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暮年，最容易被一抹旧景触动心底最柔软的情愫。近日重回阔别多年的故乡古村，脚步踏在斑驳的青石板路上，目光掠过错落沧桑的老瓦房，看着村落稀疏的人烟，守在这里的寥寥老人，一颗心被无尽的心酸与无奈裹挟，沉沉落落，无处安放。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裹挟着世间所有的新旧更迭，一座座古朴的村落，在岁月的更迭里慢慢沉寂、渐渐消逝。那些镌刻在生命深处的村庄模样，那些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那些纯粹热烈的年少时光，终究随着流年远去，再也无处可寻。
生于五十、六十年代的我们，一生历经风雨，见证了山河变迁、时代革新，看过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享尽了现代生活的便捷与繁华。可走遍千山万水，心底最牵挂、最眷恋的，依然是故乡那一方小小的村落。那片土地，承载了我们整个青春的滚烫岁月，封存了我们最纯粹的悲欢离合，藏着一代人独有的温暖记忆与人间烟火。只是时光无情，昔日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的村庄，如今只剩残垣老树、寂寂街巷，再也回不去，再也寻不回。
记忆里的故乡，是鲜活温热、生生不息的。春日里万物复苏，山野褪去冬日的萧瑟，遍地青草萌芽，野花肆意绽放，田埂间流水潺潺，泥土里翻涌着新生的气息。夏日蝉鸣阵阵，绿树成荫，村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密的阴凉，晚风掠过街巷，送来稻田与泥土混合的清香。秋日天高云淡，层林尽染，稻田翻涌着金色的麦浪，家家户户晒满金黄的谷物、通红的辣椒，处处是丰收的喜悦。冬日白雪皑皑，覆满屋顶、田野、树梢，整个村庄安静祥和，炊烟袅袅升起，暖意融融，抚平了冬日所有的寒凉。
那时的村庄，没有繁华喧嚣，没有匆匆奔波，日子过得缓慢而悠长，朴素而热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于斯长于斯的村民，个个心地纯粹、待人热忱，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没有趋炎附势的功利。邻里之间亲如家人，朝夕相伴，互帮互助。谁家修缮房屋，全村人主动前来搭手；谁家农忙缺人，邻里自觉帮忙收割；谁家生活拮据，街坊邻里都会慷慨接济。清晨，鸡鸣破晓，唤醒整座村庄；傍晚，夕阳西垂，余晖洒满阡陌街巷。田间地头、村口巷尾，随处都是欢声笑语，烟火绵延不绝，岁岁年年，安稳安然。
最难忘的，是年少时作为放牛娃的我们，肆意洒脱、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的我们，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没有电子产品的陪伴，却拥有整个山野的浪漫与自由。每到清晨与黄昏，我们牵着温顺的老牛，行走在蜿蜒的田埂之上。老牛低头悠然啃食青草，步履缓慢而从容，我们三五成群，结伴嬉戏打闹，追着蝴蝶、赶着蜻蜓，在田野里奔跑跳跃。累了，就坐在柔软的草地上，看流云漫卷、飞鸟归林；闲了，就捡拾路边的石子，比拼投掷远近，或是躺在青草地上，听风吹麦浪的沙沙声响，听林间清脆的鸟鸣婉转。
田间地头，总能看见父辈劳作的身影，也总能遇见一群叼着烟斗的老大爷。他们大多年过花甲，一生深耕土地，皮肤被岁月与日光晒得黝黑粗糙，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那是风雨岁月留下的痕迹。劳作之余，他们便蹲在田埂边、坐在老树底，点燃一杆旱烟，烟雾袅袅升腾，缓缓消散在风里。他们聊着春耕秋收、庄稼长势，说着家长里短、邻里琐事，言语朴实，语调温和，眉眼间皆是对土地的热爱，对生活的知足。
他们经历过饥寒交迫的岁月，熬过艰苦困顿的日子，却始终心怀善良、质朴纯粹，从不抱怨生活的苦难，始终勤恳劳作、坦然生活。他们的一生，与土地相伴，与烟火相依，平凡普通，却又坚韧伟大。正是这些朴素的乡亲，这些温暖的日常，拼凑成我们最珍贵、最难忘的童年时光，让故乡的每一寸土地，都沾满温情，满含暖意。
黄昏时分的村庄，是世间最治愈的风景。夕阳缓缓沉入西山，晚霞染红半边天际，忙碌了一天的村民陆续归家。不多时，家家户户的烟囱便冒出袅袅炊烟，一缕缕、一丝丝，轻盈舒展，缓缓升腾，缠绕在屋舍树梢之间，弥漫在整片村庄上空。淡淡的炊烟裹挟着饭菜的清香、柴火的气息，温柔又绵长，是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是岁月最温柔的模样。
炊烟起，烟火浓，家便有了温度，村便有了生机。彼时的炊烟，是归家的信号，是温暖的期许。在外嬉戏的孩童，看见炊烟便知晓家中饭菜已熟，快步奔向家门；田间劳作的大人，望见炊烟便卸下疲惫，满心都是归家的暖意。家家户户门窗敞开，灯火渐次亮起，饭菜飘香，笑语盈盈。一座小小的村庄，被烟火温柔包裹，岁岁朝夕，岁岁安然，简单的日子，满是幸福与安稳。
可时光流转，岁月匆匆，一切美好都在悄然改变。不知从何时起，村庄开始慢慢变了模样。时代飞速发展，城市蓬勃崛起，无数年轻人背起行囊，告别故土，奔赴远方。为了生活、为了前程、为了更好的未来，他们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奔赴繁华都市打拼谋生。
年轻人走了，孩童也随之远去，热闹的村庄渐渐冷清，鲜活的烟火慢慢消散。曾经阡陌纵横、人声鼎沸的田埂，渐渐荒芜，长满荒草；曾经孩童嬉戏、笑语盈盈的街巷，渐渐寂静，少有人迹；曾经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的院落，渐渐空置，落满尘埃。那些熟悉的面孔陆续离去，那些鲜活的场景慢慢消失，整座村庄，在岁月的冲刷下，一点点褪去生机，一点点归于沉寂。
如今重回故乡，目光所及，皆是沧桑。曾经整齐完好的老瓦房，有的墙体斑驳、瓦片脱落，摇摇欲坠；有的早已坍塌破败，只剩断壁残垣，在风雨中默默伫立。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却再也没有围坐闲谈的人群；门前的小路依旧蜿蜒曲折，却再也没有奔跑嬉戏的孩童；广阔的田野依旧静静铺展，却再也不见成群劳作的乡亲。
偶尔在巷口遇见的，都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留守老人。他们是村庄最后的守护者，守着这片故土，守着老旧的院落，守着远去的岁月，静静等候，默默相守。他们一生扎根这片土地，老了也不愿离去，舍不得世代居住的家园，舍不得刻入骨髓的乡土，舍不得沉淀半生的回忆。他们依旧保持着最淳朴的模样，待人温和，心性善良，见了回乡的故人，依旧热情寒暄，眉眼温和。可看着他们孤单的身影、苍老的容颜，独自守着空旷寂静的村落，心底便涌起无尽的心酸与心疼。
他们守着空空荡荡的村庄，守着无人问津的老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出而坐，日落而息，安静地度过余生。曾经儿孙绕膝、烟火满堂的院落，如今只剩孤身一人、冷冷清清；曾经邻里相伴、热闹非凡的村庄，如今只剩寥寥数人、寂寂无声。岁月苍老了他们的容颜，时光带走了所有的热闹与圆满，只留下无尽的孤独与漫长的等待，让人看着满心无奈，满心怅惘。
最让人遗憾的是，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早已彻底遍寻不着。再也看不见田埂上放牛孩童奔跑的身影，听不见孩童清脆的嬉笑打闹；再也看不见田间地头叼着烟斗闲谈的老人，看不见劳作归来、步履匆匆的乡亲；再也看不见黄昏漫天缭绕的袅袅炊烟，闻不到满村飘荡的柴火饭香。
那些陪伴我们长大的场景，那些温暖了我们整个年少的烟火，那些鲜活生动的人间日常，都随着时代的变迁，随着岁月的流逝，彻底消散，永远留在了过去，再也无法复刻，再也无从遇见。我们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回望，一遍遍拼凑，一遍遍怀念，却再也触摸不到一丝温热，只剩满心的怅惘与遗憾。
作为五十、六十年代生人，我们这一代人，是最眷恋旧时光、最不舍故乡烟火的一代人。我们的童年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精致娱乐，日子清贫艰苦，却满是纯粹的快乐与真切的温暖。我们的青春扎根乡土，浸润烟火，在田野间成长，在淳朴的乡情里长大。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田间的一朝一夕、一风一雨，邻里的一言一行、一情一暖，都深深镌刻在我们的生命里，融入我们的骨血之中，成为我们一生无法割舍的执念与牵挂。
我们亲身见证了村庄的鼎盛与繁华，也亲眼目睹了村庄的沉寂与消逝。我们看着它从炊烟袅袅、人声鼎沸，慢慢变成寂寂无人、满目沧桑；看着那些熟悉的老屋慢慢破败，熟悉的街巷慢慢荒芜，熟悉的面孔慢慢离去。我们奋力追赶时代的脚步，跟着岁月奔赴崭新的生活，可心底深处，始终眷恋着那片旧土，怀念着那段旧时光。
人这一生，最无奈的便是，时光不可逆，岁月不可回。年少时，我们总渴望远方，总想挣脱乡土的束缚，向往城市的繁华与自由，一心想要走出大山、走出村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的我们不懂珍惜，总觉得日子漫长，故乡永远都在，烟火永远不散，亲人永远相伴。我们肆意挥霍年少时光，忽略了身边的温暖，漠视了眼前的美好。
可等到半生已过，历经世事沧桑，看过人间浮沉，尝遍人生百味，才蓦然发觉，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远方的繁华，而是故乡的烟火；世间最温暖的，从不是陌生的热闹，而是年少的纯粹。我们拼尽全力奔赴远方，追逐名利、追逐繁华，最终却发现，最治愈人心的，依旧是故乡那一方小小的村落，那段清贫却安稳、简单却快乐的旧时光。
只是韶华易逝，岁月难留。当我们幡然醒悟，想要回头回望、想要重温旧梦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昔日的村庄早已不复当年模样，昔日的烟火早已消散无踪，昔日陪伴我们的亲人、乡邻，大多已然老去、已然离去。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那段烟火温柔的乡村时光，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成了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乡愁。
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是与旧村落、旧烟火、旧时光紧紧绑定的。那片古朴的村落，不仅仅是一方居住的土地，更是我们的根，是我们青春的容器，是我们岁月的见证者，是我们一生的精神归处。它承载了我们儿时的天真烂漫，盛放了我们年少的喜怒哀乐，记录了我们父辈的勤恳岁月，留存了最纯粹的乡情、最质朴的人间温暖。
这里有我们踩过的泥土、走过的小路、乘凉的老树；有我们吃过的粗茶淡饭、听过的邻里闲谈、看过的朝暮晨昏；有我们最深的牵挂、最真的回忆、最暖的过往。几十年风风雨雨，世事变迁，很多人和事都渐渐模糊、慢慢遗忘，唯独故乡的模样、旧时光的温柔，始终清晰如初，深深扎根心底，岁岁难忘，念念不舍。
时代始终向前，岁月从未停歇，新旧更迭本是世间常态。城市愈发繁华，生活愈发便捷，我们拥有了更好的生活条件，更优质的生活环境，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纯粹与快乐，再也寻不回当年的烟火与温情。高楼大厦冰冷规整，却没有老屋的温度；车水马龙热闹喧嚣，却没有乡村的静谧；人情往来愈发功利，却没有旧时邻里的赤诚。
我们享受着时代进步的红利，却也承受着岁月更迭的遗憾。我们终究要接受，旧的村落终将慢慢消失，旧的时光终将永远落幕，属于五十、六十后的乡村岁月，终将彻底尘封在历史的长河里，成为一代人独有的独家记忆。
行走在寂静的古村之中，晚风轻轻拂过耳畔，带着山野的微凉，掠过荒芜的田野、老旧的屋舍。目光所及，皆是沧桑，心底百感交集。心酸，是因为美好逝去、烟火不再；无奈，是因为时光不可逆、岁月不可留；眷恋，是因为初心依旧、乡愁难灭。
那些远去的放牛时光，那些温暖的田间闲谈，那些袅袅升腾的炊烟，那些淳朴善良的乡邻，那些清贫却温暖的岁岁朝朝，都化作心底最深的乡愁，岁岁沉淀，岁岁难忘。
流年匆匆，岁月沉香。回不去的是故乡，留不住的是时光。对于我们五十、六十后一代人而言，旧村已逝，旧梦难寻，唯有满腔乡愁，岁岁长青，久久不散。往后余生，我们只能携着满心回忆，珍藏那段温柔岁月，在时光深处，静静怀念，默默守望。
愿这世间所有的古朴村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愿所有远去的烟火时光，能永远留存心底；愿我们历经半生风雨，依旧能守住心底的纯粹与温柔，带着故乡赠予的温暖，安然度日，从容余生。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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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8 0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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