的职业习惯?” 周小兰手里的动作骤然停止,抬起头来,那双有些沧桑的眼睛里已经充满着泪花:“……李大哥,你真的觉得我是那种人吗?”李梓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本来就嘴巴笨拙,现在又有点不想解释,他只好指了指外面:“你快走吧,别再待在这里……”
  周小兰终于扔下手里还没洗完的衣服,眼含着泪急匆匆的走了。李梓江颓然坐在床上,这才发现床头有两个鸡蛋。用手一摸,还是温热的,虽然有些感动,但他却咬咬牙关,将那两个鸡蛋扔进了垃圾桶。闷闷不乐的刚想回自己的窝棚睡觉,李梓江却被王二狗叫住了,说是叫他帮忙卸水泥。李梓江人老实,虽然知道这不是自己工作范围,但也不好推辞。所幸现场还有好些人,大家七手八脚的都挺积极,没用多会儿一大车水泥好好的堆积在料场了。
  有个工人问了一句:“这是多少吨水泥?我感觉还没怎么搬就已经搬完了!”王二狗狠狠的瞪着人家:“自己偷懒还好意思说!老子就是二十五吨,足足二十五吨。” 王二狗的目光有些凶狠,让李梓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那个工友只是随口说说,王二狗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卸水泥倒没什么,可惜又得再洗一次澡。完成任务,李梓江洗了澡,早早的睡了。
  第二天上班,李梓江爬上脚手架,已经做好架势要干活了,张师傅突然问道:“你干嘛?魂不守舍的样子!”   “……有吗?”李梓江又憨憨的笑了笑。
  “你每天都系安全绳的,但今天没有!”张师傅指了指李梓江的腰间:“你曾经跟我说过为了你的儿子,你十分珍惜你的命。所以只要高空作业都会系上安全绳。”  “我忘了……”李梓江莫名慌乱,将安全绳系好,努力笑了笑:“赶紧干活吧!”   张师傅却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一脸严肃:“是因为周小兰吧?我昨天看到她从你的窝棚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哭。”  “啊?”李梓江絮絮而语:“我是把话说得重了点……”   张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着鼓励:“反正你也离了婚,不如就跟她凑合着过呗!这女人人挺好的,就是因为有个生病的儿子经济负担太重了。”
  李梓江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说得斩钉截铁:“我宁愿单身也不会跟她在一起!”  “为啥?”张师傅好像很意外,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恍然大悟:“你该还不会怀疑人家是赚五一二那种钱的吧?我告诉你,就算她一时有那种想法也绝对做不出那种事!这女人很自尊。”
  “不,我没有这样想。”李梓江有些慌乱的突然伸出手:“……老张,给我一根烟……”张师傅把烟递给他,还双手给他点上火。李梓江猛吸一口,被呛的难受。一阵猛咳,这个硬汉子眼睛里都含着眼泪花花了。 “……这烟太猛了,把眼泪都给我呛出来了!”李梓江笑容很僵硬,一看就是在勉强自己。
  “男人嘛,要敢爱敢恨!”张师傅语气甚至带着骄傲:“老子在外面就有一个相好的,谁叫家里的那个黄脸婆老是凶我呢?就因为我是上门女婿,她一直故意欺负我。现在老子几年不回家,挣的钱也不给她!”  话说完,他狠狠的把烟蒂按在砖头上。那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手里的烟蒂不是烟蒂,而是他老婆。 李梓江本来就嘴笨,遇到这种状况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傻愣愣的看着人家。
  张师傅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烟黄牙:“你上不上?你不上,我可上了!” 李梓江很肯定的说他不上,但同时也说希望张师傅不要去伤害周小兰这个苦命的女人。“你还是心疼人家的呀!那还不赶紧上?”张师傅笑着捶了李梓江一拳。
  李梓江低着头:“我穷,我这么拼命的挣钱就是为了给儿子买房子让他以后可以讨上媳妇。我没钱给他的儿子治病!”  “你这就傻了吧?房子不房子的有那么重要吗?再说了,都让你操心完了,你儿子以后干嘛?想要房子他可以自己赚钱买!” “不不不!我李梓江在心里发过誓,一定要给儿子买房子!”
  “……那……你真的就因为周小兰经济负担重就不要人家?”看得出,张师傅也觉得挺惋惜。  “不要!”李梓江答得很肯定。张师傅便也无可奈何了,见李梓江手里的烟已经快完了,又问道:“还要抽一支吗?”李梓江摇头。“那就干活吧!”张师傅已拿起斧头准备开始工作。两个人没干多会儿,就听到下面有人在叫李梓江。循声望去,李秃子戴着安全帽,正在下面看着他们呢。见李梓江在看他,李秃子招着手:“梓江,你下来一下!” 李梓江还歉意的看着张师傅:“完了,我今天怕是要给你拖后腿了……”张师傅连头都没抬,直接挥着手:“去吧,李秃子是有好事找你!”
  好事?早上起来没踩狗屎,李梓江觉得自己也没可能走狗屎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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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李梓江下来,李秃子拍拍他的肩膀:“跟我去办公室,我有正事跟你谈!” “哦……李秃……”李梓江突然想起自己应该改口,歉意的笑了笑:“大龙,你这么一本正经的找我,该不是我捅了什么漏子吧?”
  想起了周小兰。自己还没有五一二呢,该不会已经有闲言碎语传到李秃子耳朵里了吧? 他跟李秃子是一个村儿的,就算有屁大的事儿,也可能闹得村里人皆知。李梓江自己不怕别人误会,就担心伤到了儿子。轲儿那么乖那么懂事,要是有个名声不好的爸爸,那他岂不是连累了轲儿? 这样一想,李梓江心里莫名紧张。跟在李秃子身后进了板房,他有点手足无措。李秃子坐在老板椅上,郑重其事的道:“梓江,从明天起你就给我做领班吧,月薪八千。不是脱产干部,你得边做事边把你手下的人带好 。” 那表情,仿佛临终托孤一般的慎重。李梓江也随之一脸严肃。这工资真不低! 老实本分的李梓江知道张师傅的工资也是八千左右,而且人家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傅。而自己一直跟着张师傅合伙干,他还老担心自己拖了张师傅的后腿呢?总觉得凭自己的实力,他是赚不到八千块的。现在李秃子叫他做领班,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不过他还是没有盲目的高兴,只是表情很平静的问道:“怎么轮到我了?王二狗咋回事?”  “你别管他!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干?”李秃子问他。“我很想干,因为我需要钱!”李梓江跟李秃子一样严肃认真:“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炒了王二狗,这有点不厚道!” “呵呵……”李秃子一阵冷笑,那表情仿佛替李梓江的智商着急:“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傻!我是包工头,我想用谁就用谁,不想用谁就让他卷铺盖卷走人。不存在什么厚道不厚道!”  “话是这么说……可王二狗这个人虽然有点小肚鸡肠,但好像也没做什么坏事……”李梓江说话的口气,还带着满满的负罪感。
  “哈哈……”李秃子没忍住笑:“说你傻你是真傻!老实告诉你吧,我早就发现王二狗有问题,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注意他。昨天下午来的那一车水泥账面是二十五吨,但实际只有二十吨,你说这样的人我能继续用吗?”  “原来这么回事……”李梓江突然想起昨天有工友无意的说到这二十五吨水泥好像没有那么多,当时王二狗的表现确实有点怪异。 真没想到这狗日的居然这么胆大。
  见李梓江一直不说话,李秃子扬了扬眉:“小时候咱们俩可是好得同穿一条裤衩。你说如果你都不能信任,我还信任谁?兄弟,放心做领班吧!”  李梓江虽然犹犹豫豫,但最后还是看在八千块工资的份上答应了李秃子。 李秃子这才放心的松了一口气,还叫那位眼镜姑娘给李梓江冲了一杯咖啡。李梓江没喝过咖啡,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解:“咋有点像烤焦了的番薯味儿?” “噗!”  正在喝水的那个眼镜姑娘没忍住笑,一脸娇媚的看着李秃子:“李哥,你朋友真搞笑。”  “很土是吧?” 李秃子把脸拉的老长,不满的看着那眼镜姑娘:“美女,往上数三代你爷爷也是这么土的!”   眼镜看出自己好像冒犯了李秃子,红着脸:“李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李秃子突然就吹胡子瞪眼了:“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了,李梓江是我兄弟!看不起我兄弟就是看不起我,你还想在这里混吗?” 眼镜吓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就像一个做错的事在等着老师批评的小学生。李梓江笑笑:“算了大龙,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李秃子这才算了。
  刚回到工地,就有些工友过来跟李梓江道贺了。他们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李梓江这个人实在,面对这小众工友表现的善意他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一句:“谢谢大家看得起我,希望以后多多支持……”  “看不看得起倒未见得!”人群里有一个砖工师傅一脸的鄙夷不屑:“至于我们支不支持你,那得看你是不是向着我们这些工人!狗的下场一般都是被人吃了!” 他的话说完,那些站在远处没过来道贺的人一阵嘘声。
  “人家可是李大龙的好兄弟,你们说他会向着谁?” “跪舔的功夫可能比木工活还内行,这才来了多久啊,居然就踢走了王二狗。” “拍马屁也是一种能力。人家不但会哄女人,连老板也哄得开开心心 。就这一点,我们还是服气的……”  建筑工地上班的都是些糙汉子,如果心里不爽就绝对不会给谁留面子。就这一阵子,大家就开始议论纷纷了。
  “都他妈给我闭嘴!”张师傅突然喊了一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乡团,他气定神闲:“一帮小肚鸡肠的玩意儿!人家能走到这位置就是人家的本事,你们一个一个羡慕嫉妒恨有用吗?李秃子就信任他了,你们能怎么着?反正我和我的老乡是全力支持李梓江的。你们要是再愤愤不平,可以去找李秃子结工资走人了!” 谁都知道这个工地上有超半数人都是老张他们一个地方的,而且很多人都是老张带过来的,所以老张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听他这么说,远处那些发表高见的人大多不敢吭声了。还有几个比较胆大一点的也降低了嗓门儿,闷声闷气的:“李秃子这样用人,谁能服气……”  “不服气就来跟我打一架!”老张话说完,将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扔:“老子什么家伙也不要,也能放倒几个!”话说完,老张撸起袖子,露出他那肌肉健硕的手臂。黝黑的手臂上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还闪着油光。只是目测,就觉得这个人一定力大如牛。
  没人敢说话了,人群渐渐散去。李梓江充满感激的看着老张:“张师傅,真是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的支持我今天就尴尬了。”话说完,脸上带着他标志性的憨笑。 “这点小事还说什么?”老张显得一脸的理所应当:“我的命都是你救的,这时候我不站在你这边还能站到哪边去?”  李梓江说话实在:“……张师傅,其实我觉得这个领班应该你来做。你有一大帮老乡在建筑队里,大家都服你,比较好管理。”  “可别!”老张拒绝的非常干脆:“我可不想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得罪我的老乡们!我不做什么鬼领班,大家也许还记得我老张的好。我要是做了,搞不好人人对我都有意见。”
  他说的也是实情。做这种芝麻绿豆官面对着最基层的工人,大家的觉悟良莠不齐,况且工资都是计件的,讲究的是效率。有时候你合理的质量要求,也会让人觉得你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所以做这个领班,其实也不轻松。 老张见李梓江很没底气的样子,投以鼓励的目光:“好好干吧,我说过我和我老乡都会支持你。”李梓江点了点头。 有人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是老张带来的人,我们相信老张,也相信老张的朋友。李梓江,你就好好干吧!”  老张拍着自己的胸口:“大伙都放心!李梓江的人品绝对过关,我相信在关键的时候他会站在我们工人的立场,不会做走狗。” 唉,听这些工友的口气,感觉老板和工人好像硬是一对冤家。可是,老板赚钱,工人才可能赚钱,难道不应该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吗?李梓江不理解大家为什么说这种话,只好又憨憨的笑。接下来的工作,倒也算是顺风顺水。李梓江本来人就很聪明,加上又肯实干,他带领的队伍工程都是按质按量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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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秃子很开心,还给他发了一万块钱的年终奖。临过年腊月二十八,李梓江回到家乡,第一件事就是去妹子家里把李小轲接回来。这一次他说话算话,给双胞胎外甥女买了糖,两个小丫头开心的围着舅舅打闹。可李梓江的妹子却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李梓江问她是不是心里搁着什么事情。她心事重重地看了一眼李小轲,却果断摇头:“没……没什么事……” 非常明显的欲盖弥彰。李梓江便对儿子说:“轲儿,你带两个妹妹出去玩一下,爸爸要问姑姑一点事。”小轲很听话,一手拉着一个妹妹出去了。见三个孩子走远了,李梓江的妹妹脸色凝重:“刘小青死了。”“死了?”李梓江一脸惊愕:“……怎么就死了?妹子……你这消息怕是假的吧?”李梓江的妹子这才告诉他,原来刘小青是给人家做了小三。后来被人家的原配夫人发现了,打了她一顿。刘小青这个人一直就不是能受得了气的,跑到那个男人的公司大吵大闹,那男人没办法,只好拿出钱息事宁人。
  刘小青拿了钱得意洋洋的打算回老家县城买房子,却在临走的时候遭遇了一场离奇的车祸。 说到这里,李梓江的妹子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听说是从下身一直往上辗压,人都被辗成了两半……”
  听着妹子说这些,李梓江脑子里像被人突然打开了鼓风机嗡嗡作响,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妹子一脸担忧地拍拍他的肩膀:“哥,你们都离婚了,也别管她那么多了。这人啊,都是命。什么时候该生什么时候该死,那都是早就注定了的,躲也躲不掉……” 虽然在这样劝自己的哥哥,李梓江的妹子却喉咙沙哑,忍不住轻轻地哭出声来。
  刘小青也是她老公的妹子。虽然这个小姑子一直不是省油的灯还挺爱折腾,但毕竟曾经是一家人。所以知道刘小青出了事,李梓江的妹子虽然硬起心肠没告诉李小轲,却也在心里难过了好些天。李梓江呆了好一阵,这才木讷的问道:“……妹子,你嫂子被葬在哪里了?”
  “怕婆婆承受不住打击,我老公根本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骨灰盒子寄放在县里的陵园,根本不敢弄回来……唉!”李梓江的妹子边说边叹气:“刘小青也是够惨了,一辈子瞎折腾不安于命运的安排,到最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唉……”  李梓江连妹妹泡的茶都还没喝,甚至连话也没撂下一句,起身就往外走。妹妹拉住他:“哥,你要干啥?”
  李梓江红着眼睛,那苍白的嘴唇一有在发抖:“我得去看看刘小青。等一下小轲他们回来,你就说我去县城看病了。”“呸!”李梓江的妹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还不嫌事儿多呀,说什么去看病!我会告诉小轲你是去办点事情。”李梓江点着头,这才放心的走了。
  脑子里一直都是蒙的,仿佛什么也没想。心被掏空,人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李梓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车,又怎么到了陵园的。 当他悲悲切切的跟那里的管理人员说明了来意,人家却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舍不得就带回去安葬了,别没事儿经常跑来看。全都像你这样,那我们还不得忙死了?” 李梓江一脸歉意,连连祈求:“给你讨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得求求你行个方便。这是我孩子他妈 ,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所以我现在想看看骨灰……” 管理人员及不耐烦的带着李梓江去看了骨灰盒。
  那么大一个人烧成灰被装进这方寸盒子之内。李梓江仿佛有些接受不了这种事实,抱着骨灰盒子,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那个管理人员看了他一眼,好歹善意地提醒了一句:“拿稳了,现在把灰洒在地上就有点过份了。”
  虽然离了婚,但当面对一个冰冷的盒子,李梓江的眼泪还是忍不住了:“……小青……你看你……我一直就跟你说少折腾少折腾,你总是不听……你看你把自己弄到什么地步了……”李梓江觉得胸口很闷很疼,就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不但觉得像撕裂一般的疼痛,还沉重的喘不过气来。 “小青……口口声声说因为换亲你吃亏了,可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虽然穷,可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小青啊,如果能够重来,我也不希望跟你换亲,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让你不情不愿的跟着我过得不开心……”
  这就是换亲的悲哀。可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山里有很多人穷得只能打光棍。有个妹妹可以换亲,已经是他们祖宗庇佑了。
  “哎哎!”管理人员又不耐烦了:“差不多了,人都死了,说这些有用吗?” 话说完,他不时的拿起充话费加五十块钱就能拿到的手机看着时间,一脸着急。尽管心里的情绪翻山倒海,但李梓江还是擦着泪水将骨灰盒放回原处。不舍的看了一眼,李梓江沙哑着喉咙:“小青,我先走了。你放心,我会很快把你接回去的……”  “走吧走吧,我还很忙呢,你别耽搁我……”在管理员的催促声中,李梓江被连推带搡地弄了出来。
  李梓江将儿子从妹妹家里接了回去。 家里就三间房子,最好的那个曾经是刘小青的房间。坐北朝南,光线好。而且窗外就是一片小小的荷塘。虽然夏天有点招蚊子,但空气很好景色也好,刘小青特别喜欢。李梓江闷声不响的收拾着刘小青的房间。李小轲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只默默的在一旁帮手。两父子这样一直干到深夜。
  刘小青的柜子上面已经布满了灰尘。李梓江认认真真的擦拭着,擦完了,还要用干净的布再擦一遍。做得一丝不苟,仿佛一粒灰尘也不肯放过。还有李小青的床。这可以说是他们家里唯一能看得过眼的家具。这是李梓江自己亲手做的大床,床垫是他花了大力气从镇上买回来的。十几里山路,弯弯曲曲颠颠簸簸。李梓江将床垫绑在板车上面,小心翼翼的走了大半天,才将这床垫运回来。还记得当天晚上刘小青高兴得在床上蹦了蹦。李梓江也很高兴,就在床边坐了一下。刘小青便一脸不悦,叫他滚回自己的房间去睡。 还嫌弃他,说是把床垫给弄脏了……
  现在李梓江看到这张大床,心里百感交集。粗糙的手在床垫上来回抚摸,那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爸爸,是妈妈要回来吗?”李小轲终于感觉到气氛不对,带着试探性的口吻问了一句。
  “……是的,是你妈要回来了……”李梓江哭着回答了一句。 “我妈出什么事了?”李小轲认真的看着自己的爸爸:“这些天我一直感觉我姑姑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现在你又这样……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事情你们必须得告诉我!”   李梓江只好将实情说了出来。李小轲知道妈妈的事情后,一直默不作声。李梓江都还担心李小轲会承受不了这种丧母之痛,但却没想到的是这孩子表现得如此冷静。 “爸爸,还是好好把妈妈带回来安葬吧!房间整理得再干净,她也没可能回来住了。”李小轲说着,将手里的抹布扔到盆子里,溅起了层层浪花。
  仔细一想,他的悲伤又从何而来呢?很多在外面打工的父母也许能给孩子一些钱,但却没能给孩子爱。留守儿童对在外打工的父母又能有多少真真切切的亲情?刘小青没在家里安生过几年,一直都是这里跑那里跑。跑来跑去,还钱也没拿回来。这样的妈妈,也不过就是形式上的一种称谓罢了。 李小轲渴望过,小时候他渴望能呆在妈妈的怀里,哪怕只有几分钟。他想体会一下被母亲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可是刘小青偏偏不爱回家,即便回来了,她也没有抱过那时候还是小孩子的李小轲。
  有一件事情,李小轲清楚的记得。那一年,李梓江的妈去世了。所以刘小青回乡特别早。那天晚上追悼会,因为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李梓江把被子都交给了亲戚,叫刘小青带着李小轲睡,而他自己忙前忙后也要守灵堂根本没时间管李小轲。 那时候李小轲六岁。秋末,夜晚风很凉。刘小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她不习惯儿子和她睡一张床,叫他去隔壁自己睡。隔壁房间里有一张床,只有一条又旧又薄的被子。小小的李小轲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听着远处追悼会的锣鼓声,又冷又害怕……
  李梓江好像还不能体会儿子的冷漠,愤愤不平的说了一句:“小轲,那是你妈……”  李小轲没有吭声,但也没有继续跟李梓江一起收拾刘小青的房子。 过了几天李梓江找人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将刘小青的骨灰弄回来了,就埋在他家屋后。
  伤心难过了几天,李梓江好像也想通了。埋了刘小青,他一脸的淡定从容:“儿子,我们明天去城里看房,爸爸这里的钱够首付了。” 李小轲笑了一下,年轻的眼睛里早就没有了忧伤:“好啊!”
  在县城看了一个大概六十来平米的小房子,十五楼,顶层。很小的房间,二室一厅带厨房厕所。预算的首付是六万七。李梓江一脸的满足:“以后你和你老婆住一间,你孩子住一间。房子虽然小了点,但咱们总算是在城里买房了……”  李小轲却认真的看着他:“爸,那你住哪里?”
  “我?我当然是回李家沟住老房子啊!”李梓江说得理所应当。李小轲却突然犯起了倔:“那怎么行?我要给你养老,你待在老家,我住在县城,我怎么照顾你?”  儿子能想到这些,这让李梓江很高兴。摸了一把儿子的头顶,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温柔的宠溺:“爸爸没本事,只能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委屈你了。”
  “那我们就一起待在老家吧!我要孝敬爸爸,离这么远怎么孝敬你?”李小轲一脸的执拗,他硬拉着爸爸往外走,李梓江笑嘻嘻的:“好,那就暂时把房子退掉,等爸再打一两年工,我们来看个大的。” 两父子告别了售楼小姐后,回到李家村好好的又收拾了一下院子,春节就这么来了……
  这个春节过得一点气氛也没有。别人家里还放放鞭炮,一家人团团圆圆。李梓江父子只是炖了一点肉吃,就算过了年。李小轲大年初二就满村子的跑,捡水瓶子捡易拉罐捡放花炮的纸筒…… 这些都可以多多少少卖点钱。
  大年初二的晚上,李梓江煮了面条到处找儿子,直到天快黑了,李小轲才跑回来。一脸的喜形于色:“爸,我捡到一个红包里面还有五十块钱!” 正在变声期的李小轲,沙哑着嗓子,但脸上却笑嘻嘻的。
  这哪里像一个刚死了妈的孩子? 不过李梓江已经释然了。既然已经是昨天的事,就应该像书一样翻过去。让孩子和他一样伤心又有什么好处? 李梓江叫儿子去吃饭,自己帮忙整理着他捡回来的那些东西。这孩子好像懂事得有点太早,李梓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哀。
  大年初四,李梓江就打算回省城了。将李小轲送到妹子家去,李梓江还碰到了刘小青的妈。老太婆快八十岁了,眼睛耳朵都不太好了,但脑子还很清醒。见到李梓江她就凶巴巴的:“看吧!你把我女儿心伤得多重!和你离婚她就不回家了,一个人在外面过年,你说该有多不容易……”  李梓江不想告诉老人实情,只好憨憨的笑了一下:“妈,又不是我要离婚,是你女儿不要我了。 ” “你要是对她好,她还能不要你?人念温情狗念食。”老太婆还是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
  人念温情狗念食? 好像刘小青是反着来的。李梓江的妹子怕他们继续说下去会露馅,给自己哥哥买了两瓶可乐一袋饼干,便催促着他:“哥,你不是要坐车吗,早点去吧!坐前面的位置没那么颠簸……” 李梓江回头看看儿子,却发现儿子也在看着他。过了年小轲就已经十六岁了,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却藏着一丝少年老成。站在树下朝爸爸挥挥手,李小轲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爸爸,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如果没有你,我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李梓江的妹子回过头狠狠的瞪了一眼侄子:“小屁孩子说什么呢?年都还没过完,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李梓江感觉喉咙有些痒,眼眶有些发热,平白无故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不能哭,大过年的,哭了不吉利。这样一想,他又努力的将泪水忍了回去。这次告别儿子,李梓江比什么时候都显得依依不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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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梓江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到省城找李秃子的队伍了。生活还是照旧。他像候鸟一样栖息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却替别人搭着窝。身边的许多人物和故事在不断的更替,唯有他和那帮工人一直兢兢业业的工作,始终在一起。老张还是老张。一个很仗义,说话有份量的人。凭心而论,连李梓江都觉得老张比自己更有能力。可人家就是自由惯了,不做什么狗屁领班。平时认认真真的工作,实在累了就休息一两天。不爱惹事,但如果事情找上门来了,他也不怕事儿。
  李梓江每次上脚手架都会很认真的记好安全绳。也会叮嘱老张跟他一样注意安全。张总是咧开嘴笑笑,露出一口烟黄牙:“放心吧,我老张是孙猴子转世,没那么容易摔跤的。”十几层楼高的脚手架,如果从上面跌落下来,估计能把人摔成肉泥。有好多次,李梓江见老张在脚手架上如履平地,自己却吓得冒冷汗。老张却一脸轻松:“李梓江,你知道我在脚手架上讨生活有多少年了?” 老张的年龄跟李梓江差不多,也许大个一两岁吧,看他平时工作的架势,就知道这是个老师傅。
  李梓江很佩服他,不但手脚快,干活也注重质量。不过有些话他还是要啰嗦几句的:“越是做的时间长越容易掉以轻心,干我们这个经常往高处爬,必须得注意安全。老张啊,如果咱们出了事,马上就会有人用你的钱,睡你的女人,打你的孩子,想想,值得不?” 老张想了想:“用我的钱睡我的女人都不是大事儿,打我的孩子那可真不行!”
  其实李梓江早就发现老张这个人很少提起他的女人。这就是一个花心大萝卜。老张每走一个工地就会换一个女人。那些女人一般都是做小工的,在工地上帮忙打打杂,提点水泥浆什么的。这种女人有的是力气,全身黝黑,大多身上没有半点赘肉,看起来特别健康。 老张说和这样的女人搭伙过日子很有意思。因为她们不但白天力气大,晚上力气也大。
  每走一个城市,老张都会在工地上找个女人,上搭一个窝棚,一本正经的和人家过着日子。他们就像平常的夫妻一样,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人也会给女人买礼物,就像对待自己的妻子一样,女人给男人洗衣做饭,照顾男人的饮食起居。如果要换工地,大家各自散开,互不往来。
  在工地上混了这么长的时间,李梓江发现其实这种临时夫妻还不是个别现象。现实总是这么让人觉得无奈。为了生活,这些年轻夫妻不得不分开。为了自己的本能,他们找人临时搭伙。该回家了,曾经的朝夕相处变成相忘于江湖……
  李梓江是工地里为数不多的没找临时老婆的人。还有几个刚从学校毕业没结婚的小伙子也整天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也不是没人看得上李梓江,只是他不愿意那么做。因为他经常会想起刘小青。当年的她,也许就是为了在孤独的他乡寻找一点心灵和身体上的慰藉,才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就跟村里的那帮老女人一样!男人出去打工了,乡村医疗室的那个只比武大郎高一点点的男医生也同时和村里四五个女人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老张经常劝李梓江:“人生只有几十年,孤独了一年就少一年。年轻的时候不玩够,老了就只能暗自后悔。”  老张说其实就算他现在死了,他也值了。虽然自己是个上门女婿,曾经受过的气,都早就被他一一奉还给了他的女人。
  那天是二月二龙抬头。早上起来天气有些阴冷,还飘着细雨。李梓江见天下雨就想着给工友们放一天假。都打算分别通知他们了,却突然接到李秃子的电话。说是现在工期比较赶,希望李梓江好好督促他手下的人手脚快点,做事讲究效率。
  李梓江搜了一下天气预报,现在是七点半有小雨,说是到了九点天就会放晴。雨确实不大,淅淅沥沥的。被雨淋湿的脚手架闪烁着金属特有的硬朗光芒。老张跑过来找李梓江了,问他要不要正常开工。看老张穿得比平时精神多了,应该是以为要放假,都打算出去玩了。
  犹豫再三,李梓江还是一脸无可奈何:“得正常开工,工期比较赶。”老张叽叽咕咕几句,但还是挺配合他的工作,乖乖回去换工作服了。正打算往脚手架上面爬,李梓江眼皮跳了两下。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打电话回去,他妹子说李小轲吃多了毛桃子闹肚子了。
  该不会这臭小子有什么事吧?李梓江不放心,便躲到一边给妹妹打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这让李梓江心里更有点不安了。刘小青走了以后,李梓江更心疼儿子了,生怕小轲有半点闪失。见妹妹久不接电话,他更是心乱如麻。 老张路过李梓江身边,跟他打了招呼。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老张笑嘻嘻的问他,是不是在哪里泡了妹子?李梓江憨憨一笑:“张师傅,你别开玩笑了,先上去做事吧!”
  老张这就要上去了。李梓江又叫住他,一脸的郑重其事:“记得系安全绳!”老张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你可真唠叨!烦死了!” 话说完,他赶紧走了。好像生怕李梓江再次叫住他似的。李梓江的眼皮又跳了两下,心里更有一种不祥预感。如果不听到妹子说家里一切平安无恙,他今天怕是工作会分心。李梓江站在楼下继续打电话。等一会儿又拔,等一会儿又拔,接连十几次,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双胞胎外甥女的声音。小丫头奶声奶气的:“喂请问你找谁呀?” “丫头,我是舅舅,快叫你妈妈接电话。” “我妈妈出去放羊了,不在家呀。”“那你告诉舅舅,小轲哥哥前几天身体不舒服,现在好了吗?” “哥哥前几天拉肚子,妈妈带哥哥去看医生了,哥哥昨天已经回学校读书了。”
  听外甥女这么说,李梓江松了一口气。刚打算挂电话,他突然感觉眼前有个人影闪过,好像还有一股袭人的凉风。
  “呯!” 面前有个东西轰然落地。突然而来的状况让李梓江愣了一下。认真一看,他面前是一个高空坠落的人。脸部朝下躺着,身体下面已经出现一滩血迹。
  “喂……”李梓江感觉腿在发软,声音颤抖的问道:“你怎样了?”
  那个从高空坠落的人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而且就在李梓江的面前。如果不是运气好,他还有可能被砸到。李梓江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身边传来了惊呼:“天啦!摔死人了!摔死人了!” 有几个人跑了过来。胆小的直接吓得不敢靠近。有个胆大的轻轻的掰过那个人的脸……眼睛鼻子嘴巴都在流血,那张脸上更是充满了血污。但李梓江还是认出了那个人:是老张……
  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而是成半睁半合的状态,嘴巴大张开,还有血水和类似身体组织一样的东西从口里流出。
  “老张……” 李梓江顿时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心蹿到了头顶,他吓得头皮发麻,两条腿也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因为极度恐惧,不但那脸无血色,连嘴唇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泛着灰青色。春天的风还冷飕飕的,李梓江的额上却密密麻麻地聚着一层汗珠,像是得了一场大病似的……
  “老张……” 吃力的又叫了一声,李梓江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了,脚下一软,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李梓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身边坐着哭丧着脸的李秃子。 见他醒来,李秃子松了一口气:“尽给老子尽添乱!摔死了人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又吓晕了。”虽是在责备,但那口气里还是带着担忧。
  李梓江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他昏厥前看到的那一幕,吓得再一次额头冒汗:“……老,老张他真的……死了?” “内脏全都震碎了,你说死不死?”李秃子一脸的苦笑:“这老东西一直不喜欢系安全绳,以前不知道被王二狗骂了多少次, 死不悔改。妈的,他爱死不死,在工地上出了事了,害得老子也要跟着赔钱……”
  难怪从早上起来就眼皮一直在跳,没想到只那么一会儿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李梓江一脸歉意:“都怪我,脚手架上面有水是滑的,我今天不应该叫他们开工。”  “别把责任往自己头上揽,这么大的事儿总公司肯定会负责的 。工友们都说你提醒过老张很多次叫他系安全绳,是他自己不听,怪不了咱们。”李梓江点了点头。
  “你没事了吧?没事儿就早点出院!别在这里待着了,和我一起回去安抚老张的亲属吧。”李秃子说着,已经起身往外走。李梓江赶紧翻身下了病床,跟在李秃子身后:“我只是有点晕血,现在屁事也没有了。”
  李秃子皱着眉头:“是个麻烦事,老张的女人横的要死,一来了就开始闹。” 老张的女人和她的两个表哥一起来的。听说李梓江是目击了整个过程的,所以见到李梓江,他们三个人都围了过来。那女人眼睛红红的,却并没有哭。李梓江看了一眼那女的:人长得很高大,颧骨很高,嘴巴很大,眼神凶凶巴巴的。一看就是一个不太好惹的角色。见到李梓江那女的第一句话是问:“你知道老张的存折放在哪里了吗?”
  “我怎么会知道?”李梓江被问的莫名其妙。“你是他的好朋友,他会不告诉你他的存折放在哪里?” 那女的一脸狐疑的看着李梓江:“而且我听说他就死在你的面前,难道他临死前没跟你说存折和密码?” 李梓江是老实,但他不傻。冷笑了一下,看着那女人,李梓江一字一句的问:“连对你这个老婆都没说的事情,他为什么会对我说?”  “他跟我没感情,不告诉我这些也很正常!你是跟他接触最多的人,我不问你问谁?”女人横着眉毛,目光里充满了对李梓江的不信任。她没有半点悲伤,只想着问老张的存折。
  这世上怎么有这种人?生平第一次李梓江有了想打女人的冲动。但他紧紧握着拳头,冷冷的看着那个女人,忍了半天才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那女人马上气得跳了起来,她的两个表哥也扑了上来,三个人像疯狗一样撕扯着李梓江。仿佛他们已经有了十拿九稳的证据,觉得李梓江会私吞老张的钱。
  “别耍横啊!老子可从来不怕横人!”李秃子突然亮起了嗓门大喊一声,手里拿了一根钢筋,李秃子一边说话一边将钢筋重重的打到地上。火花四溅,响声更是充满了威慑力。工地的四个保安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赶紧围着那三个人。那三个人不闹了,怯怯的看着李秃子。最后还是老张的女人战战兢兢的问了一句:“你都害死了我老公,还想杀人灭口吗……”
  “啪!”,李秃子上前就给了她一个耳光:“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长着你的这张破嘴?没凭没据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再敢在这里给我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用针把嘴巴给你缝上?”  那女人不敢说话了,捂着嘴巴一脸哀怨的看着她的两个表哥。 那两个男人刚才吵架的时候还唧唧歪歪的很生猛,现在见李秃子打了他们的表妹,也不吭声了。
  “老子报了警,法律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你这泼妇要是敢在我工地胡闹,就别怪我不客气!”话说完,李秃子扬长而去。那三个人规规矩矩的站到一边,生怕挡住了李秃子的道。李梓江朝着老张坠落的地方望去。那地上还有一大摊血迹,暗红色的,让人触目惊心。有工友告诉李梓江,老张的女人连尸首都没去看就直接提要求要六十万赔偿。老张的尸体还是他的老乡们帮忙抬上殡仪馆的车。老乡们说他是一个非常耿直的好人。老张的女人拿了赔偿签了字,磨磨蹭蹭的连殡仪馆都不打算去。李秃子怕夜长梦多,催促着她去把尸体火化了。那女的说算命的跟她说了,见不得热丧。 李秃子扬了扬眉吓唬她说:“只要你有钱,尸体尽管冻着。反正千块钱一天,你把老张冻到猴年马月吧。” 那女人这才和他的两个表哥商量着去了殡仪馆。
  火化老张的时候,李梓江也在场。做好了一切准备,将要把老张推进火化炉的时候,那女人突然发话说:“老张啊,要是有人拿了你的存折,你就让他以后不得好死。” 话说完,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李梓江。李梓江心里早就怒火翻腾,但不想让老张走的不安,他咬咬牙忍了。沉默着站了两个小时。李梓江觉得这两小时很漫长,仿佛就是人的大半辈子。脑子里还浮现他和老张相处的点点滴滴。那天早上他还穿着新衣服打算出去玩,这会儿就已经躺着进火炉了……
  骨灰盒出来了,那女人将盒子往塑料袋里一放,便和他的两个表哥一起走了。看着装着老张骨灰盒的塑料袋随着女人走路时手臂晃动,李梓江再一次觉得人的一辈子真没意思。活着的时候无论你经历了些什么,无论有多不容易,死了还不是装在盒子里的一堆灰。
  送走了老张,建筑工地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李梓江找到一个新来的木匠,做自己的搭档。他是由别人介绍来的,白白净净的一个小伙子,估计二十来岁。李梓江问他是不是熟手,他拍着自己的胸脯:“我当然是熟手了,生手哪里敢跑到这里来混?都知道龙哥是什么样的人 ,谁敢骗他呀!”  结果叫他上脚手架做事,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只不过是一个半罐水。就那一双手,又白又嫩,十指纤长,根本就不像是在工地做过的。别说叫他支模,就是叫他把李梓江做好的模子拆开,他都得浪费半天。 如果发现李梓江在看他,他就会装的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拿着斧头这里敲一下那里敲一下,充着内行。因为这人冒充熟手,其实是一点忙也帮不上李梓江的。李梓江一个人忙活,忙着忙着就下意识的说了一句:“老张,你帮我把这里钉一下……”
  话还没说完,李梓江就想起老张已经死了。心里不由得一阵落寞,低下头看了一眼老张跌落的地方。他有点想抽烟了。刚好看到刚来的那个小伙子坐在脚手架上抽烟,李梓江就伸手问人家要了一根。那小子就给了他一根烟,也不给他点火。李梓江又问人家要打火机,那小子却给了他一把宝马车钥匙。
  “我是说要打火机。” “这就是打火机!” 那小子笑得有点狡黠:“到夜店里将这玩意儿往桌上一放,总会有漂亮的上来给你搭讪。” 李梓江按了一下那个宝马车钥匙,果然冒出了蓝幽幽的火焰。点了烟,他又看了看“宝马车钥匙”,显得有点无可奈何:“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别教育我!”李梓江还没说话呢,那家伙就赶紧道:“我就是受不了老爸的整天的叨叨才跑出来打工的。” 只好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李梓江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十三层楼的下面。老张出事时留下的血迹现在虽然已经看不见了,但李梓江总觉得这个地方让他心里很沉重很压抑。
  小伙子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里尽是好奇:“听说前几天有个人从十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去了,摔得脑浆迸裂,屎都出来了……”  李梓江严肃的看了他一眼:“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但确实摔死了一个人。” “在哪里摔的?”小伙子想了想:“我们现在好像就在十三楼。” “就从你这个地方摔下去的。”李梓江显得一本正经:“所以如果心里没底,最好不要做这份工。” “……你骗我的吧……”那小伙子吓得脸色惨白,怯怯的望着李梓江。“反正这年头说实话没人信,你就当我是骗你的吧。”快说完,李梓江开始做事了。
  那小伙子在原处站了一会儿,便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介绍他来的那个人后来告诉李梓江,那臭小子说他回去读书了。据说那臭小子本来在一所大学读书,专业还挺好的。因为花钱大手大脚被他老爸骂了,他就吵着要辍学,出来打工了。要不是被李梓江这一阵吓唬,估计他还会在工地上混日子耽误学业呢。
  不过这臭小子倒是让李梓江更想念李小轲了,想起过完年走的时候儿子跟他说的话:“爸,活着最重要,我要是没了你,可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李梓江下班以后洗好澡从他的铁盒子里拿出儿子的那张证件照,笑得一脸慈祥:“儿子,你放心,爸爸就算是为了你, 也会好好的注意安全。”
  又看到他和刘小青的离婚证,李梓江想了想,找到他点蚊香的打火机把离婚证给烧了:“刘小青,虽然你挺过份的,但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原谅你。你生是我李家的人,死是我离家的鬼。”合上他的铁盒子,李梓江将他抱在怀里,渐渐地睡去。
  第二天就是该发工资的日子。大家的心情都不错,问发了工资什么时候放假。说是挣了钱也想出去花一花。李梓江便叫大家手头赶得紧一点,明天可以放一上午。没办法,这一次工期特别赶。也有人抱怨,说李梓江应该姓周叫周扒皮,发了工资也不让人出去潇洒潇洒。李梓江只好陪着笑:“只要钱在口袋里,有的是时间潇洒。大家就算帮我李梓江一个忙,这几天赶着点。”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干活都挺认真的。
  可是直到下午四点过,他们还是没有收到工资。有人不淡定了,跑过来找李梓江:“班长大人,要不你去问问龙哥?”   都这样,心情好的时候叫龙哥,心情不好叫李秃子了。李梓江只好老老实实的跑过去问了。进了办公室,他就看到李大龙坐在老板椅上发呆。
  “嘿嘿……” 露出标志性的憨笑,李梓江没话找话:“大龙,你在这儿呢。” 李大龙看了他一眼:“说吧,有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是有事找你?”感觉自己就像黄世仁来收地租了,李梓江挺不好意思的:“嘿嘿嘿……”
  “咱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不知道你?” 李大龙白了一眼李梓江:“你一翘尾巴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嘿嘿嘿嘿……”李梓江光笑不说话。“中午你喝的紫菜汤吧?” 李大龙看着李梓江一本正经的问道。“中午我出去馆子里吃的,一份猪头肉,一份紫菜汤,一大碗干饭,差点没被撑死。” 李梓江一脸狐疑:“你咋知道我中午吃的啥?”  “你牙缝里还有紫菜!” 李大龙终于没了耐心,懒得跟他绕弯子了:“其实我知道你应该是来问工资的事情,又不好开口,所以就一个劲的傻笑。”
  “对呀对呀!还是你了解我!”既然人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目的,李梓江也不客套了:“工资还没到卡上啊,到底咋回事?”  “你说咋回事?”李大龙又是一脸的沮丧:“刚刚赔了六十多万,我资金周转不灵了。”  “资金周转不灵?”李梓江显得很意外:“听村里人说,你资产可是几千万呀!”
  “是有几千万。但几千万又算什么呢?在北京二环内也不过买个一般的房子。老哥啊,到现在你还以为几千万是很大的钱?”李大龙一脸的无可奈何。 “说几千万不是很大的钱,可工人几千块的工资你都不肯拿出来……” 李梓江话没说完,看着李大龙,一脸哀怨。李大龙愣了一下:“……你看你怎么说话呢,好像我有钱不给似的……你回去跟他们说,最多推迟五天,五天后我绝对会把工资打到账上。”  “真的五天啊?” 李梓江一脸疑惑。“当然真的!”李大龙坐正了身体,显得一本正经:“你看我像说假话的吗?”  “不像!”李梓江放心的笑了:“嘿嘿……”  “快回去吧!”李大龙催促着李梓江:“你就这么跟工人说,还要多劝劝他们,不要影响工程的进展。” “那当然了。我一定会好好跟他们沟通的。”李梓江话说完就回去了。
  把李大龙的话传告给大家以后,李梓江拍的拍胸脯:“五天时间一到 ,如果钱还没到账上,我一定去找李大龙给要回来!所以大家放心的工作,千万不要带情绪。” 工资要推迟五天,大家都不开心,但李梓江拍着胸脯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继续刁难,纷纷散去。
  忙得昏天黑地,在不知不觉当中五天之期很快就到了。李梓江把工资没发这件事情给忘了,又是工友们提醒他才想起。李梓江只好又到办公室去找李大龙。可是不巧得很,李大龙不在。刚要出办公室的门,李梓江碰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大热天的,她却戴着口罩。李梓江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问她:“美女,你知道李秃……李大龙今天到哪里去了吗?”  “你有病啊?你大龙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姑娘像吃了火药似的,凶了李梓江一顿。不知道就不知道嘛,至于这样凶巴巴的? 李梓江实在没办法,只好给李大龙打电话了。电话打通了,铃声一直在唱着《红尘情歌》,却一直没人接电话。李梓江等了一下,又问那个眼镜:“李大龙有没有说今天下午会来公司?” “有事你去问他,别问我!”眼镜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到现在都还没消。
  实在没办法,李梓江又给李大龙拨了一次电话。依旧是红尘情歌,依旧没人接电话。“我说美女,你整天待在办公室里,问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啥?”李梓江有些急了,啃不着猪,想把圈啃两口。
  “我只是个记账员,我又不是他妈!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眼镜大概是太生气了,她把口罩往下一拉,李梓江发现她的脸都气变形了,一边小一边大。他盯着人家脸看,那个姑娘便更生气了:“看什么看?没见过脸肿了吗?” “啊?你脸是肿了呀?我还以为……”不好意思说下去了,李梓江之好笑笑。
  “以为什么呀?你千万不要相信那个巫婆的话,我和李大龙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我是被冤枉的……”眼镜一急,眼泪都快出来了。“哪个巫婆?你在说什么?”李梓江一脸懵懂。眼镜充满狐疑的看着他:“……你别装糊涂……你跟李大龙是老乡,你们是熟人,是不是他那个二奶跟你说了我的坏话?” “二奶?”李梓江更懵了:“姑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眼镜目光带着审视,上下打量李梓江,见他惊讶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松了一口气:“别跟我说话!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看她今天前言不搭后语的,估计前几天下雨她没带伞,脑子进了水。
  李梓江也不寄望于她了,一屁股坐到李大龙的老板椅上,不厌其烦的拨打着他的电话。接连打了好几次,都是红尘情歌。今天如果不把工资的事情问个水落石出,李梓江回去不好交代。所以只好继续打电话。打到第八次,红尘情歌终于中断了,那边传来李大龙有点气急败坏的声音:“李梓江,你是不是有病啊!知道我现在有事情要处理,还一个劲儿的打电话!”
  “我不知道你现在有事情处理……”李梓江觉得有点抱歉了:“要不你先忙……我等一下再打过来?” “还忙个球啊!”李大龙还气冲冲的:“今天老子家里发生了点事,得先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工资的事情五天后再说!”  “又五天后啊……”李梓江还有话说,电话已经传来嘟嘟嘟的声音。李大龙把电话挂了。
  那个眼镜怯怯的看了一眼李梓江:“他有没有跟你说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李梓江没好气的回答。回去以后,李梓江把这边的情况如实奉告各位工友。有工人有点按捺不住了:“这公司该不会要垮了吧?赔给别人六十万就连工资都发不起了吗?”
  “可别胡说,这么大的一个公司,六十万算个毛啊?”李梓江赶紧稳住军心:“听李大龙的口气,好像家里确实有事儿。” 刚从外面回来的一个工人听到他的话,笑嘻嘻的接着说:“你们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李大龙和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在办公室里上演春宫戏,被他的二奶抓了个正着。那个二奶打了眼镜几耳光。李大龙打了他二奶几巴掌,那女的回去就寻死了。”
  “啊?情况这么严重!”李梓江这才想起确实看到那个姑娘的脸是肿的。也有不怕事儿大的,非常好奇的追问:“那个二奶死了吗?”  “没死!人家喝的是名牌香水。不像咱们乡下女人,寻死就想喝敌敌畏。香水不臭,喝了还有得救……”那个听到小道消息的年轻人一边说一边笑。
  李梓江松了一口气。难怪李大龙今天下午脾气这么暴躁,原来他家里真的是出了大事。李梓江这时候深深的感觉到:没女人是一种苦,女人太多更是一种苦啊。
  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工资又推迟了五天,好像也情有可原。大家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有人开玩笑:“李大龙这么忙,为啥不让我们帮帮忙呢?”  有人便开玩笑反驳:“你长得太丑了,就算李大龙力不从心要你帮忙,人家女的也不干啊!”  “那可不一定!老子要是也像李大龙一样有钱,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跟在后面闻着我的屁味儿。”
  “屎就是屎,上锅蒸了也不会变成香饽饽……”  “狗日的,你今天还跟我杠上了?老子懒得跟你废话,要不打一架?” “跟你打个球!老子不如省点体力,明天多搬几块砖……哈哈哈……” 想起那个戴眼镜的记账员脸一边大一边小,现在知道了原因,李梓江笑得肝痛。 真的是笑得肝痛。也许这段时间太累了,腰上的肌肉有拉伤,李梓江觉得自己的右肋骨下面有点疼痛。
  下午办公室那边打电话来了,说是因为线路检修,今天晚上工地上要停电,所以大家下班比较早一点。又因为没电,没办法去洗热水澡。很多男人就在工地上穿着一个三角裤淋着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水将就着洗澡。李梓江也在其中。好在工地里的女的全是见过世面的小媳妇儿,没有大闺女。
  这些男人在工地里洗澡,也没有避讳着女的,就那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冲着水,抹着香皂,有人还唱着歌…… 李梓江洗好了,擦干净了身上的水,都打算回到窝棚换内裤了,却被一个蒙头小子一个不小心又给淋了一身水。 “有没有搞错!我刚刚擦干身上的水,你又来……”李梓江一脸的无可奈何。那小子这才看了他一眼,却好像有点惊愕,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半天。
看得李梓江莫名其妙。
  “班长,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身上的皮肤好黄哦……”  “黄色人种皮肤能不黄吗?”李梓江不以为意。 “我说真话,我觉得你身上的皮肤好黄,而且没有半点血色,感觉就像生了一场大病的人一样。” 这话倒是提醒了李梓江,这段时间他老是觉得右边肋骨下面有点痛。
  第二天早上,李梓江先到工地上安排了活儿,抽空到医院打算弄点药吃。看了他的情况,那个医生一本正经,建议他做一个全面的检查。李梓江舍不得钱:“你给我弄点药吃吧,也就是有一点点痛,我还受得了的。” “我建议你做检查!”医生一脸严肃:“希望你听医生的,只会对你有好处。”
  最烦大城市的医生! 一个小感冒药费只要十几块,结果检查费一般都是几百。医院才是城市里消费最高的场所。虽然李梓江不情不愿,但医生一直坚持,他也只好同意去做个检查。抽了血,还打了CT。李梓江懒得在这里等,打算明天再来拿化验报告单。
  第二天早上还没有上班,就有好几个工友来找李梓江了。 见他们几个一脸凝重,李梓江隐隐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干啥玩意儿兄弟们?一个个都拉着脸……” 其中一个胖工友一脸惊讶的问李梓江:“你平时不用手机上网的吗?”
  “浪费流量,一个月要多交五块钱呢!”李梓江说的一本正经。比较瘦的工友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李梓江:“你看看这条新闻……” 李梓江接过人家的手机看了一下,有条新闻说本市有一个楼盘出现了质量问题,房子还没交出去楼梯就垮了一处,不但砸死了人,卖楼的人还纷纷要求退款,局面已经处于无法控制的状态。 李梓江一脸迷糊:“咋的啦?这楼盘和咱们有关吗?”胖工友告诉他,这楼盘也是李大龙所在的这个公司承建的。李梓江终于知道这些人担忧的原因了,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情况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瘦工友已经哭丧着脸:“这个公司本来运营情况就不太好,现在那边楼盘又出事了,估计很快就会出现大危机。班长,我们的工资能不能拿回来就看你的了!” 李梓江点了点头:“等一下你们该干嘛干嘛,我去找李大龙。” 李梓江是去医院找的李大龙,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自己还去逼人家,李梓江也挺不好意思的。在李大龙他二奶的病房门口站了很久,他都没好意思进去。还是李大龙出来买水果碰到他了,面无表情的问:“李梓江,你不好好上班,跑出来干嘛?”
  李梓江憨笑两声:“嘿嘿……那些人非要叫我来问一下工资的事情……” “不是说好了等五天吗?他们到底什么意思?怕我李大龙不给工资?” “……嘿嘿……”李梓江一脸的无可奈何:“有几个人看到了网上的新闻,说公司那边的楼盘出了大事儿,所以就担心……” 听李梓江这么说,李大龙也难掩沮丧,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原来他们都知道了……”
  “大龙,这事对公司影响不大吧?”李梓江似乎还抱着一丝幻想。“唉!”李大龙叹了一口气,掏出一根香烟,缓慢的点上:“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吧,公司……可能撑不住了……”“那我们的工资呢?”李梓江一听,一下就急了:“大家辛辛苦苦地做了一个月,如果没钱拿,可不都得哭啊?”  “……你咋回事儿?李梓江?”李大龙有些懊恼的看着李梓江:“你是基层管理人员,这种时候你不应该站在我这边,好好劝说劝说那些工人吗?”
  是哦,李大龙说的好像有道理……  “可是,没有工资那些工友们会天天问我的,我们流血流汗每天在工地上工作8~12个小时,真的都不容易啊……”  “我容易吗?”李大龙指了指病房的门:“里面躺着那个,后续治疗费用还要好几万。我娃在贵族学校,一个月生活费几大千。还有……” “你不有车有房吗?”李梓江有些不解地打断了李大龙的话:“你有几千万的资产,现在连那几十万的工资都拿不出来?” “房子不能卖!卖了房我老婆孩子住哪里?车也不能卖!工地离我家那么远,没有车,你叫我怎么上班?”李大龙哭丧着脸:“兄弟啊,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苦,我们都是表面看着风光,其实生活压力非常大……”
  说到这里,李大龙垂头丧气,就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茄子。李梓江也不忍心逼他,凭心而论,李大龙真是待他不错。可回去了他又怎么跟工人交代呢? 李梓江陷入两难境地。李大龙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时候就靠你帮我一把了,无论你想什么办法,能给我拖一天是一天,求你了……” 李梓江还能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灰溜溜的回来了。 一回到工地,还没进门呢李梓江心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心软?应该义正词严的问李大龙要钱!
  李梓江还记得当初自己当上班长的那一刻,老张跟他说了些什么。老张说他一定会为这些工人着想,好好的带领大家发家致富。可现在事情出来了,他却在中间抹稀泥,这真的好吗?
  那些工人看李梓江的样子就知道他把事情又搞砸了。有人很生气:“看来你也是个熊货!嘴巴说的好听,轮到做事就成了哑炮!”  “他不帮着李大龙坑我们就不错了,大家别忘了他是李大龙的老乡……” “我可不管啊,再等两天要不到工资,我们就到信访局去告状。”大家七嘴八舌,李梓江却无语还击。正在进退维谷之际,他的棒棒机想起来了。匆忙的按了接听键,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是李梓江吗?”  “……是的,你哪位啊?”  “我是给你看病的那个医生,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你快来医院一趟吧。” “哦……”  挂了电话,李梓江憨憨的笑了一下:“你们也听到了,我得去医院一趟……今天这事情就说到这里,明天我们再继续想办法……”  “李梓江,你要是昧着良心不帮我们,挣的钱都是吃药的!”不知道是谁冒了一句。然后周遭都响起一阵肆意的笑声。李梓江无可奈何的骑着共享单车去了医院。
  ……
  直到深更半夜李梓江才回来,好像还喝了一点烧酒,一路走一路唱:“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妈的!大伙儿都为工资发愁,他还出去吃吃喝喝!这肯定是一个挣昧心钱的人。那些还在外面乘凉的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许的敌意。李梓江没有管那些人的目光,回到自己的窝棚倒头就睡,连蚊香都没点。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去医院找李大龙了,却发现李大龙根本就没人。问了医院的护士,说是昨天下午转院的,走得急匆匆的。狗日的,该不会是为了逃这工资吧?李梓江慌了,赶紧给李大龙打电话。可是李大龙已经关机了。有种不祥的念头油然而生,李梓江赶紧跑回工地的办公室,找到那个戴眼镜的姑娘:“你知道李大龙家住哪里吗?”眼镜直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能找到他吗?” “我也在找他……” 眼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了想,目光里又充满了祈求:“你不是他的老乡吗?你肯定能联系上他的,对不对?如果你找到他,可不可以告诉他,我有急事要处理叫他联系一下我?”
  李梓江也不是笨人,神情有些严肃:“他对你不负责任了,对吗?”  “……李大叔,我看你也不像个坏人,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已经怀孕了……可从昨天晚上起,我就打不通李大龙的电话……我现在好害怕……” 眼镜话没说完,已经开始轻声抽泣了。
  “这个狗日的!我不相信他真的能做得出这种事……”李梓江心乱如麻的往外走。之后他就一直给李大龙打电话,可一直都是对方已关机。
  越到后面他的心就越凉……那些工人好像已经预感到什么,吃过晚饭,大家都聚集到李梓江的窝棚旁边。李梓江跟他们说了实话。然后,他便听到了女人们在哭泣,男人们在骂娘。
  李梓江让大家发泄了一会儿不满情绪,然后再慢悠悠的问大家:“你们说有什么办法把李大龙给揪出来?” “能有什么办法?人家故意躲着不见,可能就是希望我们不要工资,自己离开。” “我们可以去找信访局呀,信访局不是管这个的吗?” 有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小伙子问了一句。“你小孩子家知道个屁呀,这才欠了一个月工资,欠的时间又不长,我们现在去找,人家可能不会管的!”“这可怎么办?等政府部门要管了,我们守在这里恐怕又得消耗十多二十天,这也是要生活费的呀。” “如果等十几天能有结果也是好事,怕就怕李大龙他们赔了那边楼盘的钱,再也拿不出钱给我们发工资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心里越没底。最难受的还是李梓江,他谨记着老张当初说的话。老张说,他一定会站在工人这边。李梓江心想,一定不能让老张失望……  “除非,又发生一次老张那样的事情,惊动了政府,公安局、信访局等部门就会想法把李大龙等老板揪出来的。”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这句话却深深的印在了李梓江的脑海里。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李梓江找来一支笔,在一个烟盒纸上给儿子写了个字条。然后给妹妹打了个电话,说他很累,要妹妹照顾好自己和小轲三兄妹。他还特别叮嘱妹妹,他的铁盒子放在工棚里床下,用几块砖头压住的。然后,他给一位工友打了一个电话,要他们二十分钟后去政府找信访局,要他们帮忙找到李秃子,希望他们关注这个工地上的民工,帮他们领到工资。做完做这些事情后,李梓江悄悄地乘坐工地的电梯,一直上升到了十三楼,就在当初老张坠落的地方,他喃喃自语地说到“老张,我来陪你来了”,他闭上了眼睛,从容不迫的跳了下去……
“呯!”  一声巨响之后,一个生命骤然而止。整个工地的人都懵了,谁都不知道李梓江为什么会突然寻短见。当工友们都到了现场后,一位工友哭了起来,他把李梓江十多分钟前给他打的电话哭述了一遍...... 很多人都在自责,说当初不应该给李梓江施加那么多的压力。 很快,几个部门和110、120的人都来了。......过了几天,工人们的工资也如愿拿到了,但谁也高兴不起来。
  出事的当天下午,李小轲和他的姑姑、姑父和老村长被通知来到了工地处理后事。在把遗体运到火葬场前,他们去工棚整理李梓江遗物,姑姑翻开床下砖头压着的铁盒子,递给了小轲,小轲打开盒子,看见了爸爸歪歪斜斜写的字条。
    轲儿:
    爸爸得肝癌了,是晚期,我们家没有钱医治,即使有那么多钱,也医不好的。爸爸就不拖累你了,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打工挣钱的存折和身份证,在铁盒子里最下边......
  看着爸爸留下的字条,小轲的眼泪滚滚而下,但他没有哭出声,他紧紧咬住嘴唇,殷红的血从下嘴唇流了出来......
作者简介:
   赵良田,当代现实主义诗人、词作家,儿童文学作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先后在各级报刊发表过三百余篇短篇小说、散文、诗歌、歌词,出版有诗集《欢乐与忧伤》《诗眼看世界》。诗歌、歌词《贸易战》《崔永元之歌》《诫子书》《当我还能发出光和热的时候》等作品或被谱成歌曲广为传唱或被知名朗诵家朗诵传播,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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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说,刻画细致、反映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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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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