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俗志：古镇十二图

zzh197258 · 发表于 2026-10-21 08:15

风俗志：古镇十二图

清晨六点半，得胜古镇便醒了。我这个一年才回乡一次的游子，跑步五公里上街，然后一路慢行，举着手机边走边拍。
  老街拐角处，一位戴蓝布帽的老篾匠坐在阶沿上，身前堆着大大小小的背兜，浅绿竹皮还泛着新鲜的青光。一名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正掂量一只背篓的分量；旁边穿花裙的年轻姑娘索性把半个身子探进篓里，笑着试深浅——这种单背兜，本就能装下百来斤稻谷，盛下她自然绰绰有余。在这里，背兜不是供观赏的工艺品，是农人的皮卡，也是乡间妇人的购物车。
  再往前走，是一处卖茶叶的小摊。摆着一张矮方桌，桌角立着一袋“毛尖茶”，地面摊开晒干的草药或是笋干。五个老人站着围成半圆，穿蓝格子衫的老汉端杯慢啜，眯眼细细咂摸茶香；黑褂老者仰头一饮，喉结轻轻滚动；背对我镜头那位蓝衣老汉，背上还沾着清早下地的露水。摊主望向他们，神色略带局促，许是担心几人把小摊当成免费茶馆，只管试喝，最后不买一物。
  老理发店藏在街边老楼之内，靠墙木架大半空着，唯有老式理发椅静静安放：黑皮座面，黄铜脚踏，椅脚旁的水泥地上，落满黑白交错的碎发。一位白发老人坐在椅上等候剃头，黄T恤的女理发师俯身忙碌；门外又走来两位赶早的妇人，靠着货架和店主家人闲话家常。另有一位蓝衣老者坐在门口小凳上候着，背影安稳，如一尊守着宅院的石狮。
  街对面的阴影里，一位穿红底花衫的老婆婆坐在竹椅上，一针一线织着紫色毛线。她面前支起竹笆笆，铺一块花布，上面满满当当都是她的手作：粉色小鞋、翠绿猫头鞋、绣花鞋垫，各色毛线球铺得花花绿绿。这是实打实的手工定制，每一针都出自她的手。谁家孩子满月、孙儿周岁，常会来这竹笆笆前，挑一双合意的鞋。
  上午八点，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窄窄老街两侧，是木柱青瓦的老屋，卷帘门或开或掩，电线在头顶交错如网。四位妇人并肩走来，像是同村结伴赶集的姐妹：领头的人身穿红底金花连衣裙，攥着手机与钥匙串，步子舒展；中间浅色衣衫的妇人笑得爽朗，露出一排牙齿；后面两人，一个挎编织包，一个拎塑料袋，袋里青菜尚带着水珠。
鞋摊前，穿暗红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矮凳上，守着满摊布鞋、凉拖、胶底鞋。货架上叠放着运动鞋，墙边草帽、遮阳帽高高堆起，像一座小塔，一旁搭着粉红布料。趁着生意清淡，他捧着手机，拇指不停滑动。他脚上的蓝拖鞋边已经磨毛，摊上的鞋子却擦拭得干干净净。这些鞋卖二十、三十元一双，是庄稼人下田、赶集的日常行头。
  街口的临时地摊上，硕大编织袋装满雪白大蒜，旁边纸箱印着红字“大油饼”，产地标注重庆江津——外来的货品，在得胜的集市寻到销路。一位印着“MY LIFE IS YOU”白T恤的妇人，口罩遮面、背着黑包，手里拎两袋青菜，和老人、年轻男子一同站在摊前等候称重。一旁红色本田摩托、街边美容店招牌、高高悬起的灯笼，衬出一个寻常集日早晨的热闹烟火。
  四川农信平昌农信社得胜分理处门前的台阶，是古镇一处免费的“社会大学”。黑衣老人站在阶上，不知是咳嗽，还是含笑；台阶上坐着不少乡人：低头刷手机的中年妇人、叉腰闲谈的姑娘，白发老者背着手立在街边，望着往来行人。玻璃门上贴着防诈骗提示，门楣的银行广告印着二维码，古老的镇子，也连着新时代。人们来这里，大多不为办理业务，只为歇脚、打望、闲谈。
镜头一转，一位白上衣黑短裙的俊俏姑娘大步走过，手中握着手机，一双帆布鞋洁白亮眼。她身后，几位老人依旧坐在银行台阶上；摊贩把帽子、衣物、水果铺了一地，竹筐里青果堆得冒尖，黄色塑料筐空置一旁，等候装货。店门口红灯笼垂挂，随晨风轻轻晃动。
  街边酒坊敞着大门，两口巨大铝皮甑子蒸腾着白汽，屋梁白炽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柔光。门边红招牌写着：纯高粱米酒，现烤现卖。门前板凳上坐着两位老姐妹，一位穿红白花衫，一位穿蓝红格衫，眉眼含笑。她们可以一坐半日，看着蒸酒师傅来回忙碌，看白雾从甑口涌出，消散在风里。
  集市最热闹的地方，一位背着背兜的老汉站在鞋摊前，捧起一双棕色凉鞋细细端详。旁边蓝衣老妇同样背着大背篓，拄一根竹杖，皱纹里藏着经年风霜。摊上皮鞋、球鞋、毛线帽、蒲扇铺了一地。街角停着黄色小货车，这便是得胜乡间流动的“物流”。
  日头爬升，街上光影变得锋利。穿红花上衣、牛仔短裤的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走过街口，孩童一身黄白衣衫，在她臂弯里好奇张望。身后一块醒目的招牌：无限极好客人家，专业做厨一条龙服务（坝坝宴），附联系电话。得胜人家办宴席，依旧偏爱请乡厨，在院坝里摆开几十桌。黄色面包车、红色三轮车停靠路边，在日光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太阳越升越高，集市渐渐散去，行人的背篓满满当当。得胜镇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