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逾古稀，半生走过不少名山大川，见过江南烟雨里的滕王阁，也登过洞庭波涌的岳阳楼，却总对黄鹤楼存着一份特殊的念想。年少时在仙桃乡间的田埂上，就着煤油灯的光读崔颢的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句子刻在脑子里，总想着什么时候能亲赴武昌蛇山，亲眼见一见这座让李白都搁笔的千古名楼。这份念想一拖就是几十年，直到今年秋光正好的时节，我才终于得闲，顺着地铁5号线的人流，一步步往蛇山的方向走，去赴这场和黄鹤楼隔了大半辈子的约定。
地铁司门口黄鹤楼站C口一出来，红墙黛瓦的影子先撞进眼里，风里裹着桂香，混着长江边湿润的水汽，一下子就把人从城市的喧嚣里拽进了千年的古韵里。顺着青石板路往园区里走，没有急着直奔主楼，先沿着碑廊慢慢踱过去。廊下的石碑上刻满了历代文人的题咏，从崔颢的七律到李白的送别名篇，一笔一划都浸着岁月的温度。指尖抚过被无数人摩挲得发亮的碑面，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古人登楼总要题诗——站在这样的山水之间，望着奔流了千万年的长江，胸中的情绪总忍不住要落在纸上，才不算辜负这江天盛景。旁边的九九归鹤图浮雕沿着墙铺开，仙鹤或振翅或栖立，楚地的云气仿佛从纹路里漫出来，恍惚间真能看见千年前的仙人驾着鹤从云间掠过，衣袂带起的风，吹过了三国的瞭望台，吹过了唐宋的雕栏，一直吹到今天我的衣襟上。
沿着山势慢慢往上走，蛇山的秋意一层层浓起来，梧桐叶开始染上浅黄，间杂着几株仍开得热烈的海棠，红墙在树影里露出半段，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路过搁笔亭的时候，我站在亭下站了好久。传说当年李白登楼，看见崔颢的题诗，直接敛手作罢，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世人总说这是诗仙的谦逊，可我活了这大半辈子才明白，哪里是写不出，是站在这座楼前，所有的辞藻在“白云千载空悠悠”的苍茫面前，都忽然变得轻了。你站在这里，看见的不只是眼前的江和楼，是从三国黄武二年起，一代代人在这里留下的足迹：孙权筑城瞭望的烽火，崔颢笔下的乡愁，李白目送孤帆远去的背影，无数迁客骚人在这里凭栏，把自己的心事托付给楼下奔流的长江。这些情绪层层叠叠沉在江水里，你一抬眼，就和千年前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终于走到主楼脚下的时候，抬头仰望，五层飞檐直插秋空，明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翘角上的铜铃被风一吹，发出清越的声响，顺着风飘出很远。拾级而上，一楼的大厅里，巨幅的白云黄鹤壁画铺陈开来，仙鹤在云间盘旋，底下是烟波浩渺的江城，抬头看穹顶的星辰纹样，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千年前的月光。二楼的展柜里，陈列着历代黄鹤楼的复原模型，从最初那座用于军事瞭望的简陋小楼，到唐宋时的雄姿，再到明清的飞阁流丹，一次次毁于战火，又一次次在废墟上重生。我盯着那些模型看了很久，忽然生出无限感慨：这楼哪里是一座建筑，它根本就是一部刻在蛇山上的史书。朝代更迭，战火纷飞，它一次次化为焦土，又一次次在后人的手里重新站起，就像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历经多少风雨，永远都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走到三楼时，窗外的江风已经顺着雕花的窗棂钻了进来，墙上挂满了历代文人的书画题咏，每一幅字里都藏着一段登楼的心事。我在一扇西窗边上停下脚步，凭窗向外望去，汉阳城的树历历在目，在秋阳下铺成一片深绿，远处的鹦鹉洲卧在江心里，芳草还带着盛夏余留的绿意，风一吹就翻起细碎的绿浪。崔颢当年站在这里，看见的想必也是这样的景致。他写下“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远在千里的故乡，而我此刻站在这里，望着不远处汉江汇入长江的地方，想起的是百余里外的仙桃老家，想起村头的那条河，想起秋风吹过稻田时翻起的金浪，原来千年前的乡愁，从来都没有变过。长江水载着古人的愁，也载着今人的念，一路向东流去，把所有的思乡的情绪，都揉进了浩渺的烟波里。
咬着牙再往上走两层，终于站到了五层的观景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就静了下来。眼前再没有任何遮挡，长江像一条碧绿的丝带从天边飘过来，武汉长江大桥横卧在江面上，钢铁的脊梁载着往来的列车，龟山和蛇山隔江相望，武昌老城的红瓦屋顶顺着山势铺展开去，远处的高楼在秋光里轮廓清晰，层林尽染的秋色把整座江城裹得温柔又壮阔。风从江面上直直吹过来，拂过我的白发，把所有登山时的疲惫都吹得一干二净。身边的年轻人举着相机不停按动快门，白发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凭栏远眺，小孩子趴在栏杆上指着江面上的轮船叽叽喳喳，不同年龄的人站在同一座楼头，望着同一片长江水，各自心里装着不同的故事，可脸上的震撼和动容，却都是一样的。
我扶着栏杆站了很久，从午后的艳阳高照，一直等到夕阳慢慢沉到江对面的龟山后面。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江面开始起了细碎的雾，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来，长江大桥的灯带流光溢彩，把江水染成一片碎金。我想起年少时在乡间田埂上捧着书的自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真的站在这里，把课本里的诗句变成眼前触手可及的风景。这楼1985年重建开放的时候，我正忙着在乡间的田埂上劳作，忙着在油灯下写自己的乡土文字，一晃几十年过去，我从一个青年变成了古稀老人，这座楼就静静站在蛇山上，看着脚下的江水奔流，看着这座城市一天天长大，看着无数像我这样的人，从千里之外赶来，赴一场藏在心里多年的约定。
入夜之后的黄鹤楼，又是另一番模样。光影顺着飞檐流动，动态的画面在墙面上铺开，把这座楼千年的变迁、四季的风物一一展现在眼前，丝竹的乐声顺着风飘过来，穿着古风衣衫的游人提着灯笼从树下走过，恍惚间像走进了唐宋的旧时光。我顺着园区的小路慢慢往山下走，路过鹅池的时候，水面映出黄鹤楼的倒影，灯火在波纹里轻轻晃动，像一场做了千年的梦。走到得胜桥老巷的时候，透过民居的屋檐缝隙往回看，黄鹤楼的灯火在老城的烟火气里亮着，远处飘来油焖大虾的香气，巷子里的人家传出孩童的笑闹声，千年古楼和鲜活的市井生活撞在一起，忽然就懂了它能流传至今的缘由。它从来不是一座被束之高阁的古董，它就站在这座城市里，守着这里一代代的人，看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他们在江边的码头上讨生活，看他们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往司门口的方向走的时候，回头又望了一眼山顶的黄鹤楼，飞檐上的灯光在暗夜里亮得温暖。我这大半辈子走南闯北，写过草原的辽阔，写过漓江的秀色，写过家乡仙桃的秋光，直到今天站在黄鹤楼上才明白，最好的文字从来都不是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是你站在江风里，看见千万年的江水从你脚下流过，无数前人的心事和你的情绪撞在一起，那些藏在诗句里的文字，才忽然在你心里活了过来。这趟重上黄鹤楼，我看见的不只是一座楼的风景，是跨越千年的诗意传承，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脉搏，是我们每个人藏在心底里，永远都放不下的那份故土情怀。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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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25 1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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