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００】陪都·八一九大轟炸

漢留兒

陪都·八一九大轟炸

　　山城被嘉陵江與揚子江如母親臂彎般緊緊環抱，正午的烈日似一只懸於天穹的碩大燈籠，將滾燙的光傾瀉在層層疊疊的吊腳樓上。此刻，地面竟也升起兩只血紅燈籠，在龍門浩信號警報臺搖曳——這是倭寇鐵翼闖入蜀境的死亡警訊，整座城池的脈搏驟然停滯。

　　天邊傳來馬蜂振翅般的嗡鳴，那聲音自夔門方向漫溢而來，初時縹緲如幻聽，轉瞬便化作千百臺織布機在頭頂撕裂綢緞。尖銳的防空警報突然捅破凝滯的空氣，茶館裏青花蓋碗在震顫中咵咵作響，滿街百姓像被驚雷劈開的蟻穴中的螞蟻，抱著幼子的母親、拄著拐杖的老翁、夾著算盤的學徒、穿著旗袍的女郎、挑著貨物的腳夫、背著背篼的農夫，無數身影在石板路上跌撞奔湧，求生的本能驅使他們奔向印象中最近的防空洞。

　　驟然間，飛機引擎的轟鳴撕裂雲層，化作千百把鐵犁在天穹上瘋狂刮擦，聲浪裹挾著金屬的腥氣傾瀉而下。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喧囂中，一種詭異的“嘶——”聲如同毒蛇的信子，從雲端直竄地面，那是炸彈脫離彈艙後與空氣摩擦產生的死亡哨音，聽得人頭皮發麻，脊背發涼。

一枚黑黢黢的炸彈自它的內部發出“哐哐哐哐哐”的催命節奏破空而來，活像豐都鬼城的小鬼們敲著索命的鑼鼓。它不偏不倚紮進民權路街心——這裏是重慶最繁華的街道——那個昨夜還飄著咖啡香、回蕩著百樂門流行樂旋律的街道，那個今晨還迴響著摩登女郎嗒嗒腳步聲、那個剛剛才開過一輛外交牌照雪佛蘭的街道。半截彈體沒入地面的刹那，整個世界突然失聲——櫥窗裏的瑞士鐘錶仿佛停止了擺動，懸在空中的糖炒栗子仿佛在飛濺中定格，幾十張驚恐的面孔在強光中化作剪影，那些尚未喊出口的驚呼永遠封存在了張大的嘴巴裏。

【圖：重慶之[color=rgba(0, 0, 0, 0.9)]都郵街（後更名民權路）】

　　緊接著，大地像被驚醒的巨獸般劇烈振動。先是一道熔金般的烈焰從地心噴湧而出，隨即衝擊波如透明海嘯向四周奔騰。百年老店的雕花門板瞬間化作萬千木刺，黃包車的橡膠輪胎在高溫中熔成黏液，那些凝固在最後一刻的身影——攥著《良友》畫報的摩登女郎，彎腰想護住孫兒的祖母，系著圍裙的跑堂——都在橘紅色的火光中如紙片般紛飛破碎。空氣中彌漫開硝煙與焦糊的甜腥氣，那是磚石、鋼鐵與血肉被高溫熔煉後，共同蒸騰出的戰爭的味道。

　　一聲巨響。大地深處迸發出洪荒巨獸般恐怖的怒吼，所有聲音被這吞噬一切的巨響所吞噬。地皮如同顫抖的豆腐塊般拱起、裂開，灼熱氣浪裹挾著碎石斷木呈環形炸開，將方圓百丈內的生命盡數捲入死亡漩渦。

　　橘紅色的火球帶著濃煙轟然升騰，化作綻放的岩漿牡丹在山城上空猙獰綻放。強烈的衝擊波如透明巨牆般呈環形向外碾壓擴散，處於爆心的人的身體瞬間被撕裂、分解，化為血霧和碎塊。稍遠一些的人被灼熱的氣浪拋向空中，肢體如枯葉般被撕扯離斷。無數彈片呈放射狀尖嘯著四散飛濺，穿透更遠處人們的身體，削掉他們的四肢，從他們的軀幹帶著血肉飛出，將他們擊倒、撕碎。少女拉著突然輕了一半的弟弟撲倒在地，那孩子的殘臉上凝固著驚愕，而他的姐姐已經滿身是血。年輕的母親懷抱著孩子正在奔跑，彈片瞬間擊中她的脖頸，將她的頭顱齊齊削掉，而她無頭的軀體依然跑出三步，猛然癱倒在地，自她被切斷的脖子噴出三米的鮮血。

氣浪把人和一切的物品肆意掀飛，把他們重重摔在瓦礫、斷牆之上。遠處逃亡的人們忽然被一陣溫熱的血雨所籠罩，骨屑、內臟簌簌落下，給斷壁殘垣蒙上猩紅的露水。一截裹著玻璃絲襪的斷腿旋轉著砸進面攤的沸鍋，戴著金戒指的斷掌啪嗒落在算命攤的八卦圖上。人們尖叫著奔逃，被落下的磚石所砸傷。

[color=rgba(0, 0, 0, 0.9)]【圖：重慶大轟炸中死難之同胞】

　　硝煙四起，原先繁華的街市已變成冒著青煙的屠宰場。冠生園食品公司的霓虹燈牌，忽然嘭一聲炸開，玻璃齊刷刷落下，猶如一陣冰雹。百貨公司的奢侈品與滿地支離的軀塊混雜在一起：蕾絲旗袍碎片黏在炸飛的肚腸上，破碎的玻璃嵌進裸露的肋骨間。亨得利鐘錶行破碎的歐米伽海報在氣浪中翻飛，那張印著瑞士風光的廣告畫在半空中撕裂，一半貼在焦黑的斷牆上，另一半蓋住了一具無頭的殘軀。

　　街角的“知音書局”正竄出濃煙，封面燙金的《莎士比亞全集》與樸素的《修辭學發凡》書頁在熱風中翻卷，突然冒起火苗。柏油路上，《中央日報》與第157期《良友》畫報【注1】一併燃燒，方塊漢字與封面帶帽的女郎一齊化為灰燼；琴行裏，小提琴與鋼琴都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音，似乎在發出最後的樂音。一只留聲機喇叭還在轉動，周璿的《永遠的微笑》唱到“僅有的春光”突然走調，發條崩斷的尖嘯刺破濃煙。對面西洋鏡攤子炸得粉碎，那些曾經映著西洋景致的玻璃鏡片，如今深深紮進旁邊黃包車夫的後頸，折射出他最後驚愕的表情。

[color=rgba(0, 0, 0, 0.9)]【圖：《良友》畫報157期】

　　幼稚園的廢墟裏，橫七豎八躺著兒童們的屍體，被燒焦的孩子像一個黑色的踡曲的蝦米，沒有人能辨認這是誰家的么兒【注2】。年輕女教師的下半身被燃燒的房梁壓著，她的身下緊緊壓著一個早已窒息的幼女。

　　江畔連綿的竹棚區如被巨人之手碾過，燃燒的竹節在熱浪中劈啪爆裂，如同最後的挽歌。那些化作人形火炬的難民在火海中翻滾，皮肉在烈焰中蜷曲碳化，發出的淒厲哀嚎竟與竹節爆裂聲漸漸混成一片，最終化作焦黑蜷縮的殘骸，徒留滾滾濃煙訴說著末盡的痛苦。

[color=rgba(0, 0, 0, 0.9)]【圖：遭受空炸後的重慶江畔】

　　街邊的電線上，一截腸衣般的組織與猩紅碎肉在硝煙中搖曳，旁邊還掛著半塊染血的絲綢面料。十字路口的安全島上斷掌保持著握拳姿態，無名指上的婚戒在黏液映襯下閃著詭異的光，而三米外的殘肢，襪口精緻的蕾絲邊竟奇跡般完好無損。一個頭髮被燎掉一半的頭顱，眼睛圓睜直瞪著天空，他的嘴張著，仿佛在質問、在控訴。

　　山城在暮色中化作千瘡百孔的熔爐，嘉陵江面倒映著沖天火柱，仿佛冥河開啟了通往人間的入口。硝煙如巨型喪幡垂掛在教堂尖頂，南岸黃桷埡升起的煙柱與江北觀音橋的火龍遙相呼應，整座城市就像被擲進煉獄的炭塊，在烈日的炙烤中持續燃燒。

　　當爆炸與坍塌的聲音逐漸停息，廢墟深處傳來各種細微聲響：敲擊聲和呼喊從垮塌的防空洞傳出，漸漸微弱成指甲刮擦水泥的沙沙聲；某處傳來持續不斷的嬰兒啼哭，旋即被轟然倒塌的屋樑掩埋。在民權路的拐角，斷臂男人怔怔盯著自己不遠處的手，忽然發出絕望的嚎叫——沒有人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只有瘋狂的“啊——”，一個滿面鮮血的孩子推著母親的屍體，哭喊著“媽媽！媽媽！”——他的聲音仿佛是從撕爛的咽喉裏扯出來；而一旁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抱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中年人，像抱著嬰兒一樣搖晃，從咽喉的深處擠出破音：“么嘞，你莫死誒，么嘞！”【注3】在餘火劈啪聲中，忽然響起嬰兒的啼哭——在那個無頭的母親身下，他並不知道，母親已經再也聽不到他的叫喚。

　　燃燒的木質閣樓接連坍塌，飛濺的火星點燃了懸在電線上的人體組織，空氣中彌漫著肌肉與毛髮焦糊的氣味。硝煙如葬禮的紗幔緩緩垂落，將廢墟籠罩在灰黑的霧靄中。焦糊的空氣中飄散著甜膩的死亡氣息——那是烤灼的人肉混合樟木箱、焦糖與硫磺形成的詭異氣息，粘附在斷壁殘垣間，成為這座屠場永不消散的幽靈。

　　無數煙柱如同大地痛苦的呼吸，在殘陽裏扭曲上升。有的從幼稚園廢墟升起，裹挾著童謠的餘韻；有的自銀行金庫噴湧，攙雜著紙鈔灰燼。它們像千萬只焦黑的手臂伸向蒼穹，又像千萬個黑色的墓碑立在大地上。

　　救火車的銅鈴在瓦礫間徒勞地回蕩，水龍帶噴出的水柱剛觸及火焰便蒸騰成蒼白水汽。百貨公司廢墟前，救火員怔怔望著水柱從纏滿珍珠項鏈的斷肢間流過——櫥窗裏旋轉的模特，此刻正戴著火焰冠冕在焦土上起舞。而當水沖上燃燒的軀體，瞬間便蒸騰起帶著肉腥味的白霧，仿佛無數魂靈在暮色中升騰。水與火交織的嘶鳴中，整座山城的悲泣終被晚風譜成安魂曲。

炸裂的水管在瓦礫下形成涓涓細流，混著血水在地面蜿蜒成詭異的溪澗，一張法幣隨著水流打轉，最終與油墨印著“愈炸愈強”的傳單疊合在一起。

　　教堂的廢墟間，彩色玻璃碎片在陽光下折射出血色光芒，苦像上的耶穌左臂已然斷裂，悲憫的目光卻仍穿過扭曲的鋼筋，無言凝視著街面。燃燒的寺廟裏，彌勒佛像依然咧著嘴，在火中漸漸坍塌……

　　這是民國二十九年的重慶，八月十九日。

【注1】《中央日報》是民國十六年創刊的中國國民黨中央機關報，由國民黨中央黨部宣傳部主辦，初設於湖北漢口，後遷至南京，抗戰時遷至重慶。《良友》畫報是中國第一本大型綜合性攝影畫報，民國十五年創刊於上海，刊物內容涵蓋時政、社會、藝術、文學、時尚、體育等，用大量銅版紙照片呈現當時中國都市生活與國際視野，被譽為“東方生活雜誌”。民國三十四年終刊，共出172期加兩期特號。第157期出版於1940年8月。

【注2】么兒，重慶方言，並非指最小的孩子，而是“愛子”的意思。

【注3】么嘞，重慶口語，意即“么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