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祁连山/徐业君
五年前第一次去祁连山,是几个相熟的文友约着搭伴走的。那趟行程大伙嘴上说着游山玩水,实则个个怀里揣着小本子,见着好景就忙着记,连吃饭时都在凑头聊怎么下笔,我那篇写祁连的草稿,就是在返程的大巴上匆匆赶完的。我原以为那次把祁连山的模样记全了,雪峰、草甸、漫山的牛羊,连山风的凉都刻进了脑子里,往后想起西北的山,总能翻出点鲜活的印象。没成想今年入秋,当年同去的老周一个电话打过来,只说“走,再跟我去趟祁连山”,我收拾行囊的动作比当年还快。车过河西走廊的戈壁滩时,风从车窗缝钻进来,裹着沙砾和远处山的清味,等那连绵的雪峰重新撞进眼里,我没多想,脱口就喊出一句:“好美啊!”这一次没人催着赶行程,没人比着谁先写出好句,我就揣着个空本子,连相机都没往脖子上挂,就想踏踏实实把这座山,再认认真真看一遍。
车沿着国道往山里开,最先接住我的不是记忆里漫野的草香,是雪线上飘下来的一丝凉。五年前我总忙着举着相机追光影,连风擦过耳边的声音都没听清,这一次我把车窗全摇下来,任由山风灌满袖口,风裹着点云里的水汽,扑在脸上润润的。远处的雪峰在秋阳下泛着软乎乎的银辉,不像头回见时那样带着生人似的冷峻,反倒像认识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就安安静静站在山头上等你走近。公路旁的草甸还留着盛夏的绿,早被秋光晕上了一层浅金,风一吹,整片草浪顺着山势往远里铺,一直漫到云的影子里去。路边几株红柳举着艳红的枝条,在苍绿的山野里亮得显眼,比我五年前见的模样,多了几分晒够了秋阳的舒展。
踩着软乎乎的草甸往坡下走,鞋底陷进去半寸,满脚都是草叶和小野花揉碎的清香味。五年前我跟着大伙追着羊群跑,忙着数远处山脚下有多少顶白帐篷,连脚边的花是什么颜色都没仔细看。这一次蹲下来才发现,金露梅的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蓝紫色的矢车菊在草丛里亮得像细碎的小星,连藏在草叶间的雪山草,都举着小白花在风里轻轻晃。不远处的溪流还是老样子,冰川融水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溜溜的卵石,水流撞在石缝里的叮咚声,比当年我们在毡房里听的牧歌还顺耳。几个裕固族老乡骑着马从坡上慢悠悠走过,马背上的红穗子在风里一颠一颠,身后的羊群像一团团移动的白云,低着头啃秋草,连脚步都比记忆里从容。我找了块晒得暖乎乎的石头坐下,看云影从远处山梁上慢慢挪过来,把阳光一点点往我身边带,忽然就想起五年前在老乡家喝的那碗酥油茶,原来当时漫不经心尝的那点香,要隔了五年再坐回这地方,才能真正从舌尖暖到心里头。
往山的深处走,才看清祁连山藏在秋光里的层层叠叠。雪线以上的积雪终年不化,像条软乎乎的银带子缠在山尖,雪层里藏着雪莲、蚕缀和雪山草,这被当地人叫“岁寒三友”的小生灵,在冰寒的山坳里安安静静长了千百年。往下是连片的青海云杉和祁连圆柏,深绿色的林带顺着山势铺得满满当当,秋风吹过林梢,松涛声一层叠着一层往远处飘,比我之前在南方山里听的松涛,多了几分旷野里的敞亮。林海往下就是铺到天边的高山草甸,秋草的黄、小野花的紫、溪流的白,再衬着山尖积雪的银,一层叠着一层铺在天地间,像山里的风花了千万年慢慢晕开的一幅画。我顺着林间的小土路慢慢走,松针时不时落在肩头上,野菊的香裹在风里往鼻子里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下一块块晃来晃去的光斑。五年前我一门心思往山顶冲,想拍一张能当“代表作”的全景照,却错过了脚边这满地细碎的温柔。此刻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听山雀在枝叶间叽叽喳喳叫,脚下的落叶踩出轻轻的脆响,才懂祁连山的好从来不在哪一个“必打卡”的景点里,它就藏在每一缕穿林而过的风里,藏在每一缕落在草叶上的阳光里。
走到山丹马场的开阔谷地时,刚好遇上马群从坡上驰过。一匹匹矫健的骏马踏着齐膝的秋草往远处跑,鬃毛在风里扬成一道顺溜的弧线,马蹄踏过的地方,草浪一层层往两边分开,扬起细碎的草屑。我站在原地看着马群跑远,耳边的风里好像飘来了千年前的马蹄声。五年前我站在这里,只忙着惊叹万马奔腾的气派,这一次望着远处焉支山的轮廓,忽然就懂了这片土地藏了千百年的家常旧事。当年霍去病带着骑兵从这里驰过,把祁连山纳入汉家的版图,匈奴人那句“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的歌谣,悠悠在这山谷里飘了两千多年。如今昔日的烽燧还立在远处的戈壁边上,黄土夯成的墙身上嵌着细碎的老陶片,风从墙缝里穿过去,呜呜的声响像当年戍边的老兵在低声唠家常。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土壁,指尖触到岁月磨出来的一道道沟壑,忽然就觉得历史不再是书本里干巴巴的字——当年将士们喝过的祁连雪水,如今还顺着溪流滋养着这片草原;当年马蹄踏过的土地,如今还长着肥嫩的牧草,托着一代代牧人的烟火日子。五年前我只看见祁连山的景,这一次才算真正摸到它藏在山河骨头里的温度。
傍晚我们在草原深处的老乡家落脚,女主人端上来的手抓羊肉还冒着热气,酥油茶的香混着奶香飘得满帐篷都是。掀开门帘往外看,夕阳正往雪峰后面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远处的帐篷升起袅袅炊烟,牛羊的叫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牧人随口哼的山歌。五年前我和大伙挤在帐篷里,聊的全是笔下的诗句和没去过的远方,这一次坐在地毯上,听身边的老周唠这些年各自走过的弯路,看门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接一颗从深蓝色的天幕里钻出来,心里全是踏踏实实的安稳。我们这辈人走了大半辈子的路,见过江南的濛濛烟雨,看过东海的滚滚浪涛,到了这把年纪,最贪恋的反而是祁连山这样不装腔作势的好——它不把自己收拾得花里胡哨哄人开心,就大大方方把雪山、林海、草原和千年的旧事,全都铺在你面前,让你揣了一路的疲惫和烦心事,被山风一吹就全散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起身往回走,车窗外的祁连山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我回头望着那连绵的雪峰,忽然明白五年前后两回来祁连山,看见的根本不是同一份风景。头一回我是个揣着目的赶路的外人,看见的是初见山河时惊心动魄的壮阔;这一次再来,我是个跟旧友重逢的归人,看见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软和与厚重。祁连山的美从来不会刻意讨好谁,它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你带着什么样的心境来,就能看见什么样的风景。年轻时来,你能看见“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豪情;等走过大半辈子的路再来,你就能读懂“天苍苍,野茫茫”背后,西北大地上那份独有的敞亮与踏实。车渐渐驶远,风还从车窗里吹进来,我把五年前写满草稿的小本子翻开,在当年那行歪歪扭扭的旧字后面,慢慢添上了新的句子:原来最好的风景从来都不怕等,等过日子慢慢沉淀,等过心境慢慢从容,你再站到它面前,才会真正看清,山河藏了千万年的,那份只给真心待它的人的温柔。
两赴祁连:我在山光里读懂岁月的重量
人到古稀,走过的名山大川早已数不清,可祁连山始终是我笔下最沉的一笔。前后两次赴祁连,间隔近二十年,第一次是壮年携笔入山,满怀着寻奇访胜的热望;第二次是暮年缓步踏访,揣着半生沉淀的心境去赴一场与山的旧约。两次站在同一片雪山脚下,看见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景,也终于读懂了这座横亘西北的山脉,藏在雄浑苍凉背后的温柔诗意。
附一一写作体会初赴祁连:山是藏着史诗的巨卷
第一次上祁连时,我还在乡土写作的盛年,满心里都是要把山河壮阔收进笔底的意气。车沿着河西走廊向西行驶,抬眼忽然就撞见了连绵的雪峰,像一道银色的屏障横在天地尽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古人说的“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绝非虚言。祁连山从来不是一座孤立的风景,它从千年前的烽烟里走来,霍去病的铁骑踏过这里的河谷,丝绸之路的驼铃摇碎过这里的风霜,石窟里的飞天衣袂沾过这里的山雪,每一道山梁里都藏着说不尽的往事。
那时我总想着要把所有景致都写得奇崛震撼,踩着晨光往林深处走,松脂的清苦混着泥土的湿润裹住全身,栈道边的溪流是冰川刚融的水,凉得刺人指尖。站在高坡上远望,夏日塔拉草原像一块摊开的绿绒毯,牛羊散在草浪里,风一吹就露出星星点点的白。我学着早年那些深入西部写生的艺术家的样子,把画架往草甸上一支,对着连绵的山峦一笔一笔描摹,可画到最后才发现,笔底根本盛不下祁连山的气魄——它不像江南的山那样灵秀婉转,层层叠叠的峰峦往后铺展,像埋伏着千军万马,可偏又把最巍峨的锋芒藏在平缓的延伸里,不张扬,不凌厉,却自有一股横贯千里的沉雄气度。
那时候遇到一位在山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牧民,他指着山坳里的泉眼说,这山的每一滴水都养着山下的人,以前大家靠山吃山,往山里过度放牧、挖药材,山的脸色慢慢就差了,后来大家慢慢醒过来,开始养山护山,草场才又慢慢绿了回来。那天我坐在他的帐篷里,就着酥油茶听他讲山里的故事,讲春天的雪崩,讲夏季的转场,讲泥石流过后全村人一起在坡上补种树苗的场景,那些没有修饰的真实故事,比我读过的所有边塞诗都更动人。那天我望着帐篷外的雪山忽然懂得,祁连山从来不是供人远眺的风景,它是河西走廊的天脉,冰川融水顺着河道流进田野,才养出了塞上江南的千里沃野,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都和这座山共生在一起,山的脉搏里跳着人的烟火气。
那次下山之后我写了不少关于祁连的文字,可回头再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写尽了它的雪峰、草原、丹霞,写遍了它的历史典故,却始终没摸到这座山的魂。我以为是自己走得不够深,于是总在心里和祁连山悄悄约着,等再过些年,一定要再来,带着更沉的心境,好好和它对一次话。
再赴祁连:山是岁月沉淀的故人
第二次踏上祁连的土地,距离第一次已经过去了十八年。我早已过了攀峰涉险的年纪,这次没有赶早去追日出,也没有勉强自己去爬陡峭的栈道,就沿着新修好的“9号公路”慢慢走,把散落的风景一处一处看过来。车过之处,十一类地貌顺着车窗次第展开,冰川的白、森林的翠、草甸的绿、丹霞的红,像被时光慢慢铺陈开的长卷,没有了年轻时匆匆赶路的焦灼,我终于能慢下来,看清风掠过草尖的纹路,听清溪流撞在石头上的声响。
这次我特意绕去了当年老牧民的帐篷,他已经成了草原生态管护员,家里的孩子在景区做向导,昔日的“靠山吃山”早就变成了如今的“养山富山”。他指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坡说,以前被啃得露了黄土的地方,现在全长出了新草,泉眼比二十年前更旺,每年春天回来的候鸟,种类数都数不过来。我们并肩坐在草甸上看远处的鹰在蓝天上盘旋,山风拂过白发,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自己满脑子都是要写“祁连风骨”,要写它的雄奇苍凉,可此刻我看见的祁连,是穿着白茬子皮袄站在风雪里的牧羊人,温和、宽厚,把所有的馈赠都默默捧给脚下的土地,不声张,不夸耀。
我沿着黑河峡谷慢慢走,阳光透过松枝洒下碎金般的光斑,栈道边的木牌上记着当年红军西征走过这里的故事,山风穿过峡谷,仿佛还能听见岁月深处的回响。走到卓尔山的时候已是傍晚,落日把对面的雪山染成了暖金色,脚下的村落飘起袅袅炊烟,游客们举着相机在花海边拍照,牧民的孩子骑着小马从路边经过,笑声洒在风里。我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那些西部写生作品,董希文笔下《祁连山的早晨》里的晨光,朱乃正《祁连下山路》里的晚风,原来他们当年在山里面对着画布感受到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风景本身,而是来自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的生机——是山养育人,人守护山,彼此依偎着走过一年又一年的岁月,最终沉淀出来的厚重温度。
那天夜里我住在山脚下的民宿,推开窗就看见漫天星辰垂在雪峰之上,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从山的那头连到这头。耳边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只有远处草甸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我站在窗边吹着山风,忽然就懂了当年第一次下山之后,自己的文字里到底缺了什么。当年我看见的是祁连山的形,是它的壮阔、它的历史、它的雄奇,可这次我看见的是祁连山的神,是它藏在每一棵草、每一滴水里的温柔,是它看着一代代人在它的怀抱里生长、老去、传承,始终沉默却始终坚定的守望。
山的意境,在两次奔赴里慢慢成型
两次上祁连,间隔了近二十年的时光,我从壮年走到暮年,祁连山也从当年我笔下的“风景”,慢慢变成了我生命里的一位故人。年轻时写祁连,总爱用最浓烈的词去描摹它的雄浑,爱把历代的边塞典故都往里面装,总怕写得不够有气势,不够有分量;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再写祁连,笔底反而慢慢淡了下来,不再刻意去渲染奇峰险峻,也不再堆砌太多的历史掌故,反而愿意花更多笔墨去写草叶上的露珠,写牧人帐篷里飘出来的奶茶香,写冰川融水淌进田野时,在泥土里洇开的湿润痕迹。
我终于明白,祁连山之所以能成为无数艺术家百写不厌的母题,从来不是因为它的风景有多独一无二,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本摊开的岁月之书。你二十岁来,看见的是金戈铁马的史诗,是“大漠孤烟直”的豪情;你五十岁来,看见的是人与自然相依相生的智慧,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你到了七十岁再来,看见的就不再仅仅是山,你会在它连绵的峰峦里看见自己走过的路,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看见中年时的上下求索,看见暮年时的从容安宁。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不管你隔了多少年再来,它都站在这里,雪峰依旧,溪流常新,把你所有没说出口的人生况味,都悄悄藏进掠过你耳边的山风里。
从祁连山回来之后,我把两次进山的笔记摊在书桌上,慢慢整理成新的文字。这一次我没有刻意去追求辞藻的华丽,也没有勉强自己去写什么宏大叙事,只是把两次站在同一片山脚下的不同心境,一笔一笔慢慢记下来。我写当年老牧民家帐篷里的酥油茶香,写傍晚草原上被落日染成金色的草浪,写深夜里抬头就能看见的漫天星辰,写山脚下的田野里,祁连山的雪水浇灌出来的庄稼正在慢慢拔节。
原来最好的创作意境从来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也不是靠辞藻堆出来的,是你一次又一次往山里面走,把自己的生命体验一点点放进山的怀抱里,等你和这片土地的呼吸慢慢同频的时候,那些藏在风里、水里、草叶里的诗意,自然就会流到你的笔底。祁连山从来不需要你去“写”它,它只需要你带着足够的耐心,带着足够的岁月沉淀,慢慢走近它,它就会把最动人的故事,悄悄讲给你听。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