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０6】緘默成碑（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嫂嫂如晤：

　　近來戰事吃緊，醫務繁忙。已有兩月未能提筆，今日寫信，握筆之手猶在微顫，蓋因昨日午後兩記槍響，尚在耳際迴盪——兩名女子，一前一後，撲倒在塵土裡。

　　今晨方知，被槍決者是一陳姓機要秘書。同案尚有接頭女奸細一名，二人並排跪在野地裡，後腦各中一槍。

　　我們奉命檢視遺體，見那陳姑娘面容，或與我同樣年紀，不由惋惜。細究其案，實為江蘇家中老母幼弟陷於敵手，敵人獲其早年家信，得知其軍中要職，那女奸細以同鄉之誼與她交誼，便籠絡了她，以親人性命相脅。可歎陳姑娘終究忠孝不能兩全，作了國家的罪人。

　　我方悟得軍令森嚴，凡書信一概軍郵，不許年日、不許山川、不許私語軍事，並非為難實為保護我輩。一時疏忽，便是一條年輕生命；一紙輕率，便使萬骨枯燼。起初與文儀同帳的護士某，去年私託商隊捎了封家書，便被關在軍法處黑屋審查旬日【註1】。當初她還抱怨：不過寫了句某某江水枯了值得這般審查？如今方知，倭寇奸細若是憑著這等資訊，便可知曉我軍駐防轉進。

　　憶及去歲在朝天門，常見報童叫賣“槍斃漢奸”之號外，那時只道是遙遠故事。豈料今朝親見之漢奸非面容奸惡猥瑣之徒，竟為一清秀女子。聞得那陳姑娘臨刑前竟對監刑官慘然一笑，道謝說“如此便好”，也算解脫。

　　嫂嫂，若有人問起兄長及文儀，只道是從軍去了，兄長與文儀軍中一概所有，皆不可告與他人。

文儀於軍中遙祝兄嫂斌兒安康

【註1】軍法處是軍隊內部設立的軍事司法機構，主要負責維護軍紀、審判軍人違法行為，軍法處往往設有臨時拘留所、審訊室、禁閉室等設施，這些房間通常狹小、昏暗、無窗，常被士兵稱為“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