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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威尼斯行记:一座没有车轮的水上城邦/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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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威尼斯的土地之前,我在地图上反复描摹过这座城市的轮廓——118座小岛像被上帝随手撒在亚得里亚海的碎玉,401座石桥把它们串成一座没有车轮的城。从马可波罗机场出来,没有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没有等候客人的出租车,连公交站牌都立在水波边。我拖着行李箱踩上木质的水上出租码头时,船老大把缆绳往桩子上一绕,马达声轻轻漾开,身后的陆地就慢慢退成了模糊的影子。那一刻我才真切意识到,这趟威尼斯之行,从第一步起,就彻底告别了所有和车轮有关的喧嚣。



水巷深处,没有车轮的日常



威尼斯的“街道”从不是柏油铺就,是纵横交错的河道织成了整座城市的脉络。最宽的“大马路”是大运河,像一条闪着碎金的蓝丝带穿城而过,两岸的老建筑沿着水岸层层叠叠铺展开,拜占庭式的拱窗、文艺复兴时期的雕花阳台、带着斑驳岁月痕迹的赭红色墙面,全都把根扎在水里。当地人的代步工具从来不是汽车,是刷着天蓝色漆的水上巴士,像城市里流动的公共汽车,沿着固定航线在各个码头停靠;是漆得油亮的贡多拉,船老大站在船尾,单桨一荡就轻巧地拐进窄得只能容下一艘船的水巷。



这里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和“车轮”两个字彻底无缘。没有人需要考汽车驾照,没人会为了早高峰堵车心急火燎,连送菜的商贩、搬家的工人,都靠着一艘艘小船把货物运到家门口。清晨的水巷最是鲜活,卖鲜鱼的小渔船顺着水波慢慢晃,船板上的海鱼还带着昨夜亚得里亚海的凉气;挎着藤编篮子的老太太站在码头边,踮着脚就能接过邻船递来的刚烤好的面包。整座城市听不到汽车的鸣笛,只有水波拍打着石岸的轻响,贡多拉船桨划过水面的欸乃声,石桥上擦肩而过时的轻声问候,连风掠过巷口都放轻了脚步,把所有尘世里关于堵车、尾气、喇叭声的焦虑,全都泡进了凉丝丝的海水里。



我沿着水巷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偶尔遇到迎面走来的当地人,他们会笑着侧身让过,手里还拎着刚从市集买来的蔬菜。有个头发花白的老鞋匠坐在巷口的小铺子前,他说自己在威尼斯住了七十多年,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汽车在城里跑,小时候踩着水洼在巷子里追鸽子,老了就坐在铺子里听船来船往的水声。“别的城市人出门要先找车钥匙,我们出门,抬脚就上船,风往哪吹,船就往哪走。”他手里的锥子敲打着鞋底,身后的小窗正对着一条窄窄的水道,一艘贡多拉刚好慢悠悠从窗下划过,带起的水波轻轻撞在墙根,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石桥与落日里的千年余温



威尼斯的桥是这座水城最温柔的骨头。401座石桥各有各的模样,里亚托桥是大运河上最老的一座,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桥身带着几百年被海风侵蚀的纹路,桥上两边全是卖手工面具和玻璃饰品的小店,游客靠着桥栏往下望,往来的船只像在蓝色的绸缎上缓缓游走。最是那些藏在深巷里的无名小桥,没有游人的喧闹,石缝里钻出几丛紫色的小花,两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妇人在桥面上相遇,靠在桥栏上絮絮叨叨聊半天家常,脚下的水巷里,几尾小鱼正贴着船舷游过。



圣马可广场的落日是刻在威尼斯骨子里的浪漫。拜占庭式的圣马可大教堂立在广场尽头,金色的马赛克镶嵌画在夕阳下闪着暖融融的光,成千上万只鸽子扑棱棱从广场上飞起来,把落日的碎光扇得四处飘散。身边的乐队奏起了悠扬的意大利民谣,穿条纹衫的贡多拉船夫站在船尾放声歌唱,歌声顺着风飘得很远,落在水面上,和波纹揉成了一片。总督宫的墙面被落日染成了蜜色,几百年前的权力风云早已随着潮水退去,现在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靠在拱门边,吹着来自亚得里亚海的晚风,连影子都浸在温柔的暮色里。



我找了个临着大运河的小馆子坐下,点了一份刚捞上来的海鲜意面,冰爽的白葡萄酒碰在玻璃杯上发出轻响。老板是个土生土长的威尼斯人,他指着窗外的河道说,以前这里的商人驾着满载香料和丝绸的船从东方回来,里亚托桥上全是谈生意的客商,几百年过去,船换了模样,桥还是那座桥,连水波的纹路都和老照片里一模一样。邻桌的一对白发老人牵着手,看着窗外的贡多拉慢慢划过,他们说年轻的时候就是坐着贡多拉在水巷里逛,现在头发白了,还是喜欢这样慢悠悠地坐船,顺着河道把整座城走一遍。



浪漫背后,与潮水共生的宿命



可这份全世界独一份的浪漫,从来都藏着迫在眉睫的隐忧。全球变暖让海平面一年比一年高,威尼斯每年都要遭遇好几次潮水漫城的时刻,涨潮的时候,圣马可广场的积水能没过脚踝,游人穿着雨靴在水里慢慢走,广场边的咖啡馆把高脚凳摞在桌子上,老板站在门槛上笑着和路过的熟人打招呼。城里那些传承了几百年的老房子,墙根早就被咸涩的海水泡得发暗,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古老的砖石,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很多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的老居民,慢慢收拾行李搬去了陆地,城里的空房子越来越多,不少老铺子的木门上了锁,只有门上挂的铜环还留着岁月磨出来的光亮。当地人说,现在城里常住的居民只剩下不到五万人,每年两千万游客涌进来,是本地人口的四百倍,为了保护这座脆弱的水城,城里连麦当劳、星巴克这类连锁快餐店都不能开,就怕过多的垃圾和废水,给这座泡在水里的城再添一分负担。



我在水巷深处遇到了一个守着老面具铺的手艺人,他的铺子里挂满了色彩斑斓的手工面具,每一张都画着精致的花纹。他说自己从父亲手里接过这间铺子,已经守了四十多年,见过威尼斯无数次涨潮,好几次潮水漫进铺子,他踩着水把一箱箱面具搬到高处,水退了之后再一点点把地板擦干净。“别人说再过几十年,威尼斯就要沉到海里去了,可我不走,我要守着这些面具,守着这些水巷,直到我划不动贡多拉的那一天。”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一张描着金边的面具,窗外的潮水正轻轻拍打着石岸,像是这座城在低声回应他的话。



走的那天,我又坐了一次水上巴士,风从亚得里亚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水汽。我看着两岸的老建筑慢慢往后退,看着贡多拉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成柔软的曲线,忽然明白威尼斯从来不是一个用来“打卡”的景点。它是一座在海浪里漂浮了上千年的城,没有汽车的喧嚣,没有车轮扬起的尘土,它把所有的时光都揉进了水波里,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慢下来,听一听风掠过水巷的声音,听一听这座城,和潮水共生了千年的呼吸。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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