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韵悠悠.... ——看戏札记 王小遂
前不久,在央视空中剧院看了第七届中国京剧节的开场戏《钦差林则徐》,很自然地想起了电影《林则徐》,想起了赵丹。
我是1959年看电影《林则徐》的。在我看过赵丹主演的为数不少的影片中,《林则徐》可算这位巨匠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电影的经典之一。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林则徐被发配伊犁离开广州时,青衣小帽,伫马山头,满含热泪,百感交集的场景。影院内观众屏息静气不胜唏嘘的氛围,几乎可以使空气凝固起来。
1980年10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了赵丹的病中谈话《管得太具体 文艺没希望》,对奉献一生的艺术事业的赤忱丹心溢于言表,两天后却不幸辞世。此文则被称为《赵丹遗言》,长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也是在1980年岁末,我读到了他的《林则徐形象的创造》一文。以三万来字的篇幅,详尽地阐述了他对这个人这部戏的创作理念及过程。想不到当年看他演的林则徐,在有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的背后,竟然付出了那么巨大的劳动与心血。用功之刻苦,考虑之缜密,视野之广阔,见解之独到,让人深感艺术创造之不易。他不但研读有关史料典籍;观摩各种林则徐的画像;在日常生活中穿上宽袍大袖向角色靠拢;还广采博收地从古典小说、齐白石盖叫天等大师的画论戏论,乃至从京剧名净裘盛戎演黄盖的唱腔中,吸取着养分。(他很喜欢裘的艺术,曾作精彩评说。说来也巧,《钦差林则徐》中的主演孟广禄正是裘派传人。)真的是“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其时,我正在编辑《川剧艺术》,便把其中他论及如何向戏曲、国画等传统艺术学习借鉴的《向民族传统学习》一节,转载到杂志上,并在《编者按》中说:“他对艺术创造的精辟见解,同样能使我们川剧工作者从中得到教益”。以期无论从精神上理论上或方法上能对川剧演员有所启迪。
这次演出的京剧《钦差林则徐》,撷取了林则徐在赴广州禁烟途中的一段遭遇,演绎了一场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的禁烟前哨战。林则徐在赴任时,因为京中没有住房,只得带着患病的夫人一同前往。殊不知,这恰好成为贪腐分子的可乘之机,借口为夫人治病,送银两,赠豪宅,想林大人在到任后高抬贵手。逼使林则徐不得不遵从深明大义的夫人的意愿,送她回福建老宅疗养,免去后顾之忧。临别之际,林深感无奈愧恨交集,忍不住失声痛哭。孟广禄连续大幅度地耸肩抬身攥拳拭泪,以颇为夸张的戏曲表演手法,酣畅淋漓地展示了这位刚烈汉子的儿女情长。加之程派名家刘桂娟饰演的林夫人,报之以风雨同舟、甘苦与共的温情抚慰,使这场戏具有了极强的感染力,震撼力(顺便提到,据介绍,在伦敦温莎夫人蜡像馆里陈列有罕见的林夫人蜡像)。赵丹在上述文章中谈到他的创作心得时,也说过:“夸张而无真实,不可信;拘泥于生活的真实而无夸张,则不美,其实也不真。”“因此演员既要演得他真像,要言行有据,有分寸感;又要放得开,敢于突出和夸张,使形象在思想境界和艺术境界力求完美。”重读此文,使我在被剧情感动之余,还从欣赏水平上得到了提高。
如果说,赵丹塑造的林则徐有如戏曲中的正生,是在儒雅中彰显出刚强的话;那么孟广禄的林则徐则是在净行的豪放底色里濡染着铁骨柔情。异曲同工地让我这个观众得到极大地审美享受。
孟广禄在接受央视主持人采访时谈到,他在准备角色时,曾经“很多次观看赵丹老师的电影《林则徐》”。在没有传统戏的髯口、水袖可供操作的情况下,他尽量通过眼神、手势、站姿等动作来刻画人物的内心。我们虽然无从了解他向电影学习的具体细节,但曾从中受益应当是没有疑问的。他自己也说“学到了很多东西”。赵丹作古多年,生前何曾料到,他留下的艺术遗产在半个多世纪后,还能滋养着后来的艺术家。这不同时代、不同艺术样式的两位林大人的结缘,让我们欣喜地看到:有了前辈楷模的悠久遗韵,更有后来者的创造生生不息。于是,文化脉流不断,艺术之樹长青。大幸事也! 2014.11.成都 (注:王诚德即王小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