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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落旧岸,故乡是余生的远方/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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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不懂,以为蝉会一直叫下去。



就像以为河堤永远那么长,夏天永远过不完,以为赤脚跑过的石板路,会一直通向明天。



年岁尚浅的我们,总以为世间所有美好都是永恒。蝉鸣岁岁不绝,夏风年年温柔,故乡的河堤永远蜿蜒向远方,老家的石板路永远干净微凉。我们蹲在老树下,静静看蝉蜕挂在粗糙的树皮上,透明、轻薄、空空荡荡,只剩一具空壳,却仍旧死死紧紧抱着树干,不肯坠落,不肯远离。



长大以后才恍然惊觉,这空空的蝉壳,像极了后来离开故乡的我们。肉身奔赴人海、漂泊四方,真正的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片熟悉的故土里,留在了悠长的夏日、斑驳的老树、蜿蜒的河堤。人在远方奔波,影子岁岁回望,从此一生,皆是归途。



故乡的夏天,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无论岁月更迭、山河路遥,只要轻轻回想,依旧清风拂面、蝉鸣不绝。



儿时的夏天没有尽头,日头悠长,天光澄澈。清晨的雾霭漫过村口的稻田,露珠挂在青绿的稻叶上,风一吹,簌簌滚落,打湿赤脚踩过的泥土小路。天刚蒙蒙亮,村庄便醒了,鸡鸣错落,犬吠悠远,袅袅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温柔地漫过矮墙、老树、河堤,将整座村落裹进温柔的烟火里。



那时的我们,从不懂什么是时光短暂,只知肆意挥霍漫长夏日。书包随意丢在堂屋的木凳上,作业被抛之脑后,一整个夏天,都属于田野、河堤、老树,和永不疲倦的奔跑。最偏爱午后时分,日头最盛,大人们躲在屋内午休,摇着蒲扇,枕着清风小憩,整座村庄安静下来,只剩蝉鸣铺天盖地,填满夏日所有的空隙。



蝉声是故乡夏天的底色,热烈、喧嚣、不知疲倦。老树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撑起一方清凉,无数蝉栖于枝叶之间,此起彼伏地鸣叫,一声叠着一声,从清晨到日暮,从未停歇。小时候总以为,这些蝉永远不会老去,永远不会停歇,故乡的夏天,会永远这般热闹鲜活、岁岁如常。



我们总蹲在老树下,仰着头,睁着清澈的眼睛,寻觅藏在枝叶间的蝉,也常常看见挂在树干上的蝉蜕。透明的外壳,纹路清晰,完整得保留着蝉曾经的模样,空空荡荡,轻得像一片风、一场旧梦。它早已挣脱躯壳、振翅远飞,奔赴夏日的长空,唯独留下旧壳,牢牢依附在生长多年的老树上。



年少懵懂,只觉新奇有趣,伸手轻轻触碰,薄脆的蝉壳轻轻晃动,却始终不肯脱落。那时读不懂其中深意,只当是寻常景致,看过便忘,嬉笑着跑开,继续奔赴田野与河堤的热闹。直到多年后远离故土,在异乡寂静的夜里回想旧时光,才忽然读懂:蝉脱旧壳,是新生,亦是告别。我们离乡远行,是奔赴,亦是遗落。



蝉把肉身还给夏日长空,把旧壳留给老树故土;我们把童年、纯粹、安稳、所有温柔的过往,留在故乡,却带着一身懵懂与倔强,奔赴陌生的山河人海。从此,故土成旧梦,他乡为余生。



故乡最绵长的风景,是那条望不到尽头的河堤。



儿时的我们总觉得,故乡的河堤是全世界最长的路。它沿着河流蜿蜒伸展,一头连着烟火袅袅的村庄,一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河堤两侧长满青青野草,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春夏青葱繁茂,风吹草浪,层层起伏,裹挟着河水的湿润气息,温柔又治愈。



无数个夏日午后,我们赤脚奔跑在河堤之上。被烈日晒得温热的泥土,软软地贴着脚底,风吹起衣角,带着稻田的清香、河水的微凉,伴着连绵不绝的蝉鸣。我们肆无忌惮地奔跑、嬉笑、追逐打闹,小小的身影映在温热的土地上,无忧无虑,不知离别为何物,不懂世事多坎坷。



那时的河堤,永远安静、温柔、包容。河水缓缓流淌,岁岁朝夕,日夜不息。河面波光粼粼,夏日的落日落进河里,碎成满河金辉。偶有白鹭掠过水面,轻点碧波,而后飞向远方。河堤边的老树,岁岁抽枝、年年繁茂,树荫年年依旧,蝉鸣岁岁归来。



我们坐在河堤的青草地上,看流云漫过天际,看河水奔赴远方,看落日慢慢沉落西山。总以为这条河堤永远都在,这片河水永远流淌,故乡的风景永远不会变,陪自己奔跑的人,永远都在身旁。



童年的快乐,简单又纯粹。夏天有吃不完的西瓜,井水里冰过的瓜果清甜爽口,有老槐树落下的细碎花瓣,有晚风送来的阵阵荷香,有伙伴肆意的打闹欢笑。那时的夏天很慢,慢到可以细数每一声蝉鸣,慢到可以静看流云缓缓游走,慢到以为时光会永远停在这一刻,岁岁无忧,年年安然。



村口的青石板路,是童年最温柔的归途。



一块块青石板层层铺展,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脚步打磨,表面温润光滑,缝隙里悄悄钻出细碎青草。夏日被烈日晒得暖融融的,赤脚踩上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温柔贴合脚底。清晨有露水浸润,石板微凉洁净,傍晚有晚风拂过,褪去整日燥热,只剩温柔清凉。



小时候固执地以为,这条青石板路会永远通向明天,通向无尽的夏天,通向永不落幕的童年。我们踩着石板路上学、归家、奔跑、嬉戏,春夏秋冬,岁岁往来,石板路承载了我们所有的欢声笑语、细碎心事、年少时光。



春日踏落英,夏日踩晚风,秋日拾落叶,冬日踏寒霜。无数个朝暮,我们往返其间,石板路默默陪伴,沉默温柔,从不言语,始终安稳。年少的我们总以为,这条路永远不会变,故乡永远在这里等候,我们永远可以肆意归来、随心奔赴。



我们以为蝉鸣不息,夏意长存,河堤不老,石板路依旧。却不知人间最无常的,便是岁岁光阴,世间最易逝的,便是年少时光。



夏天会落幕,蝉鸣会终结,河堤会荒芜,故人会走远,年少的岁月,一去永不返。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夏日的蝉鸣渐渐稀疏。依旧是盛夏时节,依旧是绿树浓荫,却再没有当年铺天盖地、连绵不绝的蝉声。热闹渐渐褪去,夏日慢慢安静,就像慢慢老去的故乡,慢慢离散的故人,慢慢消逝的童年。



后来才慢慢懂得,蝉的一生,短暂又赤诚。蛰伏泥土数年,历经漫长黑暗,一朝破土而出,挣脱旧壳,只为短短数十日的盛夏喧嚣,用尽余生全力鸣叫、绽放、奔赴热烈。夏日落幕,秋风渐起,它们便悄然落幕、归于尘土,不留痕迹,只留空空蝉壳,挂在老树之上,纪念一场热烈又短暂的奔赴。



人的一生,大抵亦是如此。年少安居故土,岁岁安然无忧,是漫长的蛰伏。一朝年岁渐长,背起行囊,告别河堤老树,告别蝉鸣夏风,告别石板小路,奔赴远方的山海人海,开启属于自己的奔赴与闯荡。



我们都曾是树下嬉戏的孩童,都曾是挣脱旧壳、奔赴远方的蝉。



离开故乡的那天,依旧是夏日,天很蓝,云很轻,风很温柔。村口的老树依旧繁茂,河堤依旧蜿蜒,青石板路依旧温润,蝉鸣依旧声声不绝。只是彼时的心境,早已不复年少。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故乡永远等候,转身才知,一次挥手,便是经年,一次离别,便是半生漂泊。



我们带着满腔憧憬奔赴远方,以为前路坦荡、未来辽阔,以为他乡烟火,足以抵故乡温柔。可走过半生,辗转万千城市,看过无数风景,尝遍世间冷暖,才终于明白:最热闹的烟火,抵不过故乡的炊烟;最温柔的晚风,不如故乡的夏风;最安稳的归宿,永远是那片生养自己的故土。



离开故乡之后,再也没有漫长的夏天,再也没有纯粹的无忧。



异乡的夏天依旧炎热,依旧有绿树蝉鸣,却再也没有儿时的热闹温柔。街边的树再繁茂,没有老家老树的沧桑安稳;耳边的蝉鸣再喧闹,没有儿时夏日的赤诚热烈;脚下的道路再宽阔平坦,再也没有青石板路的温润归途。



漂泊的日子里,见过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看过山海辽阔、人间繁华,走过千里万里长路,遇过形形色色的人群。可每当深夜静谧、心事翻涌,最先想起的,依旧是故乡的河堤、老树、蝉鸣、石板路,是那个永远停在记忆里的悠长夏天,是那个无忧无虑、肆意嬉笑的年少自己。



人最遗憾的,莫过于年少不知故乡好,长大方知故乡是根。



年少时总想逃离,总想奔赴远方,总想挣脱故土的束缚,以为外面的世界万般精彩。等到真正远离,真正漂泊,真正尝尽人间奔波、世事浮沉,才深深眷恋故土的安稳、旧时光的温柔。



那些曾经被我们视作寻常的日常:清晨的炊烟、午后的蝉鸣、傍晚的晚风、河堤的青草、微凉的石板路、邻里的闲谈、家人的陪伴,都是长大后再也求而不得的人间至暖、岁月至甜。



如今偶尔归乡,再走儿时的河堤,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岁月冲刷,风雨侵蚀,河堤的青草不再繁茂蜿蜒,往日嬉戏奔跑的小路,荒草丛生,寂静寥落。曾经望不到尽头的漫长河堤,如今几步便能走到尽头。原来不是河堤变短了,是我们长大了,是我们的世界变大了,是故乡的方寸天地,再也装不下成年后的山河格局。



老树依旧伫立村口,枝干沧桑,岁岁抽新、年年落叶。树皮上依旧偶尔挂着干枯轻薄的蝉蜕,空空荡荡,紧紧抱树,一如从前。只是树下再也没有成群嬉戏的孩童,再也没有清脆烂漫的笑声。



青石板路依旧静静铺展,历经岁月风霜,愈发温润古朴。只是再也没有赤脚奔跑的少年,再也没有往返嬉戏的热闹。石板缝隙的青草岁岁枯荣,晚风依旧年年吹来,只是时光早已更迭,人事早已变迁。



蝉鸣依旧夏日归来,只是稀疏寥落,再也没有当年铺天盖地的热烈盛大。夏天依旧岁岁往复,只是再也没有漫长慵懒、无忧无虑的时光。



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故土之上,晚风拂过耳畔,往事翻涌心头,忽然就读懂了年少看不懂的蝉壳深意。



那些空空荡荡、牢牢依附树干的蝉蜕,是留在原地的我们。



我们肉身远行,奔赴人海、漂泊四方,被岁月打磨、被世事淬炼,慢慢褪去年少的纯粹懵懂,学会坚强、学会隐忍、学会独自扛起风雨。可我们最纯粹、最温柔、最赤诚的灵魂,永远留在了故乡的老树下、河堤边、石板路上,留在了那个蝉鸣不息、夏意绵长的童年盛夏。



人这一生,看似是我们一次次告别故乡,奔赴远方,实则是故乡永远留住我们的初心与年少。我们带着故乡的底气奔赴山河,带着故土的温柔抵御人间风雨,岁岁年年,生生念念。



所有背井离乡的人,都是脱壳远行的蝉。把最干净的童真、最无忧的岁月、最安稳的过往,尽数留在故土,带着空壳奔赴人间闯荡。从此,身在他乡,根在故乡,人在路上,心在旧岸。



小时候不懂离别,不懂岁月,不懂世间所有盛大的美好,都有落幕的时刻。以为蝉鸣永续,夏天长存,河堤不老,归途永远明朗。长大后才懂,人间所有永恒,皆是少年错觉。



蝉会老去,夏会终结,人会离散,时光会走远。没有永不落幕的盛夏,没有永不消散的烟火,没有永远等候的故人,没有一成不变的故土。



可纵使岁月变迁、山河更迭、人事沧桑,故乡永远是心底最柔软的执念,蝉鸣永远是记忆最温柔的底色,旧夏永远是人生最干净的归途。



岁岁盛夏,蝉鸣依旧,晚风依旧。每当夏风漫过山河,每当蝉声掠过耳畔,我总会想起老家的村庄、蜿蜒的河堤、古朴的石板路,想起赤脚奔跑的童年、肆意嬉笑的伙伴、温柔安稳的旧时光。



原来,我们用尽一生奔赴远方,走遍万水千山,历经人间风雨,所求的,不过是重回年少那场悠长安稳的夏天,重回那片蝉鸣不绝、烟火温柔的故土。



蝉蜕抱树,是不忘来路;游子回望,是不忘归根。



所有远行的人,都是半世漂泊、一生归乡。肉身辗转人海,灵魂永栖故土,我们把年少留在故乡,把余生交给远方,岁岁回望,念念难忘。



故乡的夏天早已落幕,童年早已随风远去,唯有蝉鸣年年归来,旧岸岁岁常青,在余生漫长岁月里,温柔治愈每一次漂泊、每一场风霜、每一次回望。



原来最深情的乡愁,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惦念,而是寻常岁月里的一念想起:想起老树蝉鸣,想起河堤晚风,想起石板归途,想起那个永远纯粹安然、永远热烈明亮的故乡盛夏。



那是回不去的从前,也是余生永恒的远方。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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