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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解读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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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3 11: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解 读 父 亲
文/周宜章



他就这样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没有惊天伟业,亦无宏文巨著,却如一株屡经践踏的车前草,于卑微中透着倔强;似葳蕤森林里的一棵苍松,在风雨中挺得傲岸;像一卷野史村言,任岁月抚卷,引人沉思。这,便是我那平凡却不普通的父亲。
父亲因病离世已逾二十载。他曾居住的土房,因人去楼空、年久失修而坍塌;他最爱的院坝,早已长满棘草;就连他的坟头,也爬满了青藤。可家乡的人们,仍时时把他提起,常常把他念叨——讲他济贫扶弱的慈言善行,传他先人后己的宽宏风骨,不厌其烦地向后辈讲述他亦智亦勇、为人排忧解难的陈年往事。按常理,乡亲们这些发自肺腑的褒扬,本应让他的后人引以为豪。可作为他的儿子,我心中却无半分欣慰自豪,唯有挥之不去的困惑:父亲,在我的记忆里,你的确是慈眉善目、一心向善的“活菩萨”,可你的心中,是否装着我们这群如“楼梯档”般排行的兄弟姊妹?是否顾及过我们那座梁斜柱歪、破败不堪的老家?听你的话,最真切的感受莫过于读主席语录——你的一言一行,总浸透着雷锋精神的无私底色,总带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博大情怀。你是我们的生身父亲,在我眼中,却更像公众的仆人。
父亲个头不高,嗓门也不大,可许多欺乡霸里的恶汉,偏偏都对他心生敬畏;远近乡邻间那些高嗓门对骂的唇枪舌剑,往往能在他简练温和的话语里降温——不消多久,敌对双方便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父亲年少时家境贫寒,《三字经》尚未读完,便不得不辍学务农。所以他说理,从没有文绉绉的高深掌故,也没有旁征博引的豪言壮语;他总不紧不慢,用最通俗、最平和也最动人的话,让争执的双方换个角度看问题,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人们都说,听他的话就像嚼薄荷糖,谁听了都爽心、清神、明事理,由不得不信服。
父亲性格温和,却也有“钻牛角尖”认死理的时候。1958年,在“大跃进”运动全党全民大炼钢铁的号召下,全国近1亿劳动力投入钢铁生产,农村的青壮年劳动力几乎全部被抽走,留下老弱病残从事农业生产,大片成熟农作物无法及时收割,全国上下都为“大炼钢铁”红了眼,据统计当年因此损失的粮食约占应收粮食的15%,大片田地杂草丛生,加上浮夸风高估产量后错误征购农民口粮,最终导致粮仓空空如也;人们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稀粥,仍勒紧裤腰带、有气无力地喊着革命口号“抓跃进”“搞阶级斗争”。在那个动辄打棍子、扣帽子的动荡岁月,时任生产小组长的父亲,实在不忍看着有人在他眼皮底下饿死,便“胆大包天”地带着本组社员开垦荒地,广种萝卜白菜。这事后来传到公社,社领导调查核实时,他仍振振有词、拒不认错。领导勃然大怒,当即召开社员大会,揭批他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可会议开了不到一半,社领导就因腹中空空晕倒在主席台上。那时的建新大队,早已粒米无存。父亲当即让人拔来地里成熟的萝卜,下锅煮熟端来,才堪堪缓解了社领导的饥饿,这场批判会也就草草散了场。次年,各地饿死人的事频频发生,唯有建新人靠着萝卜干勉强自保,逃过一劫。县委书记董先根听闻此事,在全县四级干部会上跷起大拇指,连说了五个“好”。也正因如此,父亲多了几分传奇色彩,党旗下也留下了他瘦骨嶙峋的身影。
父亲在世时,每年腊月二十八,无论家里多忙,他都雷打不动地要去全大队的孤寡老人家走一趟,给他们送去家里自产的猪肉和杆酒。说实话,那些年我们家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看着他把平日里连我们都难得吃上一口的东西往外拎,我总噘着嘴,心里老大不高兴。可父亲总说:“多吃一口也长不了肉,少喝一口省给他们,却能让他们过个开心年。”噘嘴归噘嘴,家是父亲撑起来的,他的话就像圣旨。后来,家里还多了一口人——一位跛脚的五保户,这一养,便是许多年。
按旁人的说法,能总记着为别人排忧解难的父亲,本该是脑子灵光、眼界开阔,办起事来周到稳妥的人。可让我们困惑不解的是:在土地承包政策实施时,他竟草率地牺牲自家利益,留下沉重的遗患与经济负担;后来,又以生命为代价,率先走进计划生育男扎手术室。他用现代人难以理解的行动,为自己的生命画上了一个让后人莫衷一是的句号。
1982年,历尽艰辛的中国农民,终于盼来了土地承包到户的好政策。被过去的运动整怕、也被连年饥饿吓怕的农人们,都瞪大了眼睛,互不相让地盯着那为数不多的好田好地。面对挑肥拣瘦、你争我夺的局面,落实土地承包的工作举步维艰。上级派驻建新大队的工作组成员,个个愁眉苦脸、手足无措。时任大队长的父亲,这时又站了出来。他宣布:群众优先选地,党员干部从剩余地块中挑选,最后剩下没人要的田地,由他自己承包。这一规则定下,争抢的人少了大半,尽管也还是闹了些不愉快,但承包工作总算磕磕绊绊地顺利推进了。可结果呢?根据当时全国农村普遍实行的“人七劳三”分配规则,也就是七成按人口分配、三成按劳力分配的划分标准,我家按政策本该分得十五亩山地,可队里却因无地可调,最终只给了十一亩边角零散、等级低、质量差的贫瘠山地。
记得分地那天是星期天,我恰好在家。当划定我家地块时,看着连月亮都能“晒死”庄稼的陡坡地,善良的母亲再也抑制不住绝望,当众号啕大哭。工作组的同志也觉得过意不去,想调整一下,可一来工程浩大,二来又怕打乱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便征询父亲的意见。平日里给旁人出谋划策时,父亲看问题一向透彻精准、老到深远;可到了自己的事上,他却轻描淡写地说:“不就几亩薄地吗?我不能说话不算数。共产党最讲原则、信誉和实事求是,以后调整时再说吧!”这句话一出口,绝望的母亲当场气晕在地。也正因这句话,本就清贫的家,从此更窘迫了——集体欠分我家二三亩产量地,可欠分地本该核减的产量,却因要维持当时所谓的“测估平衡”,一分未减。父亲把人情做到了底,却给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凭空套上了沉重的经济枷锁:地少产量高不说,每年还要多向政府缴纳上百元赋税,这一交,就是二十多年。根据山东招远马连沟村的记载,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整个村子全年缴纳的农业税在五千元到八千多元区间,即便分摊到村内各户,普通农户每年缴纳百余元农业税是普遍情况,这样的负担对于勉强温饱的农户来说格外沉重。
二十多年,对富豪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对本不富裕、还背负重压、数着日子过的我家来说,却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岁月。幸好,新千年实施税费改革后,务实的新一届村委会领导才解决了困扰我家二十多年的遗留问题。许多年轻人和我一样困惑: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啊!一个参与并主持土地承包的实权人物,就算不“近水楼台先得月”,也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重负,空挂产量、少分地达二十多年。若非有鲜为人知的隐情,那这人定是个十足的傻瓜。父亲虽不算精明,却也绝非傻子,他不可能不懂“好田出好粮”的浅显道理。可让人如坠迷雾的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本不愚笨的父亲,为何几十年都参不透、悟不明?
父亲的做法,越来越匪夷所思。如果说空摊产量、少分地、多交税是他不经意的失误,那他毅然决然带头走进计划生育男扎手术室,便实在像“傻子”的行径——自那以后,他便与病榻结了缘,也为自己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开数据显示,1985年我国全国总人口达到105851万人,相较于1984年的104357万人,一年净增近1500万人,人口保持快速增长态势,政府将计划生育列为头等大事。可那时人们的思想观念,远不如现在开放,计划生育的执行者与被执行人之间,关系势同水火,工作难度可想而知。在当时的农村,人们觉得只有牲畜才会被“阉割”,人人都怕断了香火,更别说进手术室挨一刀了。任凭工作人员威逼利诱、说破嘴皮,谁也不愿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所以在很多地方,发生动枪动刀抵抗计生工作的事,早已屡见不鲜。就在工作队员对群众软硬不吃、进退两难时,早已超出计生政策“红线”的父亲,却站了出来:“你们太不相信科学了,都怕一刀下去要命,我现在就去做,给你们看看!”当父亲面带微笑走出手术室时,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笼罩在家乡上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也瞬间消散。
可自那一次进出手术室后,父亲便像被病魔缠上了身。起初只是觉得创口有些不适,后来竟开始流脓血。一向温和爱笑的父亲,眉头渐渐紧锁,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放下村里的事务,住进了医院。后来医生告诉我,早期的男扎手术,因设备、技术有限,引发后遗症和并发症的情况很普遍;而父亲的情况最为严重——已引发严重交叉感染,还形成了结核。就这样,治疗、出院、再住院,反复折腾了近十年。骨瘦如柴的父亲,像秋风中的红叶,终究抵不住病魔的肆虐,在1995年冬月初三那个寒风呜咽的夜晚,抛下了刚步入社会的我们,带着无尽的忧患与无奈,悄然离去。
在被病痛折磨的十年里,父亲从未为自己这个“愚蠢”的决定懊悔,更没因家中债台高筑而向政府伸手求助。东挪西借的钱本就有限,可父亲宁可少输几瓶葡萄糖,每月也要从这笔紧俏的钱里挤出一些来交党费。我曾困惑地问他为何要这样,父亲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孩子,父亲是个党员啊!”
是党员又怎样?党员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没地、没粮、没钞票,难道能活下去吗?是党员,就该捡别人遗弃的田地、少分地多交税吗?是党员,就该毫无保留地把一切奉献给别人,把痛苦、磨难和重负留给自己和家人吗?父亲,你到底是睿智过头,还是真的呆傻?每当我这样诘问,父亲的老战友们总说,我们这代人太不了解他了,这是时代与环境造成的代沟,让两代人的思想观念截然不同。
为了解开心中的困惑,真正读懂父亲,我开始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走访仍健在的父亲旧友与同事,想要慢慢剖析他的思想,理解他的言行。可没想到,一提起父亲,我便被深深震撼:老人们浑浊的眼睛仿佛瞬间亮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抢着把父亲夸了个遍——在他们的回忆与讲述里,父亲几乎成了十全十美的“圣人”。老人们那激动钦慕的神情、抑扬顿挫的语调,只有在讲述自己最敬佩的英雄故事时,才会如此自然、真切地流露。
父亲只是个憨厚地道的农民,是个连留给后人诸多困惑都未曾察觉的凡夫俗子。他平凡得就像大漠里的一粒沙,深山莽林里的一棵草,既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更没有指点江山、语惊四座的宏论。可他就像一头默默无闻的老黄牛,怀着对党、对乡亲们的一颗赤胆忠心,一辈子任劳任怨,舍己为人,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原来,这就是父亲虽死犹生,始终被乡亲们尊崇、爱戴与怀念的根源。
难怪父亲入殓那天,年迈的老书记侯先明颤巍巍地赶来。他老泪纵横,抚着棺木哽咽道:“老周啊,现在的年轻人都说你傻,以为你是抛家不顾的‘政治旗手’,可他们不理解我们这代老党员,对党的那份无私奉献的革命情结啊!你不是伟人,但作为你的老上级,我要说,你生得伟大,死得光荣!”
父亲出殡那天,漫山遍野都是从十里八乡赶来送他最后一程的乡亲。当棺木入土的那一刻,不知是谁率先放出声悲哭:“好人啊,你一路走好吧!”紧接着,送行的人们齐齐放声大哭,那哭声震天动地——这,就是乡亲们对父亲一生最贴切、最厚重,也最发自心底的评价。
记得父亲的故友陈建朱,当时泪如泉涌,哽咽着说:“人心如秤,老周,你看到了吧?乡亲们都记着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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