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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阿里:八次赴约,终见高原真颜/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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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大半生走过不少名山大川,从江汉平原的稻浪边出发,踏过三亚的椰浪,攀过黄山的云顶,总以为世间的盛景早已看过大半,直到在书页间瞥见阿里的名字,那片悬在世界屋脊之上的土地,便成了我心头悬了数十年的一个梦。从第一次动了西行的念头算起,前前后后竟走了八次,才终于在秋光最盛的时节,完完整整撞进了阿里的怀抱。



前七次的遗憾,如今想来都成了重逢前的铺垫。第一次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临行前却遇上连绵的秋雨,老寒腿旧疾复发,只能扶着门框望着西边沉厚的云,把叠好的冲锋衣又慢慢塞回柜子里。第二次走到半道遇上暴雪封山,车轮碾着没过脚踝的雪辙,望了一眼远处隐在雾里的雪山,只能调转车头悻悻而归。后来的几次,或是遇上高原突发的降雨,或是赶上景区临时管控,每一次都离那片土地那么近,却又被一层薄雾隔在外面。同行的老友总劝我,一把年纪何必为了一片山一片湖这般折腾,我却总想起古人那句“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越是难抵达的地方,那份藏在岁月里的美,才越值得用漫长的等待去兑换。



初入高原:秋光漫过千里旷野



第八次出发的时候,江汉平原的桂花正落得满院金黄,我把案头没读完的边塞诗塞进背包,踩着清晨的露水上了路。车越往西行,天便越开阔,等真正踏入阿里地界的那一刻,连日来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地。彼时正是九月深秋,高原的风裹着清冽的草香扑面而来,真应了那句“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所有城市里攒下的尘俗杂念,在这一瞬间都被吹得干干净净。



公路顺着旷野往天际延伸,两侧的草甸早已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晕开一层柔和的金棕,像被秋阳细细染过的绒毯。远处的藏野驴抬着头望向车的方向,四蹄踏起细碎的尘土,沿着草甸边缘跑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藏羚羊的影子在更远处的山坡上一闪而过,像落在金毯上的几粒碎玉。天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浮动的云,蓝得透亮的底色上,大团的云投下浅淡的阴影,在起伏的原野上缓缓移动。我靠在车窗边望着这片土地,忽然懂了为何古人会写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句子,这般辽阔到没有边界的秋光,本就是天地写在高原上的一首长诗。



车往深处走,土林的轮廓渐渐从地平线上浮了出来。历经数十万年风雨侵蚀的地貌,在秋阳的照射下泛着暖金色的光,高低错落的土柱像一座座沉默的古堡,沿着象泉河的河谷铺展开去。风从土林的缝隙里穿过,带着远古岁月的低吟,我站在观景台上望着这片绵延到天际的土林,忽然生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怅然,千万年的时光在这里被风雕刻成具体的模样,那些曾经的王朝烟火、商旅驼铃,都悄悄藏进了这些沟壑与褶皱里。



神山在望:雪峰立在白云之间



沿着公路继续往南走,转过一道平缓的山梁,冈仁波齐的雪峰忽然就撞进了眼里。那座被无数人奉为“世界中心”的山峰,像一座规整的银色金字塔,稳稳立在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幕之下,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在秋阳的照耀下泛着圣洁的光。此前七次来阿里,不是遇上浓雾裹住了山尖,就是云层遮住了山体,我从未见过它这般完整清晰的模样,那一刻握着相机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只想起杜甫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万千群山在它脚下都成了起伏的浪涛。



山脚下的转湖路安静地延伸着,偶尔能遇到磕长头的信徒,他们的身影落在长长的土路上,一步一步向着神山的方向挪动,衣衫上沾着尘土,眼神却亮得像盛着星光。风卷着经幡的猎猎声响飘过来,五色的经幡在风里翻飞,每一次扬起,都像是把一句祈愿送进了高原的风里。我站在路边静静望着这一切,没有上前打扰,忽然明白为何无数人千里迢迢奔赴此处,这座山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它就安安静静立在这里,用千万年不变的雪白,接纳着每一个奔赴而来的灵魂,把所有的浮躁与焦虑,都悄悄融化在山脚下的风里。



同行的当地朋友说,能在秋高气爽的时节完完整整看见冈仁波齐的全貌,是极难得的好福气。我望着在云影里微微晃动的雪峰影子,想起前七次的折返与等待,忽然觉得所有的波折都有了归宿。古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片高原用八次的邀约,终于把最温柔的一面,完完整整展现在了我面前。



双湖对语:一蓝一墨皆是秋意



从冈仁波齐往南走,翻过一道平缓的小山脊,圣湖玛旁雍措就静静躺在雪山的怀抱里。此前我在无数画册里见过它的模样,可真正站在湖边的那一刻,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湖水是透亮的深蓝,像一块被天地反复擦拭过的碧玉,清得能看见水下几十米处圆润的石子,阳光穿透水面,在湖底投下晃动的金色光斑,真应了那句“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世间所有灵动的水色,在这一刻都比不上它半分。



风停的时候,湖面平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冈仁波齐的雪顶和纳木那尼峰的冰川完完整整倒映在水里,山是天上的雪,影是水里的山,站在湖边望去,竟分不清哪里是真实的山,哪里是水里的影。湖边的草甸还留着几分深秋的软黄,几头牦牛低着头慢悠悠啃着草,转湖的人沿着湖岸慢慢走着,脚步声落在细软的草叶上,连风都放轻了声响。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湖水,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这是从雪山深处流下来的冰川融水,清冽甘甜,洗去了这八次往返路上积攒的所有风尘。



沿着湖岸往西行不过几公里,气场忽然就变了。同样是高原湖泊,拉昂措的湖水是沉郁的墨蓝色,像一块被时光浸得发深的墨玉,没有圣湖的透亮,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沉静。当地人说它是“无风三尺浪”,哪怕天上没有一丝云,湖面也永远翻着层层叠叠的浪,深秋的风卷着浪声拍向湖岸,岸边没有繁茂的草甸,也没有往来的游人,只有风掠过湖面的低沉声响。我站在两道湖之间的沙堤上,一边是温润如碧玉的圣湖,一边是沉郁如深海的鬼湖,两湖仅一道沙堤相隔,地底暗河相通,却生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致,像一首诗里一柔一刚的两句,共同写就了阿里独有的湖山诗意。



我望着翻涌的湖面,忽然想起苏轼写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湖从来不是什么令人畏惧的禁地,它只是保留着高原最原始的模样,不迎合游人的目光,也不沾染半分世俗的烟火,就安安静静守在神山脚下,任由世人对它生出种种传说,它自管自翻着自己的浪,藏着独属于高原的神秘与辽阔。



古寺残垣:千年时光藏在壁画里



秋阳往西边斜沉的时候,我走进了托林寺的山门。这座建于公元996年的古寺,是阿里地区最古老的寺院,藏传佛教后弘期的文脉曾从这里缓缓铺展开去。寺里的白殿光线柔和,墙上的古格壁画在秋阳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千年前的色彩依旧鲜亮,流畅的线条里藏着当年工匠的指尖温度。风从殿外的杨树梢吹过,叶片沙沙作响,我望着墙上的佛像与飞天,忽然生出“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恍惚,千年前那些远赴印度求法的青年,那些在油灯下勾勒壁画的工匠,他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岁月里,可他们留下的艺术与信仰,却在这高原的秋阳里,依旧鲜活。



离开托林寺往札达土林深处走,古格王国的遗址就立在土林的山顶之上。从山脚到山顶的三百多米高的残垣,在金色的夕阳里泛着厚重的光,四百余座建筑的痕迹顺着山势铺展开去,曾经辉煌一时的王朝,如今只剩下沉默的断壁,却依旧能从残存的佛塔与宫墙里,想见当年的烟火繁盛。我顺着台阶慢慢往山顶走,风从遗址的缺口里穿出来,带着千年前的市井余温,那些关于十万民众一夜消失的古老传说,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山脚下缓缓流动的象泉河水,所有的繁华与落幕,最终都安安静静融入了这片高原的土地里。



站在遗址的最高处望向远方,整片札达土林都被落日镀上了一层浓稠的金,远处的雪山隐在薄暮里,像一条卧在天际的银色巨龙。我想起自己前前后后八次奔赴阿里,从青丝未染秋霜走到如今鬓边生雪,那些被暴雪拦下的路途,被雾气遮住的山尖,被雨水打乱的行程,原来都是时光在为这一次的圆满做铺垫。古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从前在书页间读过的阿里,在画册里见过的湖山,都比不上此刻站在这片土地上,吹过脸颊的这一阵高原秋风。



夜色慢慢漫上来的时候,高原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我坐在土林边的石头上,望着远处神山的模糊轮廓,听着风从旷野上吹过的声响,前七次奔波路上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安然。这趟跨越了数十载的秋游,用八次的奔赴换来了一场完整的相见,我终于懂了阿里的美从来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浮光掠影,它藏在雪山千年不化的积雪里,藏在圣湖透亮的水波里,藏在土林千万年的沟壑里,藏在古寺壁画鲜亮的色彩里。它就像一首需要用漫长时光慢慢品读的长诗,你走得越远,等得越久,沉下心来慢慢靠近,才能最终读懂它藏在苍凉之下的温柔,读懂它辽阔底色里,那独属于天地的、最动人的诗意。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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