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新沂南郊的时候，窗外的尘嚣忽然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绿接住了。我隔着车窗望出去，连绵的山岗像一匹伏在大地上休憩的骏马，鬃毛是层层叠叠的树影，蹄边绕着几缕刚从晨雾里挣脱出来的云丝。这便是马陵山了，古称司吾山，五座山头依次排开，藏在苏北的秋光里，像一卷被时光摩挲了千年的旧画，只等我一步步走进去，把那些藏在石缝里、泉声里的旧事一一翻开。
一、入山：古意撞进衣襟
刚踏入山门，“古马道陵”四个大字就撞进眼里，石面被风雨磨得温润，指尖抚上去，能摸到岁月留下的凹凸纹理。风从林间钻出来，裹着松针的清苦和野菊的淡香，一下子就把城市里攒了许久的燥热吹散了。山道两旁的树长得极恣意，梧桐的掌叶、侧柏的针影、栎树的圆叶层层叠叠搭在一起，把秋阳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石阶上，像撒了一地揉碎的星光。
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耳边的人声渐渐淡了，只剩下风过林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的鸟鸣。乾隆手书的“第一江山”刻在崖壁上，四个大字嵌在漫山的浓绿里，朱红的漆色虽经岁月剥蚀，依旧透着一股开阔的气韵。我站在字前抬头望，漫山的绿从脚下铺到天边，深绿、浅绿、黄绿、赭绿层层晕开，像大自然把整罐颜料都泼洒在了这里。有山雀扑棱着翅膀从树冠间飞出来，脆亮的鸣啼像滚落的水珠，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撞在山石上，又弹进耳边。
脚下的石阶被无数脚印磨得发亮，缝隙里钻出几丛紫色的野牵牛，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留下的露痕。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当记者跑苏北乡村的那些日子，也曾在类似的山路上行走，鞋尖沾着泥土，衣襟兜着山风，那时候只觉得前路有无数新鲜的故事等着去记录，如今再走这样的山道，脚步慢了下来，才发现风里藏着的，全是当年没来得及细品的闲适。
二、探幽：泉声漫过时光
行不多远，就到了珍珠泉。泉水从地底汩汩冒出来，清得能一眼看见水底铺着的彩石，阳光落进水里，把浮动的泉泡照得像撒了满池碎钻。泉边横卧着一棵老槐，树干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枝桠斜斜探向水面，像一位俯身照影的老者。我看见几个游客扶着树干慢慢挪过去，有人脚下一滑，引得岸边一阵轻笑，泉水哗哗地响着，倒像是跟着一起乐。我蹲下身，掬一捧泉水拍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缝，旅途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指尖沾着的水珠滚落回泉里，惊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从珍珠泉往深处走，便到了老虎窝。一堵青黑色的山壁立在水边，清碧的湖水绕着山脚缓缓流淌，要穿过山壁下的石洞才能走到对岸。洞里凉丝丝的，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润气息，光影从洞口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同行的几位游客手牵着手慢慢挪过去，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学了一声虎啸，引得洞里传出几声悠悠的回声，惹得大家笑作一团。站在洞口回望，山抱着水，水映着山，几株红蓼在岸边开得热闹，忽然就懂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意趣，这寻常的山水，藏着的最是动人的烟火气。
山道旁的坡地上，几丛野竹长得清瘦，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翻着书页。石缝里钻出几株小小的野山楂，红得透亮，像撒在绿毯上的玛瑙。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红果，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果酸香气，忽然就想起家乡栗林嘴村的后山，秋里也满是这样的野果，小时候总跟着伙伴们钻到林子里摘，指尖被刺得发红，兜里却塞得满满当当，那酸甜的滋味，隔了几十年，好像此刻又在舌尖漫开了。
三、寻踪：往事藏在山褶
马陵山的石，是藏着故事的。山道两侧遍布着奇形怪状的岩石，有的像卧着的猛虎，威风凛凛；有的像蹲着的顽猴，探头探脑；还有的像撑开的巨伞，石面上布满了被风雨刻下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千万年的时光。这里曾是战国时马陵之战的古战场，孙膑伏兵于此，万箭齐发击溃魏军的往事，就藏在这些山石的褶皱里。我伸手抚过一块带着箭痕痕迹的老石，指尖仿佛触到了千年前的箭镞冷光，耳边似乎响起了远古的金鼓之声，风穿过林梢的声响，像是千年前的士卒低语，在秋阳里悠悠散开。
半山腰的古寺藏在浓荫里，飞檐的翘角从树影间露出来，钟声从寺里飘出来，在山间绕了几圈，才慢慢落进林子里。寺前的几株古银杏，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金黄的扇形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寺里的老僧端着茶碗坐在门槛上，看见我路过，笑着抬了抬手，邀我进去喝一杯野菊花茶。茶盏是粗陶的，茶汤清苦回甘，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浮尘在光影里慢悠悠地打着转，那一刻，世间所有的匆忙都停了下来，千年前的古战场烽烟，百年前的寺前银杏，此刻都融进了这一盏温热的茶汤里。
我沿着寺后的小径慢慢走，路边的断碑上刻着模糊的诗文，字迹被风雨磨得大半不可辨认，却能从残留的笔画里，读出古人游山时的快意。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都曾踏过这里的山道，把诗句留在山石上，把足迹藏在落叶里。他们来过，又走了，只有这山，这泉，这漫山的树，守着一代又一代的过客，把所有的故事都悄悄藏进了风里。
四、晚归：秋光装满衣襟
日头渐渐西斜的时候，漫山的树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风里的凉意慢慢重了，混着野菊的香、松脂的气和远处农家飘来的熟红薯甜香。几只松鼠抱着松果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一点也不怕人，蹲在枝桠上歪着头看我，爪子里的松果啃得咔嚓响，惹得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了它好久。
我站在观景台往远处望，连绵的山岗在暮色里晕成淡墨的剪影，田野里的村落飘起袅袅炊烟，归巢的鸟群排成一行，从蓝得透亮的天空下掠过。这山没有名山大川的巍峨险峻，却自有一股从容的宽厚，它把千年的烽烟、百年的寺钟、泉边的笑语、石上的诗痕都悄悄揽在怀里，像一位沉默的老友，不声不响，却把所有的温柔都铺展在你面前。
往山下走的时候，我的衣襟里兜满了山风，口袋里装着几片捡来的红枫叶，指尖还留着泉水的凉意。我这大半辈子走了不少山水，见过阿里普兰的辽阔旷野，看过天竺山的云海翻涌，也在南岳庙的雨丝里踏过青，却在马陵山的秋光里，忽然摸到了最贴近心底的那份踏实。原来最好的山水从不必以奇险吓人，它就安安静静卧在这里，等你慢慢走，慢慢看，把平日里攒下的疲惫，都一点点卸在山道上，让风把所有的俗念都吹走。
车启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马陵山，那匹伏在大地上的骏马，正披着一身温柔的暮色，安安静静立在那里。我知道，我带不走这里的一山一水，可这满袖的泉声、满衣襟的秋光，还有藏在石缝里的千年往事，都已经悄悄住进了我的文字里，往后的寒夜翻起，依旧能从字里行间，摸到马陵山此刻的温柔温度。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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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13 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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