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滨海湾的海岸线往前开时，风先一步从车窗钻了进来。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松了松，像被谁轻轻拍了拍肩——这风里没有江汉平原熟悉的稻穗香，却裹着咸润的海气，混着漫无边际的花甜，一下子把我从千里之外的秋意里拽了出来。此前我走过无数名山大川，写过草原的云、漓江的雾、古镇的雨，却没料到在东莞的最南端，一片海与花相拥的地方，会把我藏在心底许久的松弛，完完整整铺展开来。
踩过沙滩的脚印，被浪轻轻收走
抵达沙滩时正是午后，阳光把海面铺成了一整片流动的碎金。我脱了鞋踩下去，细沙从脚趾缝里漫上来，温软得像小时候躺在晒过的稻草堆里。浪涛不疾不徐地涌过来，漫过脚背，带着一点凉，一点痒，又缓缓退回去，把我刚踩出的浅浅脚印，一个一个轻轻收走。
远处的虎门大桥像一道横在海天之间的虹，钢铁的骨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江风与海风在这里撞个满怀，翻起层层叠叠的浪，我站在岸边望着它，忽然想起年少时在东荆大堤上奔跑的日子，那时候眼前是望不到头的芦苇荡，耳边是河风掠过苇叶的声响，总以为远方要走很远才能抵达。而今站在这片海湾里，才发觉那些年轻时向往的辽阔，从来都不在遥不可及的天边，它就藏在浪涛拍岸的节奏里，藏在风掠过耳畔的低语里。
有几个年轻人牵着风筝跑过，彩色的燕子在蓝天上越飞越高，线轴在他们手里转出轻快的声响。我在岸边的礁石上坐下，看浪来浪去，看云卷云舒，半辈子攥在手里的笔、记在心里的故事、挂在肩头的牵挂，都跟着潮声慢慢松了劲。原来海最温柔的地方从不是惊涛骇浪，而是它默默承接你所有的情绪，你把脚印留在沙滩上，它替你轻轻抹去；你把心事说给浪涛听，它带着它们漂向远方，不追问来路，也不催促归途。
花海里的风，吹过就沾了满身香
顺着海岸往花海里走时，我几乎以为自己撞进了大地铺展开的锦绣画卷。马鞭草排成无边无际的紫色浪涛，风一吹就翻起层层柔波；鲁冰花挺着饱满的花穗，把深浅不一的红与白举到阳光底下；矮牵牛贴着地面铺开，像给大地缝上了一圈软软的花边。游人从花径间慢慢走过，有人举着相机定格画面，有人牵着孩子的手低声说笑，风穿过花丛，把花香揉进每一寸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甜润起来。
那座121米长的空中廊桥像一道银带，蜿蜒着从花田上空穿过。我扶着栏杆慢慢往上走，脚下的花海一点点铺展开来，原本零散的花块在高处拼成了巨大的图案，像画师随手泼洒的调色盘，又像织女精心织就的锦缎。十二生肖花钟安放在花海中央，指针缓缓转动，每走一步，都有身边的花在风里轻轻点头，仿佛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慢，慢到足够你看清每一片花瓣上的纹路，慢到足够你把前半生的风尘都在花香里筛洗干净。
我在花田边的长椅上坐下，旁边坐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爷子肩上，指着远处的花海说年轻时在老家也见过这样连片的花，老爷子笑着递过水杯，说那时候日子紧，哪有现在这样的闲心慢慢看。我望着他们鬓边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忽然想起年轻时在生产队的田埂上，也见过这样连片的油菜花，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挣工分、养家、把孩子拉扯大，连停下来闻一闻花香的功夫都没有。而今走到这滨海湾的花海里，才发觉年轻时错过的花，岁月都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瓣一瓣递到你手里。
花丛里的孩子们跑得像一阵风，在无动力乐园的设施间爬上爬下，清脆的笑声撞在花瓣上，弹起满世界的鲜活。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从花径走过，指尖相触的瞬间，风都跟着软了下来。没有人催促你赶路，没有人逼着你追赶什么，你大可以在花海里慢慢走，看蜂蝶绕着花蕊打转，看阳光把花影投在地上，看风把成片的花穗吹成起伏的浪。原来人到了一定年纪才会懂，最珍贵的从不是抵达什么终点，而是你有这样一段时光，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站在风里，让花香沾满衣襟。
黄昏的霞光，把海染成了一杯暖酒
日头往西边沉下去的时候，整个滨海湾都被霞光裹住了。夕阳把云絮一层层染成橘红、金橙、浅紫，那些颜色顺着天坡往下流，漫到海面上，把粼粼波光都浸成了暖的。浪涛拍岸的声响慢了下来，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鼓点，连风的脚步都放轻了，怕碰碎了这一海的碎金。
我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脚下的沙滩被夕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淡淡的余温。潮水涨了上来，没过我刚才走过的路，把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全收进了浪里。远处的虎门大桥在霞光里变成了暖金色的剪影，桥上的车流拖着细碎的光，像一串流动的星子。岸边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一盏接着一盏，沿着海岸线铺向远方，和海面上的渔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海。
有晚风裹着歌声飘过来，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人弹着吉他，唱着老掉牙的情歌，声音混着浪声，飘得很远很远。我找了块干净的礁石坐下，从包里摸出随身带的小酒壶，抿了一口温热的米酒，酒意混着海风漫上来，忽然就想起了许多旧事。想起年少时在沔城的古街上奔跑，想起在东荆大堤上看河水浩浩汤汤，想起这些年走过的无数山山水水，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放不下的事，在这黄昏的滨海湾里，都跟着浪涛慢慢淡了。
橙红色的光晕在海天相接处流转，像舍不得撒手的老人，把最后几缕暖光揉进每一朵浪里。我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看着霞光从浓烈慢慢变成柔和，看着第一颗星星在墨蓝的天幕上亮起来，忽然就懂了古人说的“满目山河空念远”是什么意思。你走了千万里路，看过无数风景，到最后真正留在你心里的，从不是那些名山大川的赫赫声名，而是这样一个没有预设的黄昏，一阵裹着花香的海风，一片温软得能接住你所有疲惫的沙滩。
夜的浪声，是海说给你的悄悄话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滨海湾的灯火都亮透了。花海边上的灯带绕着花田转出温柔的光，海岸线上的路灯连成一条闪着光的丝带，远处虎门大桥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被浪揉成一整片晃动的星河。我沿着步道慢慢往回走，耳边只有浪涛拍岸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海伏在你耳边，说着只有你能听懂的悄悄话。
白日里喧闹的游人渐渐散了，沙滩上只剩下三三两两散步的人，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夜的梦。我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漫过来的浪，凉润的海水从指缝间滑过，带着一点细碎的星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海的那头铺展开，却一点都不显得嘈杂，那些高楼的影子落在夜里，和海的黑融在一起，成了这温柔夜色里最踏实的背景。
我想起这些年背着行囊四处走的日子，从塞北的草原走到岭南的海湾，从烟雨的江南走到辽阔的西北，我总以为要找什么惊天动地的风景，才能装下这半辈子的笔墨。可站在这滨海湾的夜里，听着浪声，闻着风里残留的花香，才发觉最好的风景从来都不用刻意寻找。它是你走累了的时候，有一片沙滩能让你脱下鞋子，有一阵风能替你拂去满身风尘，有一片海能安安静静听你说说话，不催你写稿，不催你赶路，只让你踏踏实实做一回你自己。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海湾。灯火在身后连成一片温柔的海，风从车窗吹进来，还带着未散的花香与海的咸润。我知道我带不走这里的浪，也带不走这里的花，可这片海与花留给我的松弛，会跟着我回到千里之外的家乡，往后无数个伏案写作的夜晚，只要一想起滨海湾的风，我就知道，在南方的海岸线上，有一片浪涛，永远替我留着半世的温柔。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客户端下载
发表于 2026-9-24 14:24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