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水烟锅

韦平 · 发表于 2026-9-22 05:48

老物件系列——水烟锅

水烟锅在半个世纪前绝对是件又时尚又稀少且比较贵重的物件。

老家神潭溪街上抽烟的人不少，但能用水烟锅抽烟的好像只有发小爱娃子他妈，我叫她张伯娘。妇女抽烟在神潭溪街上有四五个，但用水烟锅的只有张伯娘，让人觉得稀奇。我小时候去爱娃子家玩，其实就是想看张伯娘的水烟锅，觉得那是个既好看又好玩还比较较复杂的机械装置。

张伯娘用的水烟锅是用竹子做的。烟锅的主体是一个底部封闭顶部开口的扁圆形竹制底座，底座长和高大约六公分，宽大约三公分；底座两侧中间位置分别固定了一根和底座等高、内径大约半公分的用来插火纸捻子和捅针的细竹管；竹盒顶部安装了一个长约十公分顶部用金属做成的烟锅嘴，一个弯曲的长约二十公分的吸烟嘴；还有一个能够插入底座内的高约四公分直径大约两公分的竹筒用来装烟丝；这几个部件按照一定方式排列安装在底座顶部，看上去浑然一体。

金属烟锅嘴是活动的，可以从安装在水烟锅上面那根细竹管中抽出来，方便用捅针清理烟灰。水烟锅是要装水的，因为装烟丝的小竹管可以插入或抽出底座，我于是想当然的以为，水应该就是从那里的灌进去的。觉得自己对水烟锅的构造比较清楚，好几次我还自以为是地给发小们讲解其构造：烟锅嘴是直接插到底座最下面的，吸烟嘴只能固定在竹盒顶部，这样才能保证抽烟的时候，底座内的水不会被吸入口腔。对于我的这套谬论，一帮发小甚至天天看他妈抽水烟的爱娃子都认为我说的是对的。

水烟锅好看，但张伯娘抽水烟的样子更好看。坐在屋前街沿的竹椅上，左手拿起水烟锅，右手将烟锅嘴取出在椅子腿上磕几下将里面残存的烟灰去掉，又用捅针插入其中来回拉扯，之后把沾满烟油的捅针从烟管中抽出在鞋底上蹭几下，看看上面没有烟油了再将其插入捅针管。随后，张伯娘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从装烟丝的小竹管中拈出一小撮烟丝放到烟锅嘴里，用拇指尖将其压紧按平；随即将插在细竹管中且顶头虽被点着但却看似熄灭的火纸捻子抽出来放到嘴边吹气。随着连续“噗，噗”声从嘴唇发出，捻子顶头就开始冒火星。与此同时，张伯娘快速将吸烟嘴放到嘴里，右手同步将将还未熄灭的火纸捻子放到烟锅嘴里的烟丝上。随着深深一口吸气，烟丝被点着的同时就听见烟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响，张伯娘的脸上也有了满是享受的表情。

一口长长的吸气过后，张伯娘将水烟锅的吸烟嘴从嘴边移开，几秒之后，就看见一股浓烟从她两个鼻孔和嘴巴同时喷涌而出。如果此时有人正和张伯娘说话，喷出的烟雾还会随着嘴巴的开闭而断续，好像每句话都被烟雾包裹一般，很是有趣。烟锅嘴的容量有限，装一次烟丝抽上几口就没了，之后又要重复之前的一整套动作。也许正是因为抽水烟具有一定的表演性，所以才让我百看不厌。抽水烟好看，烟丝燃烧发出的气味也特别好闻，醇香柔和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甜香，完全没有叶子烟那股呛人的刺激味。

水烟锅常用的烟丝叫做“绵烟”，供销社就有卖，是一种被压缩成边长十公分厚度两公分的四方块，售价在一两毛钱之间。因为压得比较紧致，抽的时候需要先用锥子将其拆开弄散。散开的绵烟，烟丝柔润，颜色淡黄，闻着有一股淡雅的芳香。听抽烟的人说，绵烟虽然便宜，味道也不错，但对烟瘾大的人来说觉得“没劲”，不过瘾，所以绵烟基本都是烟瘾小的人或妇女抽。听人说水烟锅的烟丝是绵阳产的，所以叫做绵烟；但也有人说，绵烟只有甘肃和云南才有，绵烟的绵字并不是绵阳的意思，而是绵柔的意思。

张伯娘大多抽纸烟，抽水烟锅只是偶尔为之。有次我去她家，正好看见张伯娘在抽水烟，抽完后她顺手就把烟锅放到饭桌上。趁张伯娘离开的时候，我趁机将其偷偷拿在手上把玩。想知道水烟锅里的水到底是从哪里灌进去的，我就把装烟丝那个竹管扯了出来，可发现底座里并没有水。就在我试着还想把烟锅嘴取下的时候，却不料用力大了些，一不小心就把烟油水给弄了出来。

随着一股黑黢黢的水从烟嘴流出来，黏糊糊的黑色烟油水把手指染黑的同时，一股难闻的浓烈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就在我不知所措之际，张伯娘正好进门。看到我手上的水烟锅和滴到地上的黑水，张伯娘迅速一边从我手上拿过水烟锅，一边问我有没有把烟油水弄得眼睛里。得知我只是把烟油水弄到手上后，张伯娘赶紧拉我到灶房，从水缸里舀了水给我清洗。边洗边说：“你这娃儿咋这么‘践’啰。你晓得啵，烟油水弄到眼睛里是要把眼睛整瞎的，要是弄到嘴巴里头了，就要烂舌头就要变成哑巴！”知道自己惹了祸本来就让我紧张，而张伯娘说的话更让我很紧张，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去她家，即便后来又去，也不敢碰那个水烟锅了。

张伯娘的水烟锅摸不成了，但不久后我却在幺爸家里看到了幺婆婆的水烟锅。幺婆婆的水烟锅是铜的，看上很高级。幺爸家在箭杆山，离我家不过两三华里路。因为离得较近，两个堂哥又在街上读书，所以我偶尔会被他俩带去他家耍。幺爸不抽烟，之前去过几次也没见幺婆婆抽烟，我一直以为幺爸家没人抽烟，直到有一年寒假我去幺爸家并在他家住了一夜，才看到幺婆婆抽烟。

因为离家近我很少在幺爸家过夜，但那天和两个堂哥玩得开心就忘了时间，冬天又黑的早，等想到该回去的时候天就暗了下来。本来我坚持要回去，但娘娘——就是幺妈——说啥也不要我走，我于是就留了下来。冬天冷，晚饭后我和幺爸一家人坐在堂屋一则的火塘边烤火，这时候就看见幺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一个水烟锅。等到幺婆婆在火塘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我借着火光才看清楚，她手里拿的居然是一个锃光瓦亮的黄铜水烟锅。

铜水烟锅我只是在电影里见过，基本都是地主老财或国民党官太太才用得起。幺爸家子女多劳力少，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幺婆婆咋就能用铜水烟锅呢，难不成他家也是地主？这也不对呀，如果他家是地主成分，土改时，铜水烟锅一定会被没收，哪里还能留给幺婆婆用来抽烟呢。就在我看着幺婆婆手里那个铜水烟锅想入非非的时候，就看见幺婆婆开始做抽烟前的准备了。

从一个小粗布口袋里取出一匹叶子烟，将其卷成大约两寸长的一根细烟卷并塞入铜水烟锅的烟嘴里，然后将水烟锅端起来将吸烟嘴儿放到嘴边。好像有种默契，看到幺婆婆把烟嘴含到嘴里，就有坐在火塘边的人恰到好处地从火塘里取出一根正在燃烧的干柴棍，将明火吹熄，然后放到叶子烟卷上。随着幺婆婆连续不停地砸吧嘴，水烟锅发出“咕噜咕噜”声响的同时叶子烟卷被点燃，幺婆婆便开始一边慢悠悠地吸烟一边给我们说些成年往事。

看惯了张伯娘用水烟锅抽烟丝，就觉得幺婆婆用水烟锅抽叶子烟有点别扭。不过别扭归别扭，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水烟锅本身。好不容易等到幺婆婆把一锅烟抽完，我便猴急的从她手里将铜水烟锅拿过来把玩。水烟锅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感，底座两侧刻了好看的浮雕图案，一根黄灿灿的金属链条一头固定在吸烟嘴弯曲部分的中间位置，另一头固定在捅针的顶部。插捅针和插火纸捻子的两个管孔都开在底座顶部的中间位置，结构很紧凑。装烟丝的小罐子是方形的，想再次证实水是不是从那里灌进去的，我试着将其取出，却发现那个小罐子是固定在底座上的，根本取不下来。

见我对水烟锅着迷，幺婆婆问我想干啥。得知我想知道灌水的地方，幺婆婆伸手将烟锅嘴从底座上拨出来，指着那个孔洞说，水就是从那里灌进去的。翻来覆去一番检视，这一回我总算弄明白了，原来底座根本就不灌水，而烟锅嘴和吸烟嘴在底部都是固定在同一个密封圆柱形容器上的，那里才是装水的地方。后来知道，这样的设计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吸烟时不小心把烟油水吸到嘴里。因为吸烟嘴是焊接在密封容器的顶部，而烟锅嘴的管子却是通过容器上方的开孔插到其底部。当人吸烟的时候，除非吸烟的人将水烟锅斜着抬起一定高度，否则密封容器内的烟油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吸入嘴巴的。我问幺婆婆，为啥要在水烟锅里灌水，她说这样抽烟味道会温和些。多年后我在云南看见当地人用竹筒灌水抽烟，一问才知道烟雾通过水后，会过滤掉大部分尼古丁。

水烟锅的构造弄明白了，但幺婆婆咋会有个铜水烟锅却让我困惑，于是就问她。幺婆婆说，幺爷爷在世的时候他们家是住在神潭溪街上的，家里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药铺，生意还不错。那个水烟锅是祖上传下来的，到幺爷爷手上已经传了两三代。可是好景不长，丙子丁丑年幺爷爷去世，那时候幺爸还小，幺婆婆一个人又带娃又开药铺。在苦苦支撑了几年后，药铺最终转让了。好在家里还有几亩田地，于是就把街上的房子卖了搬到乡里住。

本来是想自己种庄稼，可幺爸从小身体弱，两娘母累死累活也没把庄稼种好，日子还是难过。实在莫办法，只有卖田地，到解放前一年，家里的田地也卖光了。这时候家里除了几间茅草房，值钱的物件就只有那个铜水烟锅。也是因祸得福，土改划成分，幺婆婆家因为没田地就划成了贫农。有人对此有意见，说幺婆婆家之前在街上开药铺，家里不仅有田地还抽铜水烟锅，哪里算穷人。但人民政府讲事实，不究过往只看现在，幺婆婆家最终还是被划为贫农，她才敢把水烟锅拿出来用。但家里穷买不起绵烟，只能抽叶子烟。我问幺婆婆，抽叶子烟用旱烟锅还要方便些，为啥要用水烟锅呢？

幺婆婆听了摸摸我的头说：“穷有穷派，富有富派，再背时也要抽个水烟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