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剧江湖旦角集锦"〈1〉 秋菊，"有观众号召力"的民间

斯慈平

引子

过去四十来年，川剧渐渐淡出了主流舞台，很多老戏、老行当都慢慢失传了。好在民间剧团、茶馆庙会这些演出一直没断，成了国营院团之外撑住川剧的重要力量。秋菊、朱琪、董金凤、任凤琼、孙娟、朱艺、张菊花等，一批中青年旦角演员，坚持舞台演出，把老戏、老手艺传下去，也留住了观众。她们就像戏里的青衣一样，默默扛着，把青春献给了川剧，成为传承路上特别亮眼的一道风景。在这个传统艺术断崖式下滑的时期，我们应该记住她们的名字。


"川剧江湖旦角集锦"〈1〉

秋菊，"有观众号召力"的民间艺术家

个人名片：秋菊，本名邱良菊，十二岁登台，十三岁挂牌担纲主演，靠天赋异禀，自学川剧名家表演技艺，博采众长，一生深耕川剧旦行艺术，工奴旦、花旦、青衣、闺门旦，《刁窗》《三祭江》《凤仪亭》《拷红》《打神》等剧目成为"有观众号召力"的代表性剧目。她嗓音清亮、圆润干净，身段利落，眉眼传神，四十余年梨园跋涉，诸行当皆能胜任，是旦行里"角儿味"与"匠人心"兼具的优秀艺人，被戏迷称为川剧艺术的民间艺术家。

12岁登台："这娃娃简直就是个天才"

小时候看电影《天仙配》，秋菊对银屏上的七仙女着了迷，"长得好乖哦""唱的也好听"。她一遍遍地追着《天仙配》观看，在月亮坝里学七仙女圆场、云步、甩水袖还有卧鱼的动作，大段大段的唱段也能记下来，唱得声情并茂。

12岁那年春季，简阳县养马区川剧团到秋菊的家乡平窝公社演出，她一个人跑到台上去，东看看，西瞧瞧，好奇极了。剧团的老师见她一点儿不怯生，就问她会不会唱戏，她一开口就是一段七仙女的彩腔"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节奏、音准、情绪表达，都如原唱一般，把在场的人都惊住了，就让她跟了戏班学戏。

秋菊到团的第二天，就安排演《洪江渡》里的江流儿。前一晚上，老师给她说台词，教她唱段，竟然一学就会。演出开始了，十二岁的秋菊饰演的江流儿，有两个核心唱段"身世自报"和"认母、雪冤"："庚子年间洪水涌，红漆匣儿顺水流……"秋菊一字不丢，且唱腔圆润流畅，念做俱佳。特别是分别那场戏，江流儿（秋菊）一哭，情真意切，场面上的老师和台下观众都跟着落泪。台下观众忍不住互相询问，"这个女娃儿是哪个啊？"台上的演员更是啧啧称奇："这个娃儿简直就是个天才！"

十三岁挑大梁，热爱成就理想之舟

一年之后，秋菊实现了"成功偷艺"。初入团时，她自然是被安排演丫鬟和彩女，但她从不辜负每一场站台，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一个角色的表演，特别是旦角的念白、唱段和表演程式。她并没有成角成名的想法，就是单纯地喜爱，太爱了，《御河桥》里的柯宝珠、二奶奶，《铡美案》里的秦香莲，还有《三祭江》《柳荫记》等等，十多个剧目主要旦角的戏，都令她感动和喜爱，并在一年里记进了脑子里。40年后的今天，她依然保持在演出的时候"看戏"的习惯，站在台上，听别人怎么唱，看别人怎么表演。她说，那是一个十分享受的过程。

热爱是最好的老师，但要做到精益求精非下苦功不行。秋菊做的功课也很传奇：每每接受一个角色，她都要把剧本拿到手，将自己饰演角色的台词、唱段一字不落抄下来，一本一本地抄写，一个角色一个角色对戏，有时熬过一个通夜也浑然不知。演员都睡在舞台上，别的人睡了一觉醒来，还听见她在小声哼唱，问她，你没瞌睡啊？她只是笑笑，居然不觉得一点疲倦，这神奇大概源自热爱的力量吧！

付出就有回报。大面铺乡政府开会包场演出，乡领导指名道姓要她唱《御河桥》里的柯宝珠，看看这个小姑娘的演出。秋菊被临时点将，但她似乎胸有成竹，欢蹦乱跳地穿上柯宝珠的服饰妆奁。锣鼓一响，如鱼得水般游向舞台中央。那一夜，她瞬间变身柯宝珠，与心爱的男子宣登鳌相恋，遭父嫌弃拆散，被逼投河，获救后一对恋人桥上题诗重逢，终成眷侣。把一个敢爱、敢恨倔犟可爱的小姐形象妥妥地立起来，观众沸腾了，剧团的老人们眼睛亮了，心里热了，就在那一夜，她成了团里的台柱子，女一号。

遗憾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民间剧团纷纷关闭。秋菊先后辗转几家民营团队，都是好景不长，只好回到老家，结婚生子。接着，煎熬的日子迎面压过来。爱人遭遇不测，受伤住院一年多，把借钱的门路全堵死了。她怀着孩子，除了唱戏，就不会别的营生，只有一把鼻涕一把泪，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四十载跋涉风雨路，梨园场淬炼得真章

转折出现在九六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梨园行了解她的朋友对她说，你是抱着金饭碗饿饭呢！戏唱那么好，咋不去成都看看呢？那里有许多民营班社在演出。十多年没有唱戏了，她几次试着开口，可就是出不了声，她心里掠过一丝寒意。她想了几个夜晚，最终还是决定去成都闯一闯。

她跟着来到成都512厂剧场。说来奇怪，排练的时候，胡琴一响，她一开口声音就像珠子一样连着倒出来了，还是那么甜润自如，自信一下子又回来了。

剧团开班写水牌的时候，写牌的师傅说，"邱良菊这个名字不上口，干脆把中间的良字去掉，叫邱菊吧！"秋菊沉吟了一下，说，也好，把邱字改成秋天的秋，菊花开在秋天嘛！秋菊这个名字就这样叫出来了。更让人惊喜的是，秋菊当天挂牌唱的《別窑》一炮走红，演出过程剧场一派欢呼雀跃自不别说，演出结束后观众不肯离去，大家热切地议论着："这个秋菊扮相甜美！嗓子好，又会表演，好多年不见这样的演员啦！"秋菊当天还收到80元花钱，对那时每天五元钱生活费都困难的她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学。

"512厂戏班子有个叫秋菊的演员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观众奔走相告，秋菊在成都坝的名声迅速传扬开来。她熬更守夜恢复原来主演的一批戏，可毕竟丢的时间太久了，唱了四五天再没有戏可唱了！

她觉得没有好的作品演出，就不能糊弄观众。"观众这样抬举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她索性离开剧团回到家里，让自己静下来充电。她在家里关起门来，把老磁带、DVD都翻出来，一遍遍听，一遍遍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一番准备之后，她再次来到成都，那时民间剧团、剧社众多，她先后受邀参加南洋剧场、木棕厂剧场、成铁文化宫等一批知名社团的演出，艺术渐入化境，成为红遍成都坝的艺人。

2002年，成都市川剧研究院领导到业余剧团挑演员，在荷花池剧场看了秋菊的演出后，当即邀请她到成都市川剧研究院上班。那时，川剧院每周六在锦江剧场都有演出。在秋菊心中，锦江剧场是川剧圣地，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她心情忐忑又充满期待。锦江剧场的戏牌已经写好："传统经典历史题材剧——三祭江——主演：秋菊"。她第一次登上了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川剧艺术舞台。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观众席不断发出的感叹唏嘘，一次次掌声雷动；忘不了，谢幕时，时任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傅庚辰走上台去，拉住她的手，热烈地夸赞她嗓音好，表演好，向她表示祝贺。她这一唱，唱响了锦江剧场，唱进了观众的心里。她在锦江剧场一唱四年，四年里的每个周末都成为戏迷观众的节日。四年里，她收获了观众，收获了专家领导的认可。川剧艺术大师王官福、肖方云、王厚盛都夸她的"东西正""规矩"，天牌鼓师孙炳元、余厚云看过她的演出，都夸赞说，"娃娃做的好，就是这个味道"。2007年，她进入川剧学校大专班学习，有幸拜师许倩云，并得到左清飞、张素煊等几位大师的面对面教授提携。

然而，戏如人生，人生如戏。秋菊的艺术人生注定了悲壮的色彩。或许因为少小入戏班即养成的安静、单纯，使她"不谙世事"而"不入流"；也或许天妒英才，有意搓磨她；她几次进入国营院团的机会，都在无形之中失去了。最让人难解和觉得荒唐的，居然是观众议论她"唱的太好了"，而受冷落。这就是命吧！她倒也认命，只要有戏唱就好！她一头扎进大慈寺百家班川剧团，一演就是七年，直到今年夏天，成都市川剧研究院在锦里打造三国戏剧舞台，她受邀驻场演出。舞台上还是那个爱戏如命的秋菊，一腔一调，一招一式，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向南来北往的游客，向世界展示着巴蜀文化的无穷魅力。

尾声

国庆假期，秋菊帅气又孝顺的儿子，用现场看戏、给妈妈录像的方式陪她过节。"像我妈这样唱功好、会表演的旦角，成都坝没几个。"儿子懂戏，更爱妈。那天还有三位老戏迷专程赶到锦里结义楼剧场看望秋菊。一个多月前，秋菊还在大慈寺百家班，几位老人天天关注那里的水牌，时常到剧场往台上递献花钱，用最古老又朴素的方式，表达对一个个好演员的珍惜和敬重。"她们多么不容易"，他们的话里藏着对演员深深的爱怜。

台上灵动跳脱，台下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人。秋菊永远是化妆间最早到、剧场最晚走的那一个。除去上场和如厕，她几乎钉在化妆台前——描眉、扫腮红、抿唇形，一遍遍端详；偏凤正不正、顶花歪没歪、泡子压鬓齐不齐，反复检查，像打磨瓷器，日复一日，从不懈怠。她不打牌、不串场、不扎堆闲话。无论周遭怎样喧嚣纷扰，她总能安静地一个人独处，这是她总能做到舞台上不忘记一句台词，不出现一处程式表演错误的底气所在。

她的吃食也很自律——轻、素二字雷打不动。每日午餐至多一两米饭配等量清淡菜品。从不吃饱："演员胖起来咋个演戏！"从不吃辛辣："辛辣和大声喊叫，败嗓呢！"把嗓子当命护着。

秋菊对自己的职业态度平和而淡定，"出来唱戏就是为了生活。再说，除了唱戏别的我也不会。这辈子，川剧就是我的命。无论吃过多少苦，那都是心甘情愿的。无论前路多难，都要唱下去，演下去，爱下去，演到演不动为止。"



作者简介：斯慈平，记者，川剧琴师，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川剧理论研究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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