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邛古城与南方丝绸之路、茶马古道，川藏公路的关系探析

大石

             临邛古城与南方丝绸之路、茶马古道，川藏公路的关系探析                        摘     要

    临邛古城（今四川邛崃），是秦代修筑的县级治城，坐落于南方丝绸之路西线灵关道（蜀身毒道）成都平原西缘出口。灵关道在先秦已是民间往来西南夷的通道，西汉纳入官方驿道体系之后，古道与临邛形成双向塑造的关系：临邛的盐铁产能支撑古道运营，灵关道则为临邛手工业打开跨区域市场，共同造就西汉临邛的繁盛。魏晋之后古道时通时断，商贸规模起伏；唐宋至明清，旧道继续沿用，贸易主体转为汉藏茶马互换，灵关道北段演变为川藏茶马古道支线。及至近现代，现代川藏公路（川藏线）的修建，承接古代灵关道的地理廊道，古道遗产完成从古代商贸通道向现代交通、文化遗产的转型。千百年来，邛崃人始终善于把握这条西向经济廊道的机遇，从古代冶铁贩茶的商人，到近现代沿川藏公路进藏务工、开店谋生的百姓，一脉相承，土地坡饭店便是这种精神鲜活的民间见证。本文重点考察古道与临邛之间互相作用、彼此制约的历史关系；临邛的枢纽地位仅限于灵关道西线。

               关键词：临邛；灵关道；南方丝绸之路；茶马古道；川藏公路；盐铁经济；古道与城邑互动

                           一、前言

   现代学界所称 “南方丝绸之路”，古名蜀身毒道，主线分西线灵关道（旄牛道）、邛崃处于灵关道。东线五尺道，“南方丝绸之路” 为 20 世纪中后期提出的现代学术概念；茶马古道定名于 20 世纪 90 年代，用以概括唐宋至明清以川茶、藏马为核心的汉藏贸易网络。近现代修建的川藏公路，则是在川西山前廊道基础上新修的现代干线。三套交通体系，共享成都平原向西进入横断山区的山前地理走廊，灵关道临邛段便是城邑与古道长期互构的典型样本。

   秦惠文王更元十四年（前 311），蜀守张若筑临邛城，建城之初，依托本地盐铁资源设立军政据点。西汉张骞自大夏归来，言当地有蜀布、邛竹杖，证实巴蜀至身毒民间商路的存在，推动朝廷经营西南夷、整治灵关道。巴蜀文化研究专家段渝在梳理蜀身毒道线路时指出，灵关道主线自成都出发，必经临邛，再经雅安、荥经、汉源南下，是南方丝绸之路国内段最重要的西线干道。  

   学者谭继和则评价：“邛崃是南丝路上第一城、南丝路上第一市、天府南来第一重镇、邛笮文化的孕育地。古临邛是冶铁的中心，是邛竹杖生产的中心，具有世界性的意义。” 四川省社科院徐学书提出，邛崃山及其周边区域乃是我国历史上南方丝路和茶马古道的重要起始地，在两条古道体系的研究中均占有重要地位。钱翥亦论证，汉代旄牛道（灵关道）同时可视作早期川藏茶马古道的前身，临邛凭借蜀郡西部商贸中心、铁器与茶产地的条件，成为这条廊道的起点。平乐骑龙山秦汉驿道遗存，为灵关道临邛段提供实物证据；该遗址在国保体系归入 “茶马古道”，出现 “遗存本体为汉代南丝路，遗产命名属茶马古道” 的现象。过往研究多侧重于将临邛作为古道上的点位，本文转向双向互动视角，依次梳理从秦汉南丝路、唐宋茶马古道，再到近现代川藏公路，不同时代廊道变迁之下，古道如何塑造临邛，以及临邛如何支撑、影响这条通道的存续与运行。

   二、秦汉：灵关道与临邛的双向塑造（南丝路阶段）（一）临邛为本，为古道提供物资、人力与后勤保障

   临邛不是单纯依托古道兴起的过路集镇。秦筑临邛，根基在于古石山铁矿、火井盐泉，置城目的是管控山前资源与西南夷前沿地带。而这条通往西南夷的灵关道，恰恰高度依赖临邛这座平原边缘唯一的大型城邑作为后方基地。

   汉初，巴蜀民间已有私出徼外的商贸活动。《史记・西南夷列传》载：“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开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筰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 先秦至汉初，灵关道已是民间跨徼商贸小径，临邛商人便是这批 “窃出商贾” 群体中的一员，临邛的早期对外商贸，依托这条山间小道开展。

   西汉元光年间，汉武帝筹划经略西夷。《史记・司马相如列传》：“邛、筰、冄、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 司马相如出使西夷、招抚部族、筹划开通灵关道，临邛作为蜀郡西南前沿县治，承担军政筹备、人员接待的前沿基地职能。

    道路的修筑维护，同样仰仗临邛地方力量。东汉《何君尊楗阁刻石》铭文：“蜀郡太守平陵何君，遣掾临邛舒鲔，将徒治道，造尊楗阁，袤五十五丈，用功千一百九十八日。建武中元二年六月就。道史任云、陈春主。” 铭文证实，蜀郡太守委派临邛籍属吏舒鲔主持灵关道西段栈道营造，役夫征调、物资筹措、工程管理，依托临邛县行政体系落实。一旦灵关道西段山区发生部族冲突、道路损毁，临邛即为汉廷屯兵补给、组织修复道路的前沿大本营。

   同时，临邛的水陆码头体系，支撑古道物资集散。南河、白沫江、文井江内河航运，把成都平原的粮食、手工业品汇集到临邛、平乐码头，再转陆路马帮进山；西南夷输入的兽皮、药材、牦牛、海贝等，先运抵临邛，再分销巴蜀内地。若无临邛的城邑、仓储、码头与行政组织，这条出平原入山地的通道，很难形成稳定、持续的长途商贸。

    （二）古道反哺临邛：打开外销市场，放大盐铁产业，催生巨富与城市繁荣

    临邛虽有盐铁资源，但若没有灵关道这条通往西南夷的通道，其市场将局限于蜀郡内部，产业规模有限。灵关道贯通之后，西南广大山地族群成为临邛铁器、食盐的巨大消费市场。

     《史记・货殖列传》载：“卓氏，秦破赵，迁卓氏…… 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 滇蜀之民、椎髻之民，即西南夷族群。《华阳国志・蜀志》记临邛：“临邛县，郡西南二百里…… 有火井，夜时光映上昭。民欲取其火，先以家火投之。顷许，如雷声，火焰出，通耀数十里，以竹筒盛其光藏之，可拽行终日不灭也。井有二水，取井火煮之，一斛水得五斗盐。有古石山，有石矿，大如蒜子，火烧合之，成流支铁，甚刚。”

    临邛出产的铁制农具、手工器具与食盐，皆为西南山地族群刚需。段渝指出，临邛冶铁产品，正是依托灵关道向外输送至西南夷地区，是蜀身毒道上最重要的大宗商品之一。若无灵关道这条对外通道，临邛盐铁只能局限于蜀郡本地市场；正是这条通道打通西南夷广阔市场，手工业产能得以释放，造就临邛巨富与城市繁荣。

   商品之外，古道也是技术、风俗流动的通道。冶铁、天然气煮盐技术，沿灵关道向西南夷传播；西南夷物产、习俗也不断传入临邛，塑造这座边城多元的社会面貌。需要厘清：文君当垆的酒业，主要服务本地居民与过往商旅，并非外销滇缅的大宗商品；邛窑在秦汉尚未兴起，陶瓷贸易属于后世古道转型后的产物。

    简言之，秦汉阶段的互动关系：临邛的盐铁、城池、行政能力，让灵关道具备稳定运行的物质基础；灵关道打通西南夷市场，使临邛盐铁产业释放巨大产能，成就临邛的富庶。二者互为条件，不可分割。

       三、魏晋南北朝：通道断续，相互影响随之减弱

    东汉后期至魏晋，旄牛夷多次梗阻灵关道，长途跨境商贸时断时续，蜀身毒道国际贸易萎缩。《后汉书・西南夷列传・笮都传》：“延光二年，旄牛夷叛，攻零关，杀长吏，益州刺史张乔与西部都尉击破之。于是分置蜀郡属国都尉，领四县如太守。” 古道通行状态直接影响临邛经济：跨区域大宗盐铁外销受阻，卓氏、程郑那种大型冶铁豪门不复存在。

   但临邛作为蜀郡西南县治的地位并未消失，本地盐铁生产仍在继续，区域短途贸易维持不辍。临邛持续存在，也使得灵关道北段（成都 — 临邛 — 平乐）并未彻底废弃，民间短途往来依旧存在。古道一断，临邛的远距离外贸衰退；临邛城邑不废，古道北段就保留着民间通行的基础，等待后世重新启用。

    四、唐宋至明清：古道功能转型，继续与临邛互动（茶马古道支线阶段）

  旧灵关道线路继续沿用，但贸易格局彻底改变，从川滇缅印国际商贸通道，转变为汉藏之间茶马互市的通道，灵关道北段纳入川藏茶马古道网络。古道再次塑造临邛的产业结构。

   《 新唐书・地理志》载邛州临邛郡土贡：丝布、葛、酒、茶，茶叶已经成为邛州代表性物产，为茶马互市奠定基础。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七十五・邛州：“临邛数邑，有火前火后嫩绿黄等。又有火番饼，每重四十两，入西蕃、党项重之。”

   火番饼是专门面向西蕃的饼茶，即早期边茶，证实临邛出产的茶叶沿旧灵关道外销高原。钱翥提出，汉唐灵关道在唐宋发生功能转向，原本通往川滇的国际商道北段，逐渐演变为向青藏高原输送边茶的茶马支线，临邛也随之由汉代冶铁重镇，转变为川西边茶的生产与集散节点。邛州经济重心，由秦汉的盐铁逐步转向茶叶、陶瓷。邛窑在这一时期走向鼎盛，瓷器、茶叶铁器沿旧道输送至川西高原；往来的商旅、僧人络绎不绝，带动临邛市镇发展，花置寺、磐陀寺、石笋山摩崖造像，便是古道人流带来的佛教文化成果。

   反过来，临邛作为邛州治所，是茶叶集散、税关管理、物资储备的中心。本地茶农、窑户、持续产出商品，供给茶马贸易；州县级行政体系管理征茶、征税、维护道路治安，保障这条茶马支线的稳定通行。南宋魏了翁《邛州先茶记》载，临邛设有茶官，本地有茶园户与茶商；茶利 “不惟民生日用之所资，亦马政边防之攸赖”，反映宋代邛州茶业关联茶马边政，是川西边贸重要依托。

    明清时期，灵关旧道（旄牛道）的长途茶马贸易逐步衰落，贸易主线逐渐向北转移，形成新的入藏道路（打箭炉主线）。但邛崃至芦山、宝兴的山间支路依旧保留民间往来，旧廊道作为地方性通道持续使用，不再是跨区域主干道。任乃强在康藏史地研究中提到，明清川藏茶马互市重心移至打箭炉之后，旧灵关道支线虽不再承担大规模长途茶马贩运，但临邛仍作为川西平原前沿，持续向藏区供给各类生活物资，维系区域民间物资交流。

   五、近现代：川藏公路与古廊道的空间承袭，邛崃角色再次转型（一）地理廊道承袭，路线不完全重合

      1950 年代修建川藏公路（G318 国道前身），继承了 “成都向西，出平原进入川西山地” 这一古老山前地理廊道，但线路并不完全沿用古代灵关道的老路。古灵关道自临邛向南，经平乐、夹关、火井至芦山、荥经，翻大相岭入汉源；而现代川藏主线（318 国道）从成都出发，经邛崃城区，向西过卧龙、康定进入西藏。  

    二者共享 “邛崃山前” 这一地理咽喉，但是入山之后走向分岔：古灵关道偏南，通向川滇；现代川藏线偏西北，直抵康藏。

     地理上，邛崃依然是成都平原西出、进入横断山区之前的关键节点，这一点延续了自秦汉灵关道以来的区位属性，只是通道功能发生根本性改变：古代以民间商贸、民族物资交换为主；现代川藏公路是国防干线、全域物资运输、人员通勤的国家级通道。

       （二）川藏公路上邛崃人的谋生创业：古今一脉的廊道经济精神

    川藏公路通车之后，这条千年古道廊道转化为现代陆路经济通道，邛崃人延续先祖利用交通走廊经商谋生的传统，大批乡民沿着川藏公路西进，奔赴甘孜、西藏各地务工、经商。建国初期公路建设阶段，大量邛崃民工参与筑路、后勤运输；改革开放以后，这股风气愈发兴盛，邛崃人结伴沿 318 沿线扎根，从事长途货运、建筑工程、汽车维修、餐饮食宿、日用百货供应等行业，形成川藏线上知名的 “邛崃帮”。从康定、理塘到拉萨，沿途汽修铺、路边饭店多为邛崃籍经营者开设，他们把临邛本土的饮食手艺、经营经验带到高原，服务往来货车司机、进藏旅客，如同古代邛州商人沿茶马古道远赴康巴营商的延续。

    老川藏线邛崃土地坡段，便是这一廊道经济的始发窗口。早年货车翻越土地坡爬坡艰难，大量车辆在此停留歇脚，当地百姓就地开设路边饭馆，土地坡饭店是当年最具代表性的老店。饭店依托国道车流，主打实惠大众川菜，服务长途卡车司机，数十年间成为老川藏线上标志性的民间驿站。它不是孤立的一家餐馆，而是邛崃人善于抓住通道机遇的缩影：如同汉代临邛人依托灵关道向外倾销铁器，唐宋茶商借古道输送边茶，近现代邛崃百姓借着川藏公路这条现代经济走廊，走出平原、沿路谋生，把生意沿着廊道一路铺向高原。古之马帮驿站，化为今之国道饭店，生产经营的载体发生改变，但邛崃人依托交通廊道开拓生计的精神一脉相承。

         （三）川藏公路对邛崃的双向影响

     一方面，川藏公路重塑邛崃的现代交通格局。公路通车之后，邛崃由古代区域商贸集散点，转变为川西陆路干线的平原门户。成都平原的工业品、粮食经此向西输送至甘孜藏区；高原的畜牧产品、药材沿川藏公路进入邛崃，再分销至成都。传统马帮商贸彻底消亡，古老的茶马贸易模式终结。城市发展重心随之向公路沿线偏移，带动工商业、城镇建设发展。

      另一方面，邛崃作为平原西端的城市，持续承担川藏公路的后勤补给、物资中转功能，如同秦汉、唐宋时期古道的后方基地，“平原前沿补给枢纽” 这一角色一脉相承，只是物资类型、运输方式完全更新。川藏公路建设与养护阶段，邛崃承担民工征调、粮草仓储、后勤保障，与《何君尊楗阁刻石》记载临邛组织人力修筑灵关栈道，在功能逻辑上形成跨越千年的呼应。

       （四）遗产层面：古南丝路、茶马古道遗存与现代川藏线并存

    现代交通干线建成之后，古灵关道大部分路段逐步废弃，仅部分段落（平乐骑龙山秦汉驿道）作为遗址保存。在遗产认知层面，形成叠加关系：

1. 古灵关道（南丝路）遗存，是这条廊道最早的文化层；

2. 同一条古道北段后世作为茶马支线使用，归入 “茶马古道”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3. 现代川藏公路，是同一地理走廊的当代交通载体，不属于古南丝路 / 茶马古道本体，但是在文化叙事上，共同构成 “成都西向廊道” 的完整历史序列。

                六、结语

   临邛与西向廊道，不是简单的 “古道途经一座城”，而是两千年来持续互相塑造、彼此制约的共生关系。 秦汉时期，临邛凭借盐铁资源与县治建制，为灵关道（南方丝绸之路西线）提供人力、物资、仓储与后勤支撑，是这条南丝路西线能够稳定运营的基础；灵关道则打通通往西南夷的广阔市场，释放临邛盐铁手工业的产能，促成临邛城市经济鼎盛。正如谭继和所论，临邛不仅是通道上的驿站，更是依托通道而兴起的产业中心，盐铁等商品的生产供给，赋予这条古道持久的经济活力。 魏晋通道梗阻，长途外贸衰落，临邛经济随之收缩；临邛城邑不废，又保住了灵关道北段民间通行的基础。

    唐宋之后，同一条古道转为茶马古道支线，贸易商品由盐铁换成邛茶、瓷器，古道再次重塑临邛的产业结构；临邛作为州治，持续产出商品、管理商贸，维系这条汉藏通道运转。

   进入近现代，川藏公路依托同一山前地理走廊修建，虽路线与古灵关道不完全重合，但延续了邛崃作为成都平原西出前沿枢纽的区位功能。一代代邛崃人循着这条廊道西进谋生创业，土地坡饭店正是民间鲜活例证。运输方式、贸易目的彻底现代化，古代马帮商贸走向终结，邛崃从古代手工业与茶马集散城市，转变为川藏干线的现代后勤中转城市。古老的灵关道遗存，则作为文化遗产，和现代川藏公路并存，共同见证成都西向横断山区这条廊道，从国际商贸通道、民族茶马通道，再到国家级现代国防交通干线的完整演变。

   厘清城邑与廊道的双向互动，跳出 “古道带动城市” 的单向叙事，才能理解临邛在南方丝绸之路、茶马古道，乃至现代川藏交通体系里独特的历史定位：它不只是一个途经站点，而是持续供给通道产能，又依托通道拓展市场的生产型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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