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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一个广元草根的传奇人生|第17章 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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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 06: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算起来,我在水库两年,在木工房呆的时间加起来,没有三个月。后来就完全离开了。

水库工地的木工,其实没有几件像样的活路。非常凌乱,工地上临时需要搭个简易工棚,运土的推车坏了修一修,社员挖土的锄把断了要换一根。我记忆中最大的工程,是运土的铁索桥铺木板——几十米长的索桥,人走在上头晃来晃去,脚下那层板子,就是我们一块一块铺上去的。

我对木工房唯一的贡献,是做了一张条桌。

那天,指挥部来人,要我们做一张办公用的条桌,简单点的就行。那天师傅们都去工地了,就我和师傅在。师傅有意想考我,问:“你能不能做?大家手里都有活。”

我知道,不仅师傅不相信我会木工,其他几个师傅也都怀疑。知青都是城里的学生娃娃,啥子时候学的木匠呢。师傅的意思我懂。以前见过父亲做过无数张桌子,但要我操刀,还是头一回。

我没有退路。

“能做。”我说。

话一出口,心里就虚了。

当天下午,我借故去广元买办报用的蜡纸,回了家,向父亲求援。

父亲说:“你先上街去书店买本家具图册回来,我给你讲。”

我跑了一趟书店,买了一本薄薄的家具图册。回来递给父亲,他翻了翻,指着一张最简单的条桌图样说:“你要做好这张桌子,有两点。第一,你得有基本功,这一点呢,你小时候在木工房,看都看回来一些。第二点,就是要有施工的图纸。看着图纸下料,你这书上有。你回去照着这书上选一张桌子的图纸,严格按照图纸的尺寸下料,没得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这张桌子,关键在桌面。想都想得到,你们山上没有这么宽的木板。桌面必须靠镶起来,用几块板子拼,拼一张桌面,必须要竹钉和牛胶。你小时候见过的。”

我说是。

回到水库,我照着父亲的指点,参照图纸的标准,几天时间,把桌子做了出来。上桌面的时候,因为是简易桌子,我没有采用榫卯结构,直接用钉子钉的。

师傅看了,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做还做得将就,但你这是钉子木匠。”

我没有吱声。

师傅对我很矛盾。他能收个知青当徒弟,脸上是很有光的。但我骨子里没有把他当成师傅,木工房的人都看得出来。农村木匠对徒弟就像对儿子一样,经常骂得瓜西西的。我不吃他这一套。

来那天,王主任对他就有交待——说白了,我只是挂个名而已。大家心照不宣。

那张条桌后来摆在了指挥部办公室里,王主任趴在上面写字,一直用到水库完工。我后来回去看过一次,桌面上的钉眼露在外头,生了一层锈,但不摇不晃,平平整整。

木工房的日子,就这么稀稀拉拉地过了。我的正事,渐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不久,王主任又给我加了项工作:办专栏。

公路边立两根木桩,拉上一张大席子,钉上,就是墙。席子是用竹篾编的,黄褐色,粗糙得很,手一蹭就起毛刺。上面糊一层白纸,白纸再刷一层浆糊,就是专栏阵地。大字报栏那么大一块,风吹过来,席子鼓起来又缩回去,哗哗地响。开始我的任务是写文字稿,由王主任用毛笔抄好,我负责贴。王主任的毛笔字写得好,颜体,一笔一划,有骨头。

一天,王主任问我:“你的毛笔字如何?写两个看看。”

我写了。他看了以后,沉默了几秒,说:“这样,专栏全交给你办,我只管审稿。”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包揽了专栏的全部工序——写稿、排版、抄写、粘贴,然后负责日常的更换与维护。那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完整的“宣传阵地”。

专栏的内容,说白了,就是表扬和批评。表扬先进,促进落后,及时传播先进经验。哪个营的进度快了,哪个连的突击队又熬夜了,哪个铁姑娘排一天抬了多少方石,写上去,贴出来。也有批评,某某营进度拖后腿了,某某人在工地上偷奸耍滑,也写上去。表扬的用红纸,批评的用白纸,黑白分明,一眼就看清楚。

每期专栏贴出来,工地上的人路过都要看一眼。自己营里的事上了红榜,那脸上有光。上了白榜,就低着头快步走。那时候我觉得,一支笔有时候比一条绳子还管用。

过了年,筑坝工程开始了。

大坝要合龙,工期紧,工地上开始昼夜奋战。白天晚上两班倒,灯火通明,推土机轰隆隆地响,人喊马叫,热闹得像一锅煮开了的水。为了防止地富反坏分子搞破坏活动——破坏农业学大寨,指挥部决定抽人每天对工地纠察。

这事又落到了我头上。还给我分了两个知青当手下。

每天,我们戴着红袖章,沿着工地来回巡。碰到破坏行为,或者偷奸耍滑的,一绳子捆上,押到坝上去。那是个得罪人的活路,但那个年代,没有人敢反抗。红袖章一戴,就有了权力。我不喜欢这个差事,但我没办法拒绝。指挥部安排的,我只能干。

很快,我又喜欢上这个差事了。纠察这个名头,在工地上是个身份,走到哪儿人都让三分。但真正让我喜欢的,是这个身份能换来一些实在的东西。

筑坝需要海量的泥土,这些泥都得从很远的山上取。单靠肩挑背扛远远不够,得汽车运输。指挥部把挖运土的任务分到各个公社包干,车辆只能各自想办法。于是,找车的任务全落在知青头上,各自回单位请求支援。车子问题解决了,但驾驶员不够。工地白天晚上连着干,驾驶员受不了,社员们便八方找人开夜车。

我正好在马家河装卸时学会了开车——那时候是为了混口饭吃,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指挥部要求我管治安的同时,也把交通管起来。有了这身身份,去开车运土便顺理成章。

队里请一台车不容易,舍得下本钱。我帮着拉一晚上土,回报是十个煮鸡蛋、两斤炒花生、两包延安香烟。但我不能每天晚上都去,一周去一天,天天去影响白天的工作。尽管这样,那段日子,我鸡蛋花生堆起吃都吃不完,还分给春天不少。

春天笑话我:“你狗日成土豪了,执法犯法。你有驾驶执照么?你不怕指挥部发现了,把你也捆起来游坝?”

我说:“只有破坏农业学大寨的阶级敌人才游坝。我就无证开个车,吃点花生,算啥嘛。”

春天说:“都是扯巴子。哪球来的阶级敌人嘛,还不就是村里那些成份不好的,地富份子,老实巴交的。真正的坏人,哪个抓得到?”

他想了想,又说:“我前几天倒听说,我们水库上有个反革命份子,你晓得么?”

我说:“没听说过。”

春天说:“其实也不算。说是云南的一个作家,写了反动小说,被打成反革命,遣送回原籍,劳动改造。营山公社的。”

我心里一惊。作家?水库上还有这种人?

几天后,我在工地上真碰到了这个人。就是春天说的那个“反革命”。

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碎了一边,用胶布缠着。他在工地上干活,休息的时候坐在石头上看书——看的是《红与黑》,那时候是禁书。有人汇报了。我把他带到工棚后面,问了几句,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把书递过来,说了一句:“你先看一遍,看完了再来抓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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