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川北的秋末晚风，一路向南，穿山越谷，从滇西边陲的温润烟火，奔赴巴蜀腹地的平缓山河。连日自驾奔波，看尽沿途层峦叠翠、田畴阡陌，眼底尽是人间温软的烟火寻常，心境也在漫长的路途里渐渐趋于平缓。本以为这场远行，只剩归途的平淡、山河的寻常，再无猝不及防的惊艳。却未曾想，行至南充境内，抬眼天际，猝然与一片雪山相逢。
这是一场毫无预谋的遇见，是旅途赠予路人最温柔的惊喜。南充静卧四川盆地腹地，嘉陵江蜿蜒绕城，千里平畴舒展，丘峦平缓温润，常年云雾轻柔、烟火绵长，是藏在巴蜀大地里的温婉城郭。世人皆知这里江清岸阔、风物柔和，从不会将这片温润土地与凛冽高远的雪山相连。可天地从来偏爱有心人，在天气澄澈、万里无云的清透时日，视线穿透两百余里山河阻隔，远处龙门山脉的雪峰挣脱云海迷雾，静静悬浮在天际尽头，洁白肃穆，清冷孤高，撞碎了一路平凡的风尘。
彼时车行路上，窗外是川北秋日最寻常的光景。路旁草木尚留浅绿，偶尔缀着几缕秋黄，田垄规整延伸，村落错落相依，炊烟轻淡，晚风温柔，一派温润安然的人间烟火。我正任思绪散漫飘荡，消解连日行车的疲惫，偶然抬眼，望向远方天地相接处，骤然撞见一片纯粹到极致的白。
那一刻，周遭所有喧嚣尽数消隐，车轮风声、尘世烟火、沿途风物，全都悄然褪去。天地间只剩下遥遥天际的一抹雪色，干净、凛冽、肃穆、辽远，猝不及防，却直抵心底。
那不是近处山峦的薄霜残雪，是远隔两百余里的雪山真身，是雪宝顶与小雪宝顶巍峨的雪峰剪影。隔着层层叠叠的川北丘陵、纵横阡陌，隔着两百公里的山河浩荡，雪峰静静伫立在云天尽头，不染一丝尘俗。低处群山含黛，青峦连绵起伏，层层递进，由深及浅，缓缓铺向天际；高处雪峰皑皑，洁白巍峨，凌驾于万岭之上，在澄澈的晴空下舒展着最纯粹的清白。深浅明暗的层次交织，黛色山峦为底，湛蓝天幕为衬，白雪为魂，清风为韵，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河长卷，极简，又极震撼。
往日观山，皆是近身相拥。腾冲的火山是近身的沧桑壮阔，古镇的烟火是触手可及的温柔，湿地的云水是俯身可见的清宁。那些风景，可踏足、可触碰、可沉浸，烟火温热，风月可亲。而今日偶遇的雪山，是遥遥相望的奔赴，是隔着山河的凝望，遥远、疏离、清冷、孤高，让人只能静立远眺，心生敬畏，不敢惊扰。
它悬浮在城市与原野的尽头，在人间烟火的上方。脚下是南充温润的平川沃土，是嘉陵江水的温柔流转，是市井人间的细碎寻常，烟火温热，岁岁安然；天际是万古不化的冰雪峰峦，是历经风云依旧肃穆的山河脊梁，清冷高远，亘古不变。一低一高，一暖一寒，一俗一圣，咫尺天际，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境界，撞出最动人的山河张力。
秋日的晴空通透得恰到好处，没有厚重云层的遮掩，没有薄雾轻烟的朦胧，日光澄澈温柔，均匀铺洒在雪峰之上。万古积雪在天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白光，不刺眼，不张扬，安静又笃定。连绵的峰峦轮廓清晰凌厉，山脊线条利落分明，历经千万年风雨风雪洗礼，依旧挺拔高耸，傲骨凛然。山巅无草木点缀，无烟火沾染，唯有皑皑白雪覆满峰骨，清冷孤傲，静默无言，俯瞰世间山河岁岁更迭。
我缓缓停下车，推门走出，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川北原野的温润清爽，却夹杂着一丝远山雪境的清冽。立足平川，极目远眺，尘世的琐碎、旅途的奔波、心底的浮躁，在望见雪山的这一刻，尽数被涤荡干净。
人这一生，总在赶路，总在奔赴，总在被烟火裹挟着匆匆前行。日复一日穿梭于市井喧嚣，被琐碎牵绊，被焦虑缠绕，渐渐习惯了低头赶路，习惯了烟火浮沉，很少抬头仰望天际，很少看见这般不染尘埃的清白光景。我们贪恋人间温热，执着于得失起落，困于方寸烟火的悲欢，却忘了天地辽阔，山河高远，世间总有风骨澄澈，永远超然于俗世纷扰之外。
眼前的雪山，便是如此。它屹立在两百公里之外，远离人间车马喧嚣，不赴俗世热闹，不随四季浮沉。春来万物复苏，它守着一身冰雪清白；秋来山河泛黄，它依旧傲骨凌立。风雨来袭，它静默承受；云卷云舒，它安然见证。千万年光阴流转，人间迭代更迭，烟火岁岁荣枯，唯有这片雪峰，始终澄澈、始终坚定、始终清白，以不变的风骨，对抗世间万千变幻。
凝望雪山的时刻，心绪变得格外安静。原来人间最美的遇见，从来不是刻意奔赴的盛景，而是不期而遇的惊喜。不必翻山越岭远赴高原，不必踏雪寻冰奔赴秘境，只是寻常赶路，偶然抬眸，便与天地极致的清白相逢。这场跨越两百余里的遥遥相望，是山河的馈赠，是天地的温柔，也是旅途对人心的温柔救赎。
近处的秋光依旧温柔，田畴铺展，草木轻柔，村落安然，烟火袅袅，是热气腾腾的人间；远方的雪山依旧清冷，冰骨雪魂，肃穆辽远，是万古长存的山河。温热的人间烟火，托举着高远的雪山清白，温柔与傲骨相融，烟火与清寂共生，这便是巴蜀山河最动人的气度。它既有盆地的温润包容，养育万家烟火，安放人间寻常；亦有雪山的凛冽风骨，撑起天地辽阔，守住山河清魂。
风从远山而来，穿过层层丘陵，掠过万顷平畴，轻轻拂过耳畔。风里带着原野草木的清香，也藏着远山冰雪的微凉。我静静伫立原地，久久凝望天际雪色，不愿挪动目光，不愿打破这份静谧。旅途的奔波疲惫、生活的琐碎焦灼、心底的迷茫困顿，都在这片辽阔清白里慢慢消解、沉淀。
忽然懂得，人这一生，亦如这片山河。我们大半人生，都活在近处的烟火里，奔波、忙碌、浮沉、取舍，应对人间烟火的琐碎，接纳生活起落的常态，这是生命的温热底色，是人间烟火的寻常本真。但心底总要留存一座“雪山”，留存一份澄澈与傲骨，一份辽阔与坚定。不被世俗消磨初心，不被琐碎淹没格局，在烟火浮沉里守得本心清白，在寻常岁月里心怀山河辽阔。
近处谋生，远方修心；脚下烟火，头顶风骨。人间烟火安放肉身，远山白雪慰藉灵魂，这便是生活最好的状态。
日色渐渐西斜，天光慢慢柔和下来，澄澈的晴空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远处的雪山依旧静静伫立，洁白的峰峦在温柔暮色里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凛冽，依旧清晰、依旧辽阔、依旧动人。天地静谧，晚风温柔，山河无言，所有的美好，都刚刚好。
这场南充偶遇雪山的相逢，短暂却隽永。我未曾抵达雪山脚下，未曾触摸冰雪寒凉，只是遥遥相望，一眼万年。可就是这一眼凝望，便治愈了一路风尘，开阔了方寸心境，沉淀了浮躁心绪。
世间万般风景，近身可观烟火，远眺可悟山河。近处的风景教会我们安然生活，接纳寻常悲欢；远方的山河教会我们心怀辽阔，坚守本心澄澈。不必奔赴极致秘境，寻常路途自有山河惊喜；不必苛求人生圆满，平凡日子自有清风清白。
重新驱车启程，车轮继续向前，前路依旧漫长，烟火依旧寻常。只是眼底多了山河辽阔，心底存了雪山清白。往后行走人间，身处烟火浮沉，每当心生浮躁、困于方寸，便会想起南充天际的这片雪山。想起秋日晴空下，那场猝不及防的遥遥相逢，想起天地澄澈的清白，想起山河不变的傲骨。
山河遥远，清白永存；人间烟火，初心不负。这一场旅途偶遇，不惊不喧，却足以温柔往后岁岁人间，照亮前路漫漫风尘。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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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29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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