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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一个广元草根的传奇人生|第17章 土记者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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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 06: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到指挥部第二天,我蹲在木工房门口磨刨刃。

磨刀石搁在一条板凳上,我弓着腰,把刨刃贴上去,来回推。沙沙沙,沙沙沙,刃口在石面上磨出一层灰白色的浆水,顺着石头边沿往下淌。磨一阵,我停下来,拿拇指在刃口上刮了刮,试试利不利,又翻个面接着磨。

正磨到一半,王主任从坡上走下来,远远就喊:“江钟山,你收拾一下,去红光营跑一趟。”

我手停住了,刨刃搁在石头上,刃口还朝着天。

“红光营有一对新人,都在水库工地,本来说春上结婚的,为了水库推迟了婚期。两个人写了决心书,‘先修水库,后结婚,争取模范,双喜临门’。你去了解一下,回来写篇稿子,下期战报要用。”

王主任说完,递给我一个牛皮纸封面的采访本,一支钢笔,还有一张去红光营的路线条。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些不知所措。指甲缝里全是磨刀磨出来的黑灰,指节上糊着石浆,干了一半,手一捏就簌簌往下掉粉。我把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过了采访本和钢笔。

磨了半天的刨刃,被我撂在磨刀石上,刃口映着天光,白白亮亮的。

顺着土路往下走,过了大坝基坑,翻过两个山包。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后颈发烫。路上碰到几拨抬石头的社员,都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黑红黑红的。我夹着采访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忽然有些不自在——他们都在出力流汗,我空着两只手走路,像个游手好闲的人。

走到半路,我忽然停住脚步——前头那片工区,不就是春天他们营的工地吗?

远远望去,红旗插在渠线上,一排人正在抬石头。我眯起眼睛,在人群中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找了好一阵,终于看见了——春天正弯着腰,跟另一个社员抬着一块条石,一步一步往渠基上挪。他的裤脚挽到膝盖,小腿上全是黄泥,肩膀上的垫肩磨得发白,整个人黑了一圈。他没看见我,低着头,只顾着脚下的路。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喊他。

喊了他就得停下来,工地上的人都看着,两个人站在那儿说话,不像回事。再说,我自己也有些说不清的顾虑——不想让他看见我夹着采访本、两手空空地路过。前两天还在一起抬石头,今天就换了副模样,我自己都还没习惯。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红光营那边走了。

红光营的营部在一间大工棚里。我找到营里的文书,说明了来意。文书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听说我是指挥部战报的,热情得很,带我去找那对新人。

新郎叫陈大柱,红光公社的,个子不高,黑黑壮壮的。新娘叫李秀兰,是隔壁公社的,瘦瘦小小的,扎两条辫子,一笑两个酒窝。两个人都在渠线上干活,一个是抬石头的,一个是砸碎石的。

文书把他们从工地上叫下来。两个人满手泥巴,站在工棚门口,有些不好意思。陈大柱搓着手,嘿嘿地笑。李秀兰低着头,揪自己的辫梢,不说话。

我问他们:“听说你们为了水库推迟了婚期?”

“也不算推迟。”陈大柱说,“我们两个都是团员,大队开会的时候说了,水库是百年大计,个人的事放一放,先修水库。反正人又跑不脱。”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李秀兰也笑了,但没出声。

“那个决心书,是谁写的?”

“我写的。”陈大柱说,“我念了几年书,勉强能写。她不识字。”

李秀兰低着头,声音细细的:“他念给我听了,我听完了就按了。按个手印,又不费事。”

我从采访本上撕下一页,递给陈大柱:“能帮我写几个字么?就写‘先修水库,后结婚’那句。”

陈大柱接过笔,蹲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那几个字。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李秀兰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他写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从来没写过这么多字。”

我笑了,陈大柱也笑了,李秀兰自己也笑了。那一刻,我觉得他们跟我是同龄人,一样年轻,一样笨拙,一样在这片工地上过着一种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的日子。

我问陈大柱:“水库修完了,你们打算干啥?”

他想了好一会儿,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泥地上画了个圈,一横一竖,像在描一个框子。

“回去种地嘛。还能干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先把屋头那个猪圈修一修,养两头猪。”

李秀兰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说:“他说了好几回了,就惦记着那个猪圈。”

陈大柱回头瞪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我看见陈大柱的耳朵根红了。

采访完,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跟他们握了手。陈大柱说:“你莫写得太好,我们就是普通社员,做了该做的事。”

我说晓得了。

回程的路上,我特意绕到春天他们的工区。工地已经收工了,人散了,只剩渠基上码着一排排条石,石面上留着凿子敲过的痕迹。我找到春天的工棚,他正蹲在门口用破布擦脚上的泥。

“你咋来了?”他抬起头,一脸意外。

“采访路过。”我把采访本晃了晃。

“哟,当记者了。”他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咋样,比抬石头轻省吧?”

“土的,土记者,腿跑得酸。”

他咧嘴一笑,从工棚里拿出两个苞谷面窝窝头,递给我一个:“刚蒸的,趁热。”

我接过来,两个人蹲在工棚门口,一人一个窝窝头,就着凉水吃。他吃得快,三口两口就下去半个,腮帮子鼓鼓的。我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苞谷面粗粝粝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喉咙。

“你那个报道,写啥子?”他问。

“就写今天采访的那对新人,为了修水库推迟结婚。”

春天嚼着窝窝头:“还有这种人嗦,假的哦?”

“真的。”

“管球真的假的。”他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就想修完水库早点回城。”

我没接话。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峡谷那边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对面山顶上的云染成一片橘红色。

临走的时候,春天说了一句:“你算是混出来了,好好写。说不定真能早点出去。”

我点了点头,没回头。

回到指挥部已经天黑了。我爬上阁楼,拉开电灯,把采访本摊开。今天记的那些内容,一条一条看过去,脑子里全是画面。陈大柱蹲在地上写字的样子,李秀兰揪辫梢的样子,他耳朵根发红的样子,春天啃窝窝头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句“我就想修完水库早点回城”。

我翻开那篇“红旗水库”的旧通讯,看了两遍,又合上。那些套话我一个也不想用。什么“群山沸腾”,什么“万马战犹酣”,跟陈大柱和李秀兰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过是一个识字不多、一个不识字,在水库上干活,顺便把婚期往后推了推。就这么简单。

我拿起笔,在草稿本上写下了第一行:

“红光营的陈大柱和李秀兰,是水库工地上的一对未婚夫妻。”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我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脑子里那些从报纸上背来的套路,此刻一个也用不上。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划掉,翻过一页,重新写了一行:

“他们本来是要结婚的。”

写完之后,我停下来,看着这七个字。觉得对了。不对——还缺了什么。我又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

“水库开工了,婚期就往后推了推。也没推多久,推到了水库修完那天。”

写完这一句,我靠在墙上,阁楼顶棚压得很低,电灯照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峡谷里的风又起来了,呼呼地响。楼下刘加元他们已经睡了,木工房里静悄悄的。

我把那张旧报纸翻了个面,合上,压在书本底下。然后重新翻开草稿本新的一页,拿起笔,吸了一口气,写下了开头两个字:

“他们——”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沙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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