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土地的言说”到“存在的呼吸”
―――论袁竹长篇小说《大莽原》与四川百年农民文学的渊源与创新
李栎
摘要:四川百年农民文学以李劼人、沙汀的冷峻写实与艾芜的抒情浪漫为双源,经周克芹的农民心灵史而走向深化,其核心关切始终是土地与农民命运之间的血肉羁绊。袁竹的长篇小说《大莽原》在这个谱系里占据一个既承续又偏移的位置:它接住了方言的肌理、土地的伦理与在地性的执念,却把叙事主体从农民移换为从农民世界出走又归来的艺术家,以诗性现实主义取代社会剖析,以感官的泥土经验取代政治经济的结构性解释,以存在即意义取代苦难、觉醒、新生的叙事闭环。这一位移不是对农民文学的背离,而是一种内向化的深化:当农民的物质生存问题在叙事中退为背景,土地便从被书写的对象升格为组织叙事本身的逻辑,农民文学由此从关于土地的言说走向土地自身的言说,从社会史意义上的史诗转向存在论意义上的呼吸。文章在追溯这一转向的谱系渊源、美学机制与哲学后果的同时,也指出归原方案作为个体答案的限度——它悬置了农民群体在当代结构中的真实困境。
关键词:大莽原;袁竹;四川农民文学;乡土叙事;诗性现实主义;存在
题记——
川东的丘陵从不急着开口。它们蹲在红土上,把起伏的脊背交给四季,把沉默交给雨水,把答案交给不肯快走的庄稼。一百年的四川农民文学,说到底只做了一件事:替土地开口,替那些在土里刨食、在雨里弯腰的人开口。可是开口久了,人渐渐忘了另一件事——土地原本不需要谁替它说话,它自己就在呼吸。袁竹的《大莽原》写的,是一个人如何从替土地言说的传统里走出来,走回在土地上呼吸的存在本身。这篇文论想追的,正是那一次转身:它发生在哪里,带走了什么,又在何处留下了沉默。
序言:一个不容易安放的位置《大莽原》在四川百年乡土文学的谱系里,是一个不容易安放的位置。它写川东丘陵的红土,写油菜花与榨油的香气,写盖碗茶沿上的豁口,写坟茔、泡菜坛子与黄桷树下的老鹰茶,几乎每一个意象都在召回李劼人、沙汀、艾芜、周克芹所奠定的那个乡土四川的文学记忆。傅恒在回顾这一传统时说得干脆:从沙汀、艾芜、李劼人到克非、周克芹,再延续到李一清、马平、贺享雍、罗伟章,四川就是乡土四川,直到现在,乡土四川仍然是四川文学特别是乡土文学重要的书写对象和创作源泉①。顺着这条谱系望过去,袁竹理应被放进乡土作家的行列。
但《大莽原》的主人公不是农民。米石是一个画家,一个从莽原出走、在黄桷坪、宋庄与蓝顶之间漂泊半生、最终回到莽原种地开茶馆的艺术从业者。小说真正浓墨重彩的,不是春耕秋收的农事细节,不是乡村权力网络的博弈,不是农民在改革中的命运沉浮,而是一个艺术家如何在市场的规训、圈层的异化与至亲的离逝中,一点点丢失又一点点找回画画这件事本身的意义。农民、土地、方言、茶馆,在这部小说里更多是作为背景、氛围与精神坐标存在,而非叙事的主战场。
这就构成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一部以艺术家为主人公、以精神涅槃为主线的长篇小说,与四川百年农民文学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它是逸出了这一传统,还是在某种意义上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乃至深化了这一传统?本文试图论证的是:《大莽原》恰恰是在离开农民之后,才真正触到了四川农民文学最深的那根神经——土地作为一种存在方式的分量。它承续了这一谱系中方言的肌理、土地的伦理与在地性的执念,却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叙事位移:从农民在土地上如何活着的社会史命题,转向一个人如何在土地的注视下学会存在的存在论命题。这一位移既构成它对谱系的创新,也暴露它在当代语境中的限度。
卷一 谱系的河床一、方言:一种被居住的语言
四川乡土文学自李劼人以来,一个醒目的标志就是对方言的高度自觉。李劼人的大河小说以成都及周边乡镇为背景,对话与叙述的腔调都浸着川西坝子的口语节奏,方言不是作为地方色彩的点缀安放进去的,而是作为人物思维方式与情感方式的直接呈现。沙汀的《在其香居茶馆里》与《淘金记》同样如此,川西北乡镇的茶馆空间里,方言承担着权力博弈与人情往来的全部细微层次,离开了那种特定的语言质地,小说的讽刺力量与世态洞察就要大打折扣。周克芹把方言与农民心灵史的书写缝合在一起,许茂老汉的每一句川中口语,同时是他生存逻辑、家庭伦理与历史创伤的凝结。贺享雍的《乡村志》更进一步,评论界明确指认它延续了自李劼人以来采用四川方言书写文学地方志的传统②。
《大莽原》在这一点上是自觉的。小说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对话以川东方言展开③,而且这种使用是有层次、有功能的。米石与刘瑶之间说的是软糯家常的自贡、川东方言,你莫硬扛,我在这儿等你,方言在这里承载的是过日子的体温;米石与周放之间则滑向普通话,因为他们的关系建立在圈子与生意之上,普通话是那个世界的通用语。方言与普通话的分野,在小说中对应着活命与谋生、扎根与悬浮的分野。袁竹对语言的思考走得更远:他把写作者比作同时长出两种声带的活人,一种声带连着土地与村庄,连着霜冻前夜铁锈与干草混合的空气;一种声带连着书桌,连着印刷机的滚筒与学校的黑板③。他援引海德格尔的语言是存在之家,断言翻译一个方言词,往往是把一棵带根的东西,只搬走了叶子③。这样的语言观,使《大莽原》的方言不再是词汇层面的装饰,而成为一种组织叙事的世界观——方言不是被使用的,而是被居住的。
二、土地:一把反向的笔
四川农民文学有一个深层的共识:土地不骗人。周克芹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笔下的许茂,一生的喜怒哀乐都系于土地与收成,土地的丰歉就是命运的语法;贺享雍的《乡村志》以一座村庄为线索,把土地、医疗、经济、政治与文化织成一片,土地始终是那个沉默的、不容置疑的参照系②。这个判断几乎从李劼人到周克芹再到贺享雍都没有被放弃。
《大莽原》接住了这个判断,却做了一次关键的转换。在米石那里,土地不再仅仅是生产资料或生存依托,而是一种认识论的工具。他回到莽原种地,不是退隐,而是在用锄头重新学习看世界的方式。小说里有一对意味深长的反题:锄头是反向的笔——画笔是往外走的,追着市场、追着认可、追着名利;锄头是往内走的,你挖多深,地就长多深④。米石回到莽原,拿起母亲留下的那把锄头,木柄被磨得光滑温润,铁刃锈迹斑斑。他种地,手上磨出新的茧,覆盖了画笔磨出的旧茧——两茬茧,一层旧的属于画,一层新的属于土,在同一双手上叠印,像一段被反复书写的碑文④。
土地不骗人这个命题,在农民文学中指向生存的诚实,在《大莽原》中则被推进为存在的诚实。你无法用谎言面对土地,因此你也无法用谎言面对自己。锄头不向任何人求看,它只对土地负责:收成全在土里,不在别人的眼睛里④。这句话看起来是在说种地,实际上是在说一种重新校准生命的方式——当一个人把价值的裁判权从观看者手里收回,交还给脚下的土地,他也就把自己从被看的焦虑里解放了出来。
三、在地性:一处可以指认的意义锚点
四川乡土文学之所以能在中国文学版图上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很大程度上在于它从未放弃具体的地方。沙汀笔下的川西北乡镇、艾芜笔下的川西平原与边地、周克芹笔下的葫芦坝、贺享雍笔下的贺家湾,都是可以在地图上指认的、有具体风俗与方言的地方。《大莽原》的莽原镇同样如此:红土、黄桷树、老鹰茶、盖碗、泡菜坛子、油菜花与榨油,这些细节不是泛泛的乡村风情,而是川东丘陵特有的物质世界。袁竹在创作谈里说起过一个细节:他外婆管那片土丘叫“坡坡”,而他给了它一个名字叫“莽原”——既是草莽的莽,也是原初的原,这一个命名,就让那片曾被随口唤作“坡坡”的普通丘陵,获得了山川一样的精神坐标④。命名即召唤:地方在被叫出名字的那一刻,才真正成为意义的锚点。
然而,这种在地性在《大莽原》中经历了一次功能转换。在传统农民文学中,在地性服务于对社会结构的呈现——阶级关系、权力网络、改革进程;在《大莽原》中,在地性服务于对一种存在状态的营造。莽原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分析的社会空间,而是一个需要被在进去的精神场域。袁竹把莽原的意象链——丘陵、画笔、泥土、竹、茶碗、孩童眼眸——处理成画面上的皴点,它们不构成一条叙事的因果链,而构成一种散点透视的并存关系,让小说的空间感优先于时间感③。读者无需按先后顺序去读懂它们,只需任目光在其间游走,莽原的整体气韵便会自然浮现。
于是,在地性从背景升格为结构的逻辑。莽原不是人物活动的舞台,而是人物存在的尺度:它看着坦荡,实则处处是曲折;看着荒芜,地底又藏着生生不息的生机。坟茔在其中不再是死亡的符号,而是先人的在场方式;茶馆不再是观察社会的窗口,而是时间停驻的容器。人物在莽原的日常生活——种地、泡茶、纳鞋底、画画——都不是情节的推进器,而是存在得以显形的节律。这样的莽原,比许多严格意义上的乡土背景更像一个活的生命体,它不等待被描写,它自行呼吸。
卷二 主体的转身四、从农民到归来的艺术家
《大莽原》与四川农民文学谱系之间最醒目的差异,是叙事主体的位移。四川农民文学的主流传统,无论李劼人、沙汀的冷峻写实,还是艾芜的抒情浪漫,抑或周克芹的农民心灵史,叙事焦点始终落在农民身上。傅恒评周克芹说得准确:周克芹乡土写作的最大特征,在于他始终没有放弃对人的塑造,一切背景、意图、故事都是为凸显、丰富人而展开的①;他笔下的许茂、四姑娘,提供了农村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一代人的乡村心灵史①。这里的“人”,从来就是农民。
《大莽原》的叙事焦点则落在了一个从农民世界出走、又被农民世界收回的艺术家身上。米石出身莽原农家,二十二岁揣着老穆送的墨竹和母亲煮的荷包蛋,坐上绿皮火车奔赴重庆追梦④,此后二十余年的生命经验主要发生在艺术圈层而非乡村社会。小说的核心冲突不在他与土地之间——他并不需要为收成发愁;不在他与乡村权力之间——他回到莽原后并不参与村庄的政治经济事务;而在他与画画这件事的意义之间:画画到底是为了被看见,还是为了存在本身。这个冲突的场所不是田野,而是画布;它的对手不是贫困或压迫,而是市场的规训与自我的怀疑。
这一位移带来一个悖论性的后果:小说离农民远了,却离农民文学最深的追问近了。四川农民文学百年来的一个未被充分言明的潜命题是:一个在土地上劳作的人,他的价值由什么来确认?在传统叙事中,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是外在的——收成、家庭、村庄的认可、时代的承认。周克芹写许茂的转变,最终仍要落到国家逻辑与农民经验的弥合之上。而《大莽原》把同一个问题从农民身上移到艺术家身上,却给出了一个内向化的答案:价值不由任何外在的目光确认,存在本身就是意义。老穆画了一辈子墨竹,没人看,没人买,没人知道,可他的竹子是活的,有风,有骨,有气,有魂④。
换言之,《大莽原》是以离开农民的方式,替农民文学问出了那个一直被生存压力所遮蔽的问题:如果不为任何人的目光而活,一个人还能不能活?一片土地如果不为任何人的观看而存在,它还是不是一片有意义的土地?农民文学过去很少有机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农民的生存太具体、太紧迫,紧迫到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米石的特殊性在于,他曾经拥有过被看见,然后失去了它,最终发现不被看见也可以活——这个发现,恰恰是农民世世代代已经在实践、却从未被文学以如此自觉的方式命名过的东西。
倘若要在这处位移里再深挖一层,还有一层身份的中介值得留意。中华读书报评《乡村志》时曾指出,在现代文学史上,表现乡土四川的文学大师,如李劼人、沙汀、艾芜,都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是乡村的他者;而由农民自己书写,又常为狭隘的眼光、局促的格局所束缚②。农民文学百年,叙述者始终在“他者”与“局内人”之间寻找一个站得稳的位置。《大莽原》的米石恰好提供了一种中间状态:他既不是居高临下的知识分子旁观者,也不是从未离开土地的局内人,而是一个先出走、再归来、用二十年的失去换得重新在场的人。这个位置让小说得以同时保有知识分子的反思力与农民的身体性,也使它对土地的书写既不隔膜,也不局促。
五、被看见的祛魅:三段艺术人生
米石那三段艺术人生——黄桷坪、宋庄、蓝顶——本身就是一部被看见执念的祛魅史。黄桷坪是川美的后街,一条被火锅味、颜料味、梦想味混在一起的老街④,米石在那里把艺术当成信仰与远方,以为只要画得够好,就会被看见。宋庄是北漂艺术家抱团取暖又各自挨冻的野地④,米石在那里被市场规训、被圈子异化,寒冬里一个人去荒野独行,冻得骨头都在响④,对着无边黑夜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蓝顶是艺术彻底市场化之后的成熟温水④,米石在那锅里被慢慢煮熟,丢失了创作的本心。
这三段路,从离原一路跌进沉渊,没有一次撞墙不让米石看清一个真相:画笔之所以那么累,是因为它一直在为被看见而画;画得越久,就越把自己抵押给了别人的目光。而回到莽原之后,那把锄头教给他的恰恰相反——锄头不向任何人求看,它只对土地负责,你挖多深,地就长多深,收成全在土里,不在别人的眼睛里④。
这正是农民文学审美理想被一个人用一生体认出来的样子。米石不是想通的,是活通的。他不再需要画廊的认可,不再需要市场的定价,不再需要评论家的吹捧。他画画,是因为他想画;他活着,是因为他活着。老穆对他说过:画画的人有两种活法,一种是往高处走,走到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一种是往心里头走,走到只有自己晓得的地方④。米石用了半辈子,才从第一种活法走回第二种。而那句压在整部作品核心的箴言——存在就是存在,不需要哪个来看④——就此成为农民文学区别于一切以被看见为目标的写作的分水岭:田园牧歌要被人看见才成立,乡愁感伤要被人看见才有效,它们都是表演给观看者看的;而真正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文学,它的第一读者不是评论家,不是市场,不是任何一个站在田埂外的人,而是那片土地、那些日子、那个在土里刨食的自己。
六、三位女性:火种的接力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大莽原》在米石身旁安放了三位女性——刘瑶、苏琴、小米粒——她们恰好构成这部农民文学在“人”这个维度上最精妙的结构。刘瑶是米石回不去的过去,苏琴是米石正在经历的现在,小米粒是米石终将抵达的未来④。她们都不是米石的附庸,各自独立、完整、有力量:刘瑶用温柔托住了米石的理想,让他在市场与圈子的围剿里始终有一处可以退守的灯火;苏琴用倔强延续了米石的初心,她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米石,不肯迎合市场,不肯改画风,被现实撞得遍体鳞伤,却终于在一句我画得慢,可画一张,心里头就踏实一张里,找回了被米石弄丢的从容④;小米粒则用纯粹救赎了米石的灵魂,她那一笔笔“眼前”里的画,把米石从记忆的深渊里拽了回来④。
这三个人,与其说是人物,不如说是农民文学归真之路上三个接力的火种。米石这代人没有烧完的火,苏琴接过去接着烧;苏琴哪天烧不动了,还会有下一个人。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一个“真”字画下去、写下去,莽原上的火就熄不了。这种代际之间火种的传递,正是农民文学最深的一层生命力——它不是某个作家一个人的孤勇,而是一代一代人用各自的诚、各自的在地、各自的时代,接力把那道地脉犁下去。
小米粒的画是理解这个结构的一把钥匙。她画的那只黄狗,趴在晒坝上,肚子一起一伏,尾巴卷成一个问号,你听得见它在打鼾,闻得见晒坝上粮食、柴火和牛粪混在一起的气味④。米石画了三十年狗,从来没画出过这样一只——他画的狗都太像狗了,像标本,像解剖图;而小米粒画的这一只是活的。这个真与像的分野,正是农民文学审美特质的核心:像是给观看者准备的标本,真是给生活本身准备的活物。米石画了一辈子,画的是记忆,是像;小米粒画的,是眼前,是真。而农民文学要做的,就是让那些被文人蒸馏过、被修辞装裱过的像,重新变回带着体温、带着气味、带着呼吸的真。
卷三 存在的呼吸七、感官的泥土:诗性现实主义的减法
在美学层面,《大莽原》对四川农民文学谱系的创新,集中体现在一种可以称之为诗性现实主义的笔法上。四川乡土文学的写实传统,从沙汀到周克芹,其力量来源于对乡村社会结构、权力关系与生存困境的冷峻剖析;艾芜则代表另一极,抒情、浪漫、充满边地风情与主观感受的投射。《四川乡土小说论》把这双源脉络概括为写实主义(李劼人、沙汀)与抒情主义(艾芜)两大传统⑤。
《大莽原》的诗性现实主义,可以理解为对这两条脉络的一次有意识的融合与偏移。它保留了写实主义的物质密度:红土的质地、锄头翻土的声响、茶碗沿上的豁口、宋庄画室冬天冻得骨头都在响的寒冷④——这些细节的精确性不亚于沙汀式的社会剖析。但它把写实主义从剖析社会的使命中解放出来,转而服务于感官经验的还原。气味是土地最诚实、也最不肯说谎的证词:文人笔下的田园,气味总是被漂白的——花香、草香、雨后青翠的甜;可真正的乡村,气味是混的、重的、带着实物的。小说写小米粒画里那只趴在晒坝上的黄狗,让你听得见它在打鼾,闻得见晒坝上粮食、柴火和牛粪混在一起的气味④——这一笔几乎是农民文学感官美学的范本:它不回避牛粪,甚至故意让牛粪与粮食、柴火搅在一起,因为那才是乡村真实的、混杂的、不容净化的气味。文人会把牛粪洗掉再写,农民文学不洗,它让那股气味在文字里活着④。
触觉同样如此。农民的手,是土地盖过章的手:指腹的茧是犁柄磨出来的,虎口的裂是镰刀柄磕出来的,掌心那层又硬又厚的皮,是数十年日头与铁器共同包浆的。小说写米石种地,脚踩进刚犁开的松土里,是软的、陷的、凉丝丝的;后颈被夏日的毒日头晒着,是烫的、辣的、一层层蜕皮又结痂的。一具身体在劳作里的全部触感,就是农民文学最精密的工笔——它不写他劳动了一天,而写他的后颈被晒脱了一层皮,新皮还没长牢,第二天又晒出一层④。这样写,劳动就不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具身体真实的、可触摸的账本。
与此同时,《大莽原》又大量吸收抒情传统的美学资源,却做了一个关键的限制:它不抒情于田园之美,而是抒情于存在的静默。莽原的丘陵在小说中从来不是风景,而是一种近乎压迫性的在场。这种写法接近于艾芜对川西平原自然风光的诗意营造,却去掉了艾芜式的明丽与温暖,换上了川东丘陵特有的苍茫与沉郁。袁竹把这种感官美学接回中国古典的通感传统:古人作画讲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眼睛看的与耳朵听的、指尖拨的原是打通的;品诗讲味之者无极,用一个“味”字去品文字的浓淡④。农民文学的感官书写,正是把这条血脉接到了最深的土里——它不满足于只让读者看见乡村,它要读者闻见、摸见、听见、尝见乡村。
这种感官书写在今天几乎成了农民文学对抗乡土景观化的最后一件武器。当村庄被反复做成明信片、短视频、网红打卡地,乡土的真实正被一层一层景观的皮包起来。景观是给眼睛看的,感官却是给身体认的;只要还有文字肯让牛粪的腥、汗水的咸、槐叶的沙沙重新活着,乡土就还没有完全被景观吃掉④。在这个意义上,诗性现实主义不是退回到抒情的旧路,而是一种减法——减去概念的滤网,减去修辞的装裱,让身体重新成为理解土地的第一读者。
八、慢的时间政治
更值得关注的是“慢”在小说中的结构性功能。袁竹在创作谈里把这层意思说得分明:《大莽原》的慢,是土地的慢,是精神的慢④。土地是慢的。节气是慢的,麦子从播种到收割要等八个月,猪从仔猪到出栏要等一年,一棵树要长到能拴牛,得等十几年的光景;土地的账,是以季、以年、以辈分来算的④。这句话说出了一个被现代性遗忘的事实:农民对时间的感知,被长在土壤里的作物的节律校准过,急不得,也抢不得。
慢不是《大莽原》独有的品质。周克芹写葫芦坝的晨雾暮霭,贺享雍写川东乡村的日常伦理,都带有一种与土地节律相配合的舒缓。但《大莽原》的慢具有更强的对抗性:它是对艺术市场之快的拒绝,是对被看见之迫切感的消解,是对必须不断产出新作品、新话题、新风格的资本主义时间逻辑的怠工。米石回到莽原后,从一天不画就心慌,到三天不画也不慌,这个转变本身就是一种时间政治:画画不再服从于生产率的节律,而服从于存在的节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莽原上的草,没人催它,它自己就长高了。画家把画笔从市场手里夺回来,交还给节气,交还给旱涝,交还给莽原上不紧不慢的日子——慢在这里不是风格,而是一种拒绝的姿势。
这种慢的时间观,与小说的整体结构互为表里。袁竹以《易经》“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哲思为骨架,把三十三章拆解为九重生命蜕变阶段,形成离原—沉渊—归原的三幕叙事体系③。这条穷、变、通、久的循环,恰恰对应着农民经验的根本节律:它不承认现代性的线性进步——那种贫困、帮扶、脱贫的单向箭头——而是相信一种螺旋的、反复淬炼的、在沉沦与回归之间摆荡的时间③。米石从莽原出发又回到莽原,地理上画了一个圈,可回到莽原的米石已经不是离开莽原的米石了——垄沟合拢了,土还是那片土,可土里的墒情变了,种子埋得比从前深了。
袁竹的《黄土的呼唤》提供了这种时间政治的对照面。在那里,数字技术涌入村庄:区块链溯源、虚拟主持人小槐用方言讲解剪纸、老周在产品包装上手写编号④。虚拟主持人这个设定尤其值得玩味——一个属于未来的机器,却操着一口属于过去的乡音,这不是多愁善感地抢救方言,而是冷静地试验方言的未来时态。在快与慢的撕扯中,《大莽原》选择了慢的深耕,《黄土的呼唤》尝试了快的转生;两部长篇合起来,才构成袁竹对时代性的完整回答:土地之声不必害怕时代,只要它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要往哪里去。
九、存在的呼吸与莽原的沉默
《大莽原》最核心的哲学命题,借老穆之口被反复说出:存在就是存在,不需要哪个来看④。这句话在小说中承担多重功能:它是老穆一生的注脚,是米石走出精神深渊的绳索,也是整部小说对被看见逻辑的最终否定。从四川农民文学谱系的角度看,这一命题的激进之处在于,它颠倒了农民文学百年来的价值语法。在传统农民叙事中,农民的价值恰恰需要被看见:被政策看见(周克芹式的改革叙事),被历史看见(沙汀式的阶级分析),被文化看见(艾芜式的边地发现)。农民长期处于不被看见的状态,而农民文学的任务之一,就是让他们被看见。《大莽原》却让一个曾经拼命追求被看见的艺术家,最终宣布不被看见也可以活得很好。
这在政治上是可疑的。对于一个拥有基本物质保障、拥有艺术技能、拥有选择权的艺术家来说,不被看见是一种可以承担的哲学姿态;但对于仍然在土地上劳作、仍然需要被政策看见、被市场看见、被社会看见的农民来说,不被看见从来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处境。这是《大莽原》最需要被辩证对待的地方。
但同样必须承认的是,它用存在即意义打开了农民文学的一个新维度:土地和劳作本身具有一种不依赖于外部认可的内在尊严。老穆画竹、米石种地、母亲纳鞋底,这些行为的意义不在它们的成果是否被市场或历史承认,而在它们作为活着的方式本身的完整性。这个洞察是深刻的,也是四川农民文学过去较少以如此自觉的方式表达过的。当老穆的竹子无人问津却依然有风、有骨、有气、有魂时,小说其实在为一种不被看见的尊严作证:生命的意义可以不经过任何观看者的批准。
问题在于,这种哲学同时悬置了农民文学无法回避的追问:当存在本身受到结构性威胁时,存在即意义是否还能成立?小说中的莽原是一个可以退守的桃花源:米石回到莽原,有老屋可住,有薄田可耕,有茶馆可开,有女儿可伴。但当代川东乡村的现实远非如此从容。中华读书报在评论贺享雍《乡村志》时指出,几亿农民由乡村走向城市,由安土重迁的朴素乡民变成亦农、亦工、亦商的自由人与城市边缘人②;《四川乡土小说论》则把罗伟章的写作概括为有别于沈从文诗意边城的川东北残酷现实主义美学⑤。在这样的现实参照下,《大莽原》的莽原镇在小说的时间跨度里,几乎没有被真正触及乡村衰败的结构性问题:镇上的年轻人去了哪里?土地由谁在耕种?茶馆的客人除了几个老农和退休干部,还有谁?这些问题在小说中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沉默。这种沉默不是疏忽,而是一种选择:小说要守护一个可以退守的精神据点,就必须暂时悬置那些无法归原的破碎。然而文学史的诚实在于,被悬置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一种方式留在纸页的背面。罗伟章的残酷现实主义提醒我们,川东北的丘陵不止有可以治愈艺术家的黄昏,也有被时代碾过之后来不及愈合的伤口⑤。存在即意义只有在存在尚未被剥夺时才成其为安慰;一旦温饱、土地与身份本身成为问题,这句箴言就会从慰藉变成豁免。
这并不意味着《大莽原》因此就不是农民文学。它更像是农民文学谱系中的一次哲学转向:从农民如何被看见,转向不被看见是否可能构成一种有尊严的存在。这个转向的价值在于,它为农民文学打开了一个被生存叙事长期挤压的精神空间。但它的限度也同样清晰:存在即意义如果不同时追问谁的存在和在什么条件下的存在,就很容易从一种反抗市场逻辑的哲学,滑向一种对结构性不公的审美化默认。农民文学如果只剩下存在即意义的安抚,而失去了对存在何以艰难的追问,它就会从一种有力量的文学,退化为一种有温度的慰藉。
尾声:土地不肯替任何人说出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袁竹的《大莽原》与四川百年农民文学,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它不是一次简单的继承。它没有重复李劼人的大河史诗、沙汀的乡镇解剖、艾芜的边地抒情,也没有重复周克芹的改革心灵史或贺享雍的方志式全景。但它同样不是一次断裂。它从这一谱系中接过了三样最根本的东西:方言作为活着的语言,土地作为诚实的尺度,具体的地方作为意义的锚点。然后,它把这三样东西从农民的社会史中抽出来,放进了一个归来的艺术家的精神史之中。
这一操作的结果是双面的。在创新的层面上,《大莽原》为四川农民文学开辟了一条内向化的路径:当农民的物质生存问题在叙事中退为背景,土地便从被书写的对象升格为组织叙事本身的逻辑。小说的结构(离原—沉渊—归原)、节奏(慢)、语言(方言的本体化)、意象(丘陵、茶碗、竹、泥土),都不再是关于农民的再现工具,而是土地的逻辑在叙事中的延伸。在这个意义上,它比许多严格意义上的农民题材小说更接近农民文学的深层精神:不是替农民说话,而是让土地说话。
但在限度的层面上,《大莽原》的归原终究是一个个体的、审美的方案。米石可以在莽原的黄昏里画下那个坐在田坎上、面朝远方的模糊人影——他在,就够了④。但对于仍然在土地上劳作、仍然需要被看见、仍然在城乡之间被撕扯的农民来说,不被看见从来不是一句可以轻易说出口的哲学。
《大莽原》的价值,也许恰恰在于它把这两者同时摆在了我们面前:它用艺术家的精神涅槃证明了土地可以治愈一个人,也用莽原镇的沉默提醒我们,还有更多的人没有被写进这个治愈的故事里。它是一部从农民文学中出走的小说,但它出走的方向,指向的是农民文学尚未充分回答的那个问题:当一个人不再为任何人的目光而活,他脚下是否还能有一片真正属于他的土地?这个问题,李劼人没有问过,沙汀没有问过,周克芹也没有问过。袁竹问了。至于答案,莽原的丘陵还在那里,沉默着,不肯替任何人说出。
注释① 傅恒、蒋蓝:《重温周克芹》,载《成都日报》2020年8月18日,中国作家网转载,中国作家网。
② 曾平:《以川东乡民的方式营造乡村史诗的多重意义空间》,载《中华读书报》2014年12月17日第8版,光明网电子版,光明网。
③ 袁竹:《中国农民文学论(连载十五)》,搜狐号专栏,2026年10月24日发布于四川省,搜狐号。
④ 袁竹:《中国农民文学论(连载九)》,搜狐号专栏,2026年10月20日发布于四川省,搜狐号。
⑤ 向荣等著:《四川乡土小说论》,四川文艺出版社2020年9月版,畅想之星数字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