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总在奔赴,也总在回望。我们奔赴远方的山海,追逐未知的星光,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奔波辗转,把青春揉进烟火劳碌,把心事藏入深夜晚风。而故乡,永远是藏在岁月最深处的归宿,是我们疲惫时最先想起的港湾,也是长大后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羁绊。
世人皆说故乡温情,是初心的栖息地,是永远的避风港。可真正长大、远走、归来后才懂得,故乡最残忍的温柔,从来不是物是人非的落寞,而是万物依旧,岁月清零。她安静地伫立在时光尽头,不急不躁,不增不减,允许你风尘仆仆地归来,接纳你所有的疲惫与落魄。旧时的路还在脚下,往昔的田还在村前,傍晚的炊烟袅袅升起,流云、晚风、落日、街巷,山河草木、人间烟火,好像和数十年前的模样没有半分分别。可当你踏遍每一寸旧土,重走每一条老路,蓦然回首才幡然醒悟:路依旧,景依旧,故土依旧,可从前的朝夕、年少的时光、曾经的人和光景,再也不会归来。沿着旧路走一遍,终究再也遇不见从前的任何一天。
每次归来,都是一场温柔的重逢,也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离开故乡的这些年,我在异乡的街巷里看遍繁华,在林立的高楼间仰望星空,在无数个朝九晚五的日子里打磨棱角。城市的四季匆匆,春有繁花似锦,夏有绿树成荫,秋有落叶纷飞,冬有灯火璀璨,却始终少了一份故土独有的温润与厚重。异乡的风很喧嚣,吹得人心慌,吹得人漂泊无依;异乡的景很精致,却皆是陌生模样,入得了眼,落不了心。于是,无数个深夜,总会想起故乡的炊烟、田埂、老巷,想起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晨昏,心底便生出绵长的思念,催促着我们一次次奔赴归途。
车马辗转,风尘仆仆,当车轮缓缓驶入故乡的地界,所有的浮躁与喧嚣瞬间被涤荡。远山依旧连绵起伏,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守护着一方乡土;田野依旧铺展在天地之间,春生青苗,秋结谷穗,岁岁轮回,从未更改;村口的老槐树依旧伫立,枝干遒劲,绿叶婆娑,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来去匆匆。脚下的土路被岁月磨得愈发平整,路边的野草岁岁枯荣,田埂上的碎石依旧错落,一切都是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我总以为,只要故乡还在,只要这些熟悉的风景未曾改变,那些远去的时光就会留有痕迹,那些逝去的岁月就会有处可寻。可当我一步步踏上旧路,缓缓走过童年奔跑过的街巷、嬉戏过的田野、乘凉过的树下,心底汹涌的期待,终究被一场无声的落空取代。
故乡的路,还是那条路。
小时候,这条路是我们的全世界。清晨,踩着露水沿着小路奔赴学堂,脚步轻快,笑语盈盈;午后,结伴在路边追逐打闹,采摘野花,追逐蝴蝶,阳光落在稚嫩的肩头,温暖又明亮;傍晚,牵着长辈的手缓缓归家,听晚风穿过枝叶的声响,听村落里此起彼伏的犬鸣鸡啼,日子缓慢又温柔,简单又圆满。那条蜿蜒的小路,印满了我们稚嫩的脚印,藏满了童年最纯粹的欢喜,承载了一整个年少的岁岁年年。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我们在这条路上长大,从懵懂孩童长成青涩少年。那时总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到可以容纳所有的天真遐想,长到可以安放所有的年少轻狂。我们总盼望着走出这条路,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去奔赴更远的远方,以为远方才有山河辽阔,才有无限可能。
如今归来,路依旧蜿蜒曲折,路面的纹理、路边的草木、转角的石墩,皆一如往昔。路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风霜雨露未曾改变它的模样,岁月流年未曾磨灭它的轮廓。可我再走在这条路上,脚步早已不再轻盈,眼底早已不再纯粹。路边依旧有随风摇曳的野草,依旧有次第盛放的野花,依旧有缓缓掠过的晚风,可再也没有一群嬉笑打闹的孩童,再也没有年少无忧无虑的自己。
我沿着旧路慢慢走,一步一回望,试图循着熟悉的景致,打捞从前的时光。我记得春日里,我们在路边挖野菜、追春风;记得夏日里,我们在树荫下乘凉、听蝉鸣;记得秋日里,我们在田边捡拾落叶、追逐秋风;记得冬日里,我们在路边踏雪奔跑、欢声笑语。可风景依旧,人事全非。风还是当年的风,吹过耳畔,温柔如故,却再也吹不来年少的欢歌;路还是当年的路,纵横依旧,却再也承载不起曾经的朝夕。
故乡的田,还是那片田。
村前的田野,是故乡最鲜活的底色,也是我记忆里最温柔的画卷。岁岁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片土地从未辜负人间烟火。春日,细雨润物,青苗破土而出,整片田野绿意盎然,生机涌动,满目清新;夏日,禾苗蓬勃生长,层层绿浪随风翻涌,蝉鸣阵阵,蛙声连片,藏着夏日最热烈的生机;秋日,稻谷成熟,金浪翻滚,满目金黄,沉甸甸的谷穗承载着耕耘的希望,空气中满是丰收的清甜;冬日,田野归于沉静,草木蛰伏,土地休养,静待来年春风再起。
小时候,总守着这片田野长大。春日跟着父母下地播种,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感受大地的温热;夏日在田埂上奔跑,躲避炎炎烈日,捡拾田间的野果;秋日帮着收割稻谷,满身汗水,却满心欢喜;冬日漫步田间,看远山静默,看田野素净,感受乡土的安然。这片田野,藏着人间最质朴的耕耘与收获,藏着童年最踏实的岁岁年年。
多年以后归来,田野依旧四季轮回,生生不息。春有新绿漫野,夏有浓荫蔽日,秋有金谷满田,冬有素雪覆尘,土地依旧勤恳,山河依旧从容。田还是那片田,泥土的气息依旧醇厚,四季的景致依旧动人,可当年耕耘土地的身影渐渐老去,当年在田埂上嬉戏的少年早已远走他乡。
田野依旧丰收,烟火依旧绵长,可再也回不到那个跟着父母田间劳作、肆意嬉笑的年纪。曾经熟悉的阡陌小径,依旧纵横交错,却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曾经耳边熟悉的劳作闲谈,随风消散,只剩下风声簌簌、稻浪滔滔。土地从来不会辜负时光,岁岁年年依旧孕育生机,可时光从不饶人,带走了年少,带走了故人,带走了一去不返的从前。
最动人也最残忍的,是故乡傍晚的炊烟。
世间万般景致,皆有更替变迁,城市的灯火日新月异,山河的景致岁岁翻新,唯独故乡的炊烟,数十年如一日,始终是最初的模样。每当暮色四合,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温柔地铺满村落,家家户户的烟囱便会升起袅袅炊烟,淡淡的白雾缓缓升腾、缭绕、飘散,温柔地笼罩着整座村庄,给朴素的乡土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小时候,炊烟是归家的信号。每当天边晚霞漫天,炊烟四起,我们便知道,暮色已至,晚饭已熟。无论在田间玩耍,还是在巷口嬉戏,只要望见那缕缕炊烟,心底便会生出安稳的暖意,匆匆结束玩乐,奔赴温暖的家。炊烟升起的地方,有温热的饭菜,有等候的亲人,有烟火缭绕的人间温情。那时的黄昏很慢,落日很长,晚风很柔,炊烟很暖,日子在细碎的烟火里缓缓流淌,平淡却圆满。
这些年在外漂泊,看过万千夜景,赏过无数霓虹,却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温柔纯粹的烟火。无数个异乡的黄昏,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喧嚣不息,可眼底繁华万千,心底依旧空空落落。我常常怀念故乡的炊烟,怀念那质朴的烟火,怀念黄昏时分独有的安然与温暖。
可当我真正归来,站在村口的晚风里,看着熟悉的炊烟缓缓升起,和数十年前的模样分毫不差,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怅惘。炊烟依旧温柔,落日依旧绵长,晚风依旧清凉,村落依旧静谧,可当年望着炊烟奔赴归家的少年,早已满身风霜;当年炊烟下等候的身影,早已渐渐稀疏;当年烟火里温热的日常,早已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往。
炊烟岁岁相似,岁岁年年升起,温柔包裹着故土,却再也包裹不住曾经的岁月。它依旧是故乡最温柔的底色,却成了时光最冰冷的见证,见证着物是人非,见证着岁月疏离,见证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我常常独自走遍故乡的每一寸土地,走遍老街、田野、河畔、村口,一遍遍抚摸熟悉的草木,凝望熟悉的山河。故乡真的没有变,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湾水,屋还是那些屋,路还是那条条路。山河未改,乡土依旧,烟火如常,岁月仿佛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唯独我们,被时光推着不断前行,不断告别。
小时候总渴望长大,渴望逃离故乡的方寸天地,以为远方有自由,有理想,有更好的人生。我们迫不及待地告别故土,告别年少,告别安稳的岁月,奔赴未知的远方。那时的我们年少轻狂,以为前路漫漫皆坦途,以为来日方长可重逢,以为故乡永远在这里等候,随时可归,随时可寻。
可长大后才明白,人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故乡依旧,旧年难寻。我们拼尽全力奔赴远方,历尽千帆,满身风霜,回头望去,故土依旧安然如初,可我们的年少时光、纯粹岁月、朝夕故人,早已随着流年消散殆尽。
故乡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是破败荒凉,而是这份一成不变的安稳。她太过宽容,太过温柔,永远敞开怀抱接纳每一个归来的游子,不问归期,不问风霜,不问沧桑。她保留着所有旧时的模样,保留着我们记忆里最美好的一切,让我们以为一切都未曾改变,一切皆可重来。可当我们满心欢喜地归来,踏遍旧路,回望往昔,才猛然惊醒:山河依旧,时光不再,风物依然,岁月已空。
我们可以无数次回到故乡的土地,却永远回不到从前的某一天。回不到清晨踏着露水上学的清晨,回不到午后巷口嬉笑打闹的午后,回不到傍晚炊烟袅袅、家人闲坐的黄昏,回不到那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有人等候、岁月温柔的年少时光。
从前的日子,简单又滚烫,细碎又明亮。那时的烦恼微不足道,快乐纯粹简单,亲人尚在,年少无忧,故土安稳,岁月绵长。可那些寻常的朝朝暮暮,那些不起眼的岁岁年年,一旦错过,便是永恒。时光最是无情,它悄无声息地带走年少,带走故人,带走朝夕,只留下不变的故土,让我们在一次次归来里,一遍遍怀念,一遍遍遗憾,一遍遍怅然。
行走在故乡的旧路上,晚风拂过眉眼,往事涌入心头。眼底是熟悉的山河烟火,心底是远去的岁岁年年。我终于懂得,故乡是一场温柔的悖论:她以不变的模样,接纳我们所有的漂泊与归来,却用一成不变的风物,提醒我们所有的失去与告别。
他乡容不下灵魂,故乡留不住青春。我们在远方谋生,在故乡寻根,可根还在,岁月已老,故土依旧,年少已遥。往后余生,我们依旧会一次次归来,踏上这条旧路,凝望这片故土,看炊烟再起,看山河依旧。只是我们心里早已了然,每一次归来,都是与旧时光的又一次告别。
岁月辗转,流年往复,故乡永远是记忆里最初、最温暖的模样。路仍在,田仍存,炊烟仍袅袅,山河仍依旧。只是漫漫人生路,一往无前,再无归途,旧岁千万般,再也不重逢。
这世间最温柔的守望,是故乡岁岁如故;这世间最残忍的离别,是旧时光一去不返。唯愿我们珍惜每一次归乡的朝夕,铭记故土的温柔,带着故乡的烟火与暖意,在往后的岁月里,温柔前行,不负来路,不负初心。纵使旧年不逢,纵使时光难返,依旧心怀故土,岁岁念安。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