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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雅安到延安:我这半生的颠沛与觉醒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何开荣,光绪三十三年生在荥经,现在归西康管了。后来写文章,取了周文、何穀天两个笔名,说白了,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也为了藏住自己那点不甘的心思。
我祖父是个败落茶商,家里五个儿子,我老汉何天枢行二,偏偏遇上个偏心眼的婆婆,把幺儿幺儿媳宠上天,我妈就成了受气包。屋里所有粗活累活全压她身上,还整天疑神疑鬼,说她偷吃偷拿,我妈气不过,拉着我老汉净身出户,卖了陪嫁的首饰,开了个小药铺——我老汉是学医的,本以为能安安分分过日子,哪晓得我五岁那年,他就走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天塌下来都得我妈一个女人家扛。
你们想嘛,那个年代,一个寡妇敢抛头露面开药店,和街上的男人打交道,不被人嚼舌根才怪。我那些叔叔伯伯,眼睛都盯到我妈那点微薄的遗产,想方设法逼她改嫁,好把东西抢过去。谣言传得满城都是,说她偷了祖父的银子,说她不守妇道,闲杂人等凑在一起就嚼舌根,把我妈逼得几次想寻短见。有天半夜,我舅父们居然拎着铜锤铁锏来敲门,吼着要捉奸,我躺在我妈身边,眼睁睁看着她气得吐血,那种滋味,比抽我几鞭子还难受。我们三弟兄在街上走,被人白眼斜睨,在学校被人呵斥,仿佛我们不是人,是过街老鼠。后来我三弟没了,家里更冷清了,我妈常年生病,却硬撑着送我们读书,就盼着我们将来能为她争口气,出出这口恶气。
读了两年中学,我妈实在供不起了,恰好我表姐嫁了川康边防军副司令,家里好多亲戚都在他手下做事,我妈就把我送了过去,盼着我能混个一官半职,早点出头。那年我才十六岁,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失学的苦,只有自己晓得,但没得办法,只能在司令部当候差。我二弟也从家里跑出来,当勤务兵,我们兄弟俩,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活得小心翼翼。才去一个月,川康边防军就和西康屯垦使打起来了,我第一次见识到军阀混战的残酷,从汉源打到大相岭,再到嘉定、犍为,打了几个月,输得一败涂地,一路退到雅安,被人家收编了。
在雅安那段日子,我当了监印和书记,说白了就是个裙带官儿,因为年纪小,谁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心里窝火啊,我明明想读书上进,却偏偏混在这污泥浊水里。部队里的那些事,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当官的互相倾轧,为了上位,能把别人的头踩在脚底下,对老百姓更是横征暴敛,捆绑、敲诈、虐杀,啥子缺德事都做得出来。他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叫“血盆里抓饭吃”,听得我浑身发冷,既害怕又厌恶,可我才十几岁,没得本事逃出去。更要命的是,部队里到处都是鸦片烟盘子,应酬离不开,好多人都陷进去了,我也没能幸免,常常半夜惊醒,心想:完了,这辈子就这样毁了?可我不能走,我妈还盼着我寄钱回去,盼着我为她出气,我成了她的牺牲品,哪怕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也只能硬着头皮扛。
后来我妈托关系,给我谋了个天全禁烟委员的差事,一县两个委员,我啥子都不懂,被同事当摆设,他出去敲榨老百姓,把人拉回来吊“鸭儿浮水”毒打,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我妈来要钱,和同事吵起来,我夹在中间受气,气出了病,干脆辞了职,回到司令部。没多久,西康屯垦使又和二十四军打起来,部队又败了,我在西康军队里的那两年污浊生活,总算画上了句号。后来我写的《烟苗季》,写的就是那段日子,里面的苦,里面的脏,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受。
部队被二十四军收编后,我们去了成都,我二弟进了军官学校,我下定决心,要重新做人,把鸦片戒了,考进了川康边政训练所。学校的口号喊得响亮:“不怕挨冷,不怕受饿,改善边民生活,建设新西康”,我抱着一腔希望,以为自己终于跳出了火坑。在这里,我第一次听说了政治、经济,第一次读了郭沫若、张资平的书,心里那点对文学的火苗,被点燃了,我想把自己经历的苦,都写出来。毕业后,我被派到打箭炉,在西康政务委员会做事,空闲时间多,就埋头写小说。
可我又一次失望了。我原本敬重的那些老师,那些教我们社会科学、讲唯物辩证法的委员,背地里却是另一副模样:抢蛮姑娘、贪污受贿、抽鸦片,互相勾心斗角,和那些军阀官僚,没啥子两样,只不过穿了件新式外衣罢了。同学们也一个个腐化堕落,成天抽鸦片、赌牌,我的希望,又一次碎得稀烂。加上我妈强迫我娶的那个媳妇,年纪比我大不少,我打心底里反感,总想远远逃离。后来我读了鲁迅的《而已集》,读了共产党的唯物史观,才明白这社会的病根在哪里,才知道自己该去寻找真正的光明。1929年,我骗了我妈,跑出了四川,像笼里的鸟儿,终于飞出了夔门。
出了川,我才晓得外面的世界,才晓得有共产党,才晓得有红军。我在南京、浙江、安徽颠沛流离,当过科长,当过抄写员,挨过饿,得过肺病,两次被捕,挨过毒打,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但我始终没放弃,我写小说,我寻找共产党,我想加入那个能让老百姓不受压迫、能让国家有希望的组织。
后来我加入了左联,入了党,才算真正找到了方向,挺直了腰杆,不再是那个抬不起头的何开荣,而是能为被压迫的人做事、能为理想奋斗的周文。
在上海做了几年地下工作,经历了无数风险,后来我回到成都,发动文艺界的同仁,组织抗敌协会,办刊物,搞统一战线,哪怕国民党百般刁难,哪怕环境越来越恶劣,我也没退缩。直到1939年底,我受了二战区民族革命大学的聘请,带着家人,跟着学生队伍出发,一路辗转到西安,知道二战区变了天,就下定决心,带着学生们往延安去。在茶房镇,我们发动哗变,挣脱了束缚,一路向北,终于在1940年2月2日,抵达了延安。
站在延安的土地上,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百感交集。从雅安的污泥浊水,到延安的朗朗乾坤;从一个迷茫彷徨、被命运裹挟的青年,到一个有理想、有信仰、能为国家和人民奋斗的革命者,我这半生,颠沛流离,饱经磨难,却也终于找到了归宿。雅安的苦,是刻在骨子里的屈辱与挣扎;延安的光,是照在心底的希望与救赎。这一路,我走得艰难,却走得踏实,往后余生,哪怕再苦再难,我也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为了那些和我一样受过苦的老百姓,为了这个饱经沧桑的国家,拼尽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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