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动人的事,最初都发生在一个人的“山坳”里。它是私人的、安静的,各有各的起点。
这些起点从个人开始
湖北宜昌的根雕手艺人陈孝东,最初动手,只是因为女儿的一个心愿。孩子刷短视频看到牵绳木小狗,十分喜爱,他便亲手做了一只,半天工夫,就能摇头摆尾的木小狗成型。没过多久,女儿又想要一只可以慢慢爬行的木头蜗牛。这件要难得多,榫卯玩具不用一颗铁钉,依靠榫头咬合、连杆传动;想要还原蜗牛蠕动伸缩的姿态,关节缝隙、传动幅度稍有偏差,就容易卡滞。那段日子,他一有空就守在工作台,拆了改,改了拆,反复调整卯孔位置、打磨传动构件,经历好几轮迭代,才做出能够缓缓爬行的木蜗牛。之后女儿接连“下单”,胖小猪、旋转竹蜻蜓、不倒翁雪人、木电话,还有迷你的锅碗瓢盆,一件件慢慢诞生。这份创作的起点,是父亲对女儿的疼爱,也是手艺人沉浸其中的乐趣。
山东东营的樊立杰,借着创作,把日子重新撑起来。他收集园艺废弃的枯枝,独自耗时两个多月,用三万多颗钉子拼接固定,仅仅打磨大圣的面部,就推敲了半个多月。他表示,当这尊作品最终立在眼前,看着它,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一根根枯枝搭建起来的过程,也是一点点收拢心气、重整生活的过程。这不是偏执,是一个普通人,借这一尊大圣,把散落的状态慢慢稳住。
辽宁鞍山岫岩的失语老人老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捡了一辈子废品的他,收集旧玩具、塑料瓶、锅碗瓢盆,仔细清洗晾晒,按照自己的想法摆放布置,花了五年,搭起一座五彩的小屋。柱子上留着文字,讲着自己的经历。无法开口言语的人,用五年时间,用一生积攒的物件,说出了想说的话。
四川绵阳的贺昌林,为半辈子的感悟寻得一处安放之地。五十八岁的他,有着三十多年园林工程的从业经历。2010年,偶然走进一片山头,山形地貌契合他心中想象的花果山,打造水帘洞的想法就此萌生。家人朋友一开始并不看好,他便悄悄承包荒地开工。水电、焊接、泥水、塑像,大多造景工序都亲手打磨,复杂的环节才找人搭手,持续多年修建,园区在2022年对外开放。他从小读《西游记》,年少看热闹,年长读懂里面的人情世故。山头的造景藏着思考:铁扇公主面色沉郁,红孩儿置于水中央,牛魔王持兵器对着妻子,目光却望向狐狸精,暗喻矛盾之中受伤最深的往往是孩子;狐狸精的塑像手法粗陋,狐仙洞通道低矮逼仄,暗含隐喻;打通牛头石双耳做成步道,寓意相处贵在真诚;十步台阶上刻意写错“步”字,提醒世人一步错、步步错。这些质朴粗犷的造景,没有商业化IP那种精细打磨,每一处,都藏着他半生的体会。
这些“山坳”,缘起各不相同:有的源于爱,有的是自我修复,有的作为表达的载体,有的用来安放人生感悟。
它们被看见、被分享
慢慢的,这些独属于一个人的角落,变成了很多人的“去处”。陈孝东拍摄榫卯玩具制作过程发到网上,收获大量关注,网友纷纷催他上架售卖。樊立杰的创作过程被记录传播,网友自发二创,用画面赋予枯枝大圣更多想象,源源不断的互动,让这件作品生出新的生命力。老李的小屋引来各地访客,大家留言感慨,读懂这是他独有的生命表达。贺昌林的公园走红之后,日均接待一两千游客,有人为独特的造景而来,更多人被他十几年坚持一件事的韧劲打动。
而在从“个人山坳”走向“众人去处”的过程里,他们守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被看见”而不被“收编”
有人劝陈孝东把榫卯玩具标准化、量产,提升出货量,被他拒绝。流水线产量虽高,但会丢失手工独有的韵味,每一件手工制品的纹理细节都有差别,本身就是独一无二。有人带着三万单的订单找到樊立杰,同样被婉拒,他不想被销量任务裹挟,不愿流量的喧闹破坏作品本身的宁静。贺昌林坦然面对网络上“丑、抽象”的评价,依旧每天守在园区,游客上前,便细细讲造景背后的心思,从容和游客合影互动。老李的小屋,没有商业化的痕迹,那是他的表达,静静立在那里,欢迎所有人来看。
他们不是不懂流量与生意,心里清楚,一旦只剩下流量和交易,原本的“山坳”,就不再是当初那个“山坳”。为女儿而做的木蜗牛,如果变成流水线订单,就失去了当初那份纯粹的疼爱;用来重整生活的枯枝大圣,如果被海量订单推着赶工,就不再是收拢心气的寄托;安静的山野造景,如果被过度消费,访客很难再感受到松弛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们也选择温和地向外延伸,带动身边的人。贺昌林的公园门票仅二十元,免停车费,园内没有二次消费,二十岁以下免票,后续还计划扩大免票范围。园区火了之后,带动周边村民增收,不少村民扮演NPC,农户也可以在园区门口免费场地摆摊售卖蔬果小吃。他计划增设讲解牌,解读造景背后的深意,吸纳更多村民参与运营,相关资质齐全,稳步运营。陈孝东走红,引来年轻人拜师,他建议爱好者先当作爱好体验,做好长期深耕的准备,期待榫卯手艺走到更多小朋友手里。樊立杰打算改造小院,打造自然乐园,搭配藤蔓,搭建可供小鸟栖息的空间,让这尊大圣,成为容纳生命的小生态。
一个社会珍贵的能量,从来不止是少数人的灵光迸发,而是无数普通人心里那一份认真,能够被看见、被接住。最开始,这些“山坳”只属于一个人:一个人的工作台,一个人的村边空地,一个人的废品堆,一座独自耕耘的荒山。因为足够真诚、足够开放,慢慢有人走进来,歇脚、观看、留言,再带着一点力量,回到自己的生活。
枯枝看似寻常,质地脆硬,很难当作上好材料,可一根根朴素枝桠交错相依,就能塑成一尊大圣。人亦如是。一个人的“山坳”,起初只是手里握紧的那点微光;微光接住微光,一个个山坳便连成了“去处”,终至涓滴成海、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