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绾青丝，旧梦系故乡/徐业君

徐业君

有人说，人生是一场不断告别、不断奔赴的旅程。我们从故乡的炊烟里出发，背着年少的轻狂与滚烫的理想，一头扎进城市的车水马龙。年少时，故乡是困囿脚步的围墙，是平淡寡味的旧时光，是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方寸天地。我们嫌弃它静谧闭塞，厌倦它日复一日的平淡，渴望远方的霓虹璀璨，期盼大城市的繁华万千，总以为外面的世界才是心中的理想归途，才配得上年少的满腔热忱。



可岁月辗转，当我们褪去稚气，独自扛起生活的风雨，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摸爬滚打，尝遍人间冷暖、世态凉薄后，才猛然醒悟：原来最珍贵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最安稳的温暖，永远藏在故乡。故乡成了我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城市成了我们终究融不进的他乡。半生漂泊，半生回望，一缕乡愁如缕缕青丝，细细密密缠绕心头，岁岁年年，不曾消散，成为余生最绵长、最温柔的牵挂。



年少的我们，总对故乡有着万般不满。那时的日子过得缓慢又悠长，春日只是陌上花开，夏日唯有蝉鸣蛙噪，秋日只剩落叶枯黄，冬日唯有白雪覆窗。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圈，没有彻夜通明的灯火，没有新鲜时髦的热闹，日复一日的烟火寻常，让躁动的少年心生厌倦。我们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总觉得大山遮挡了视野，老屋困住了梦想。我们笃定，外面的世界天高海阔，只要走出这片土地，便能挣脱平庸，奔赴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



于是，我们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一腔孤勇，义无反顾地告别故土。车子驶离乡村小路，看着熟悉的田野、老屋、炊烟一点点后退、渐渐模糊，心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奔赴新生的雀跃。那时的我们尚且不懂，这一次转身，便是半生离别；这一次奔赴，便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故乡。我们以为未来前路坦荡、繁花似锦，却不知所有光鲜的背后，都是无人知晓的颠沛流离。



踏入城市的那一刻，我们终于见到了年少向往的繁华。高楼林立遮断天际，车水马龙昼夜不息，霓虹灯火绚烂夺目，街头巷尾热闹喧嚣。这里有日新月异的机遇，有精彩纷呈的生活，有年少憧憬的一切新鲜与热烈。可久居于此，心底的空洞却愈发清晰。城市的风很大，吹走了年少的纯粹与天真；城市的路很宽，却没有一寸土地属于漂泊的我们。



我们每天步履匆匆，穿梭在冰冷的楼宇之间，朝九晚五、奔波劳碌，为生计奔波，为生活辗转。我们习惯了快餐速食，习惯了独自撑伞，习惯了默默自愈。看过了人情冷暖，体会过世事无常，经历过失意低谷，熬过无数个孤独的深夜，才慢慢懂得，城市的繁华是别人的喧嚣，从未真正属于自己。这里的灯火万千，照不亮心底的孤寂；这里的人声鼎沸，抵不过故乡的一句乡音。



夜深人静之时，卸下一身疲惫，所有的坚强与铠甲轰然卸下，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总会被故乡的影子填满。那些曾经被我们厌弃的平淡日常，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我开始疯狂想念故乡的烟火气，想念老巷里的细碎温柔，想念故土上的一草一木，想念那些无忧无虑的旧时光。



故乡的清晨，是被鸡鸣犬吠轻轻唤醒的，没有闹钟的急促喧嚣，只有清风拂过麦田的温柔。天光微亮，薄雾袅袅笼罩着村庄，袅袅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缓缓升起，悠悠荡荡，漫过青瓦白墙，漫过田间阡陌，将整个村庄笼罩在温柔的朦胧之中。邻里乡亲早早起身，开门相见，一句淳朴的乡音问候，简单温暖，熨帖人心。



春日的故乡，是满目生机的姹紫嫣红。村口的杏花、桃花次第绽放，粉白嫣红铺满枝头，田埂边的野草探头生长，星星点点的野花肆意盛开。春风拂过，带着泥土的清香与花草的清甜，吹绿了稻田，吹软了柳枝。儿时的我们，结伴穿梭在田间巷陌，追着春风，追着蝴蝶，踩着松软的泥土奔跑嬉戏，笑声洒满整个村落。那时的春风温柔，岁月温柔，人心更是纯粹温柔。



夏日的故乡，藏着最治愈的清凉与热闹。午后蝉鸣阵阵，绿树浓荫蔽日，老人们搬着竹椅坐在巷口摇扇闲谈，家长里短，岁月悠然。傍晚时分，夕阳染红半边天际，余晖洒在稻田与小河之上，波光粼粼，温柔动人。孩童们在河边嬉戏打闹，踩水捉鱼，晚风裹挟着草木与河水的清爽，吹散了夏日的燥热。夜晚星空璀璨，皓月当空，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听着大人讲述古老的故事，伴着虫鸣入眠，安稳又惬意。



秋日的故乡，是满目丰盈的温柔与厚重。秋风掠过原野，稻田翻起层层金浪，瓜果飘香，硕果累累。家家户户忙着秋收，田间都是忙碌的身影，汗水滴落土地，换来满仓丰盈。枝头枫叶染红，银杏泛黄，落英铺满乡间小路，一步一景，皆是诗意。那时不懂秋日的珍贵，如今回望，才知这烟火丰盈的秋景，是世间最动人的画卷。



冬日的故乡，藏着最温暖的人间烟火。一场大雪落下，村庄银装素裹，万物静谧安然。老屋的炉火熊熊燃烧，暖意融融。母亲守在灶台边，蒸煮着冬日的烟火美食，热气氤氲，香气满屋。一家人围坐炉火旁，闲话家常，暖意漫遍周身。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温暖安然，这份安稳与温暖，是城市千万繁华都换不来的幸福。



最难忘的，是故乡的老巷烟火。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承载了我所有的年少时光。清晨巷口的早点铺，冒着腾腾热气，一碗热粥、一屉蒸包，朴素却暖心；午后的老巷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饭菜香气萦绕街巷，温柔了整个黄昏。



还有那最亲切的乡音，软糯淳朴，自带温度。在外漂泊多年，听过天南地北的方言，唯独故乡的口音最是入心。偶然在异乡听到熟悉的乡音，总会瞬间红了眼眶，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仿佛瞬间回到了故土，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一句简单的乡音，是独属于故乡的暗号，是漂泊之人心底最温暖的慰藉。



年少时，我们总想逃离，以为远方才有理想。长大后，我们总想归途，却发现故乡早已物是人非，我们也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曾经陪伴我们长大的长辈，早已两鬓斑白、步履蹒跚；儿时并肩嬉戏的伙伴，早已各奔东西、散落天涯；熟悉的老巷慢慢翻新，旧日的景致渐渐消逝。故乡依旧是那个故乡，山河依旧，土地依旧，可时光不再回头，年少不再重来。



我们终于活成了最矛盾的模样：故乡安放不了肉身，城市安放不了灵魂。留在城里，终究是异乡人，无依无靠，无根可依；回到故乡，早已格格不入，年少轻狂褪去，满身风尘归来，再也融入不了纯粹的乡间烟火。从前嫌弃的平淡，如今是求而不得的安稳；从前拼命逃离的故土，如今是日夜思念的归途。



乡愁，是一缕绾住青丝的执念，岁岁年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它藏在每一缕炊烟里，藏在每一声乡音里，藏在故土的四季风光里，藏在每一次深夜的回望里。乡愁是心底无声的泪，是绵长的思念，是回不去的过往，是到不了的曾经。



我们奔赴半生，追名逐利，奔赴繁华，奔赴远方，到最后才明白，所有的奔赴，都是为了归途。所有的漂泊，都是为了心安。世间最美的风景，不及故乡的一草一木；世间最暖的温柔，不及故乡的人间烟火。



青丝绾乡愁，岁月念归途。往后余生，身在他乡，心归故乡。那片养育我们的土地，那些温柔纯粹的旧时光，终将化作心底最坚实的力量，温暖我们往后所有的风雨征途。纵使岁月沧桑，纵使半生漂泊，这份乡愁永不褪色，这份故土深情，岁岁安然，岁岁绵长，伴我们岁岁年年，温暖余生漫漫。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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