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陽光明媚，偶然瞥見我與眾護士頭戴鋼盔的身影投在篷布上，仿佛古畫中鐵甲兵俑。上月敵人轟擊前線裹傷所，彈片擊中一護士額頭——那般靈巧的姑娘，竟腦漿迸裂，當場就故去了。醫官林上尉便令醫護皆頭戴鋼盔。
鋼盔皆殉國袍澤之遺物，林醫官分發時，眾人默然傳遞，竟無一人嫌其晦氣，醫官言及，鋼盔本是法國將軍見炊事兵頂鐵鍋避彈而生計。想來人間護生之器，多自微末處發芽。
初時甚是不慣。問診時若是探頭，這鐵器壓得頸骨酸疼，須得躬身將就，日常不得放鬆，每每頭頂鋼盔，必得昂首挺胸，也算平添一份挺拔，只是這鐵器壓在頭頂的重量，夜深入夢揮之不去。然此物之不便尤苦醫官：聽診器為鋼盔所累，每每使用，又得取下鋼盔，一往一返，甚是麻煩。前日宋醫官煩躁之際摘盔欲擲，忽見擔架抬過顱骨破碎的袍澤，終默然將盔扣回頭頂。日前幸得友軍弟兄贈予幾頂英制鋼盔【註1】，此物周圍伸出帽檐，恰為聽診器留出餘地。鋼盔用途相同，形制不同卻也各有長處，忽感我輩諸護士，也是如此。如今晨起束裝，每每系緊頜帶恍覺那不知名的兄弟英魂正透過鐵盔，將未冷的體溫渡我頸間。
嫂嫂可觀我手繪之鋼盔，狀若盆者為醫官所戴。文儀所戴者與中央軍同【註2】，同澤莊沅君笑曰：此物狀如夜壺，文儀卻覺得，觀遍幾種鋼盔，中央軍戴的這種倒是最能護住頭顱了。最難看者，乃日軍所戴，形狀猥瑣，平添幾分邪氣，猶如一毒蘑菇扣於敵首。鋼盔之形，實乃國魂映照。此前聽一長官說起，日軍鋼盔正中有一五星，我軍神槍手往往專打此處，穿透鋼盔剛好擊殺，於那些倭寇正是恰到好處。
嫂嫂若是能搞到鋼盔，萬勿惜金，縱然彈片飛處胴體四肢難免中彈，頭腦有此保護，也多一分生機，忽然又想，既為軍需，欲得此物談何容易，就連兄長軍中，也只得斗笠布帽，不免心中焦躁，唯盼兄嫂與斌兒吉人天相。适才忽生想法：嫂嫂可尋鍋盆改制，內襯棉絮二指厚，雖不及軍盔，跑防空洞時總能擋些碎瓦流石，我見一伙夫攜子從軍，便是如此給他娃兒做了一個。妹明知軍需難求，還出此下策，實是心急如焚。
【註1】英制鋼盔，指二戰時期英軍通用的鋼盔，當時桂、粵、晉、西北軍與早期中央軍、川軍少量師旅佩戴英制鋼盔，1942年後中國遠征軍也有部分使用。
【註2】中央軍，是民國史上的習慣稱呼，泛指隸屬南京國民政府（行政院-軍政部-參謀本部）直接指揮、經費由中央國庫支給、編制列入“國防軍”系統的部隊。趙文儀提及自己所戴的鋼盔與中央軍的一致，即指所戴的是德式鋼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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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1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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