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一个广元草根的传奇人生｜第10章 贵人

SHZY

石灰窑烧起来了，日子又松快了。

王哥在露台上讲《射雕英雄传》。

他说：“你去当个通讯员。”

又一个春天到来时，马家河煤矿的基建进入了扫尾阶段。大礼堂落成了，办公楼封顶了，职工宿舍也一栋接一栋地交了工。不再需要大量的建材，装卸班的活路越来越少。有时候一连两三天没车来，一帮人蹲在路边抽烟晒太阳，嘴上不说，心里都在发慌。

这天，卸完最后一车河砂，负责采购建材的老朱头蹲在煤仓边上抽烟。他叼着烟，看了我们一眼，忽然冒出一句：“你们几个，能不能烧石灰？”

“烧石灰？”我和张军对看一眼，都没反应过来。

“基建扫尾，粉墙、砌缝，到处都要石灰。从外头拉进来，运费比石灰还贵。风一吹，到矿里只剩半车了。”老朱头把烟头弹进煤灰里，“河里就有石灰石，矿上有煤，烧石灰的东西都现成。”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们要是能干，我去跟基建科打招呼。干不了，就散伙。”

他走了，留我们几个蹲在那里。张军先站起来：“干。”我说：“烧石灰……你会？”他说：“不会就学。总不能等着饿肚子。”

说来也巧，煤仓不远的路边有一孔以前烧砖的老窑，窑上是公路，下边就是河坎，位置刚刚好。我们请了一个先前烧过砖的老师傅来掌火，他说砖窑一样能烧石灰，铺一层煤，铺一层石灰石，一层一层码上去，底下点火，烧够了天数，挖出来浇上水，石头自己就裂成白灰了。

“只是，”老师傅吸了一口烟，“点火之前，要杀一只大公鸡，把鸡血沿窑口淋一圈。不然烧不成的。”

我们本来不信这些，可一窑石灰从捡石头到出窑，前后要忙半个月，万一烧坏了，半个月白干了。赌不起。张军说：“一只公鸡才几块钱？杀。”

从那天起，我们分了工。早上我站在窑上喊一声，人就散到各个位置上去了。一拨人下河滩捡石头，一拨人往窑上背，一拨人在窑顶砸石头——大了烧不透，必须敲成拳头大小。背石头是最累的活，从河坎到窑顶有一段陡坡，空手上去都喘，何况肩上压着一背篓湿石头。我把自己排在背石头那一拨里，每天来回几十趟，肩膀压得发硬，但底下的伙伴都在看着，我不能先弯腰。

休息的时候，我们蹲在窑边啃馒头，开些不着调的玩笑。我对张军说：“没想到我们成了开窑子的了。”张军笑了：“就是，你就是窑主。”“我这个窑子，”我说，“跟八大胡同的窑子是两码事哈。”几个人蹲在煤灰堆里笑成一团。

点火那天，我们都围在窑口。老师傅提着滴血的公鸡，沿着窑口走了一圈，血滴在黄土上，暗红色的，很快渗了进去。然后他把火柴划了，伸进窑口底下的柴火堆里。火苗慢慢蹿起来，舔着底层的煤炭，有烟从窑顶冒出来，灰白色的，一柱一柱地升上去，散在山谷里。

老天保佑，第一窑成色相当好。出窑那天，我们把烧好的石头浇上水，“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石头裂成了一堆雪白的石灰。矿里按一级品付了钱，一窑下来，每人分到的比装卸还多。我们又接着烧了第二窑、第三窑，日子忽然又松快了。河滩上的石灰石像是取不完的，每天都有活干，每天都有盼头。我们几个在河滩上喊着号子抬石头，歇气的时候仰面躺在河滩上数云朵，那时候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

※

就在烧石灰那段日子，通过张军，我认识了一个人。他是张军的姐夫哥，我们都喊他王哥。

王哥是个中专生，学工科的，人很精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他出身书香世家，虽然念的是工科，但文史底子厚实得很。夏天的夜晚，我们常常去他家楼顶的露台上坐着，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头顶是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矿区的大灯亮得多。

王哥坐在竹椅上，我们围在旁边，听他侃那些文学著作。印象最深的是他讲《射雕英雄传》。那时候书还是手抄本，东传一本西传一本，王哥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一套，每天晚上讲几回。他声音低沉，不紧不慢的，讲到柯镇恶从棺材里出来迎战梅超风那段，整个露台上静得只听见风声，我们都忘了喝水。那种惬意，不摆了。后来我读了很多书，但再也没有哪个夏天，比得上那段露台上听王哥讲书的夜晚。那应该是我人生中的文学启蒙课。

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到了五月份，矿上的石灰需求也饱和了。最后一窑石灰出完，老朱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得活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吧。”

我们收拾东西，把窑口封了。那天晚上，我蹲在窑边，看着窑洞里残留的灰烬还冒着一点余温，心里头说不上来是舍不得，还是空落落的。恰在这时，父亲托人带信来，说厂里要组织知识青年下乡，叫我赶快回去。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那时候我们这批矿二代的出路，就是等着单位内部招工。现在却突然叫去当农民。下乡去了，这辈子还能出来吗？我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王哥家的露台。他说今晚不讲书了，大家聊聊天。

我们喝着茶，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我问王哥：“王哥，上面喊我下乡了。我什么都不会，去了将来咋个出来？听说要有特长才好办。”

王哥没有立刻接话。他喝了一口茶，望着远处山坳里零星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去当个通讯员。”

我愣了一下：“王哥，我去给谁当通讯员？”

他笑了：“你理解岔了。我说的通讯员，是给报社写新闻报道的通讯员。”他把茶杯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到了农村，把你看到的、听到的、体验到的，写下来，给报社投稿。现在各级都很重视宣传工作，你要是能发几篇稿子，农村一样能出来。”

那天晚上从王哥家回去，我在河边站了很久。河里映着星星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堆散落的念头，还没有成形，但有一根线已经搭上了。我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心里头那些慌张和没底，好像有了一个可以落下去的地方。

多年以后，当我成了川内新闻界一个小小人物时，当我创办的报纸行销全国、引来近百家模仿者时，我常常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想起王哥说的那句“你去当个通讯员”。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那一句话，替我推开了一扇我从未看见过的门。

什么是贵人？贵人不是给你钱，不是帮你找工作，不是替你摆平麻烦。贵人是在你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里走的时候，三言两语替你指一条路。你顺着那条路走下去，走了一辈子，回头一看，那个路口已经不在了，但指路的人还在你心里头。

王哥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贵人。

那一年，我在马家河的夏天快要过完了。远处的山上，映山红已经谢了，只剩下满山深绿色的灌木，密密匝匝地铺向天际。河滩上还堆着几堆没用完的石灰石，灰白色的，散落一地。我蹲在河边，伸手在水里搅了一下，水凉丝丝的，和那些夜晚一样。我知道，我的漂泊生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