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漂泊半程，最抵不过的，是秋风归故里。
年少时总一心向往远方，以为故乡太小，装不下年少的壮志与轻狂；以为城外的世界辽阔浩荡，藏着无尽的山河与梦想。于是背着简单的行囊，踏着晨雾挥手告别，义无反顾奔赴未知的前路。岁月辗转，流年偷换，一朝风尘仆仆，老大归来，鬓角染上风霜，心事载满沧桑。走遍千山万水，看过世间繁华，尝尽人间冷暖，蓦然回首，才发现最温柔的风景，从不在远方霓虹，而在故土寻常。
又是一年秋风起，我阔别数十载，终于踏上归途。车子缓缓驶入熟悉又陌生的乡路，城市的喧嚣被层层青山隔绝，耳畔只剩秋风簌簌，夹杂着田野细碎的声响。熟悉的山川依旧挺立，老屋静静伫立，阡陌蜿蜒如初，只是岁月更迭，人事变迁，旧时玩伴早已四散天涯，旧日光景也添了几分斑驳。满心怅惘间，抬眼望去，田埂边、老屋旁、小溪岸、荒坡地头，一丛丛、一片片狗尾巴草，正迎着微凉秋风轻轻摇曳。
细碎蓬松的草穗，在澄澈的秋阳下轻轻晃动，软软的、柔柔的，左右飘摇，轻轻点头。那模样，温柔又熟稔，像等候多年的故人，像记得我所有年少模样的故乡，正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欢迎漂泊半生的我归来。那一刻，风尘仆仆的疲惫尽数消散，半生漂泊的孤苦瞬间落地。原来世间所有重逢，最动人的不是久别相拥，而是故乡草木未老，秋风依旧，岁岁年年，等我归来。
狗尾巴草，是故乡最朴素、最卑微，也最深情的草木。它从不需要刻意栽种，不必精心浇灌，不挑土地肥瘦，不惧风雨寒暑。春日随万物悄然破土，夏日肆意蓬勃生长，秋日迎着清风结穗，冬日静默蛰伏大地。它不开绚烂繁花，不结香甜硕果，没有青松的挺拔傲骨，没有桃李的明艳多姿，素来默默无闻，寻常到极易被人忽略。乡间田野万千草木，唯有狗尾巴草，随处可见，岁岁常青，扎根故土每一寸土地，陪伴故乡朝暮晨昏，见证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与离别。
儿时的故乡，没有琳琅的玩具，没有精致的游乐，却有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撑起了我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年岁尚小，心性纯粹，日日奔走在田埂阡陌之间，与草木为伴，与清风为友。春日刚冒芽的狗尾巴草，嫩茎纤细，绿意浅浅，软软嫩嫩，随手掐一根，握在手中，便是最简单的欢喜。夏日的狗尾巴草最为繁茂，连片丛生，层层叠叠，绿油油铺满田埂荒地，风一吹，绿浪起伏，温柔浩荡。
最难忘是秋日的午后，暖阳温柔，秋风和煦，狗尾巴草抽出饱满蓬松的穗子，毛茸茸、轻飘飘，像小狗温顺的尾巴，可爱又柔软。放学后的黄昏，我总爱蹲在田埂边，挑选最饱满的草穗，一根根掐下来，握满手心。编小小的草戒指、草花环，戴在指尖、头顶，假装是世间最精致的饰品；或是编成小兔子、小蚂蚱，摆在掌心把玩，打发悠长闲散的秋日时光。
儿时的快乐，简单得近乎奢侈。三五伙伴结伴奔跑，穿梭在狗尾巴草丛之间，肆意追逐打闹。风吹草动，沙沙作响，是故乡最温柔的背景音乐。我们将草穗轻轻搓揉，细碎的草籽随风纷飞，在空中轻轻飘荡，落在发间、肩头、衣襟上，软软痒痒，惹得众人嬉笑追逐。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田野，整片狗尾巴草被镀上温柔的暖金，我们踩着长长的光影，带着满身草香与余晖，伴着袅袅炊烟归家，日子温柔缓慢，纯粹安然。
那时总不懂乡愁为何物，只觉故乡的草木寻常，故乡的天地狭小，一心期盼长大，期盼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年少意气，满心远方，总以为故乡的草木岁岁如故，故乡的光景永远不变，以为随时归来，皆是此番烟火寻常。于是年少挥手，决然远去，奔赴学业，奔赴前程，在陌生的城市扎根、奔波、闯荡。
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不息，日子步履匆匆，烟火琐碎缠身。我在喧嚣尘世中辗转奔波，为生活奔走，为前路前行，看过霓虹璀璨，见过山河壮阔，经历世事浮沉，尝遍得失悲欢。岁月磨平了年少的棱角，风霜浸染了青涩的眉眼，曾经热烈纯粹的心境，渐渐被生活的疲惫与浮躁填满。无数个深夜，疲惫难眠，心底总会泛起浅浅的惦念，念故乡的风，念故乡的月，念故乡朴素寻常的草木，念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城市的公园有精心养护的繁花佳木，有修剪整齐的绿茵草木，精致规整，却少了故乡的烟火气息与温柔灵气。那些人工雕琢的风景，美艳却疏离，永远抵不过田埂边肆意生长的狗尾巴草，朴素、赤诚、温柔、热烈，带着故土独有的温度。漂泊越久，越是懂得，最治愈人心的风景，从来不是刻意雕琢的盛大，而是刻在记忆深处的故乡寻常。
阔别多年，一朝归来，山河依旧，草木依然。
秋风温柔拂面，我缓步走在故乡的田埂上，脚下泥土松软温润，熟悉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满眼皆是摇曳的狗尾巴草，一丛丛、一片片，迎着秋风轻轻俯仰，毛茸茸的草穗微微晃动，轻轻点头、轻轻招手，姿态温柔，一如旧时模样。数十年岁月流转，老屋旧了，小路变了，人事换了，唯有这故乡的狗尾巴草，岁岁生长，年年如故，从未走远，从未变迁。
它记得我年少奔跑的模样，记得我儿时稚嫩的欢笑，记得我曾经在此肆意嬉闹、编织童趣的岁岁年年。它静静扎根故土，四季轮回，默默守候，春生秋熟，风雨无阻，等我长大，等我远行，等我历经半生风霜，等我风尘仆仆归来。
俯身轻触柔软的草穗，微凉秋风拂过指尖，熟悉的触感瞬间唤醒尘封的记忆。儿时的欢笑、童年的晚风、故乡的烟火、亲人的温存，一一涌上心头，温柔治愈所有半生疲惫。恍惚之间，仿佛从未远行，依旧是那个奔跑在田埂之上的少年，依旧拥有纯粹无忧的岁月。只是抬眼四顾，年岁已长，故人渐老，唯有草木依旧温柔，秋风依旧安然。
狗尾巴草是卑微的，它生于荒野、长于阡陌，无人珍视，无人赞叹，岁岁寂然，不争不抢，默默生长，默默凋零；可它又是最坚韧、最深情的。它耐得住贫瘠孤寂，经得住风雨寒暑，守得住岁月漫长。世间草木万千，繁花易谢，佳木易老，唯有它生生不息，岁岁繁茂，扎根故土，守望烟火，温柔陪伴故乡的每一段晨昏与岁月。
它像极了平凡质朴的故乡人，一生守着故土烟火，勤恳安然，沉默坚韧，不慕繁华，不争虚名，岁岁耕耘，默默坚守。也像极了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平凡普通，历经风雨，颠沛流离，却始终心怀故土，根系故乡，无论走多远，无论历经多少沧桑，心底始终留存一片温柔净土，安放故乡的草木与月光。
秋风渐柔，落日西斜，余晖漫过田野，整片狗尾巴草笼罩在温柔的霞光之中。晚风拂过，万千草穗齐齐摇曳，沙沙作响，温柔绵长，似故人低语，似岁月絮语，一遍遍温柔抚慰归乡的游子。我静静伫立田埂，望着满目摇曳的草木，心中百感交集，有重逢的欣喜，有岁月的感慨，有漂泊的释然，更有归乡的安稳。
半生奔走，踏遍山河，终知人间最美是归途，世间最暖是故乡。那些年少一心想要逃离的寻常，终成半生最深情的眷恋；那些曾经不以为然的草木烟火，终成治愈一生的温柔力量。
岁月不言，草木有情。故乡的狗尾巴草，岁岁秋风，年年等候，不问归期，不问风尘，只待故人归来。它承载着我全部的童年时光，封存着我最纯粹的年少记忆，沉淀着我半生挥之不去的乡愁。
人世浮沉，风雨半生，归来仍是故乡草木最懂我。秋风浩荡，草穗飘摇，万千草木轻轻颔首，温柔相拥，以最朴素的姿态、最绵长的深情，迎接我这个久别归来的他乡故人。
从此，风尘落定，心安归处，便是故乡。而故乡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终将岁岁常青，年年温柔，永远栖在我的心底，温柔岁月，安稳余生。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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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11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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