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经老街：岁月深处的烟火与归途

荥河刀侠

荥经老街：岁月深处的烟火与归途

文/方仲贤（四川）

　　家乡荥经的老街，如今已被政府精心改造为“若水古城”。它自带光环，连接着过去与将来，既是小城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时代发展的推动者。我生于斯，长于斯，这条老街伴我走过了七十七个春秋。无论我走多远，是去外地打拼，还是在本地经商，它始终是我心中的一盏明灯。纵然岁月更迭，推倒重修的仿古砖瓦间，它的魂依旧充满生命力，每一寸土地都氤氲着厚重与沧桑。

　　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老街，心底最牵挂的，终究还是故乡的这一条。

　　去年在重庆磁器口，我转了两圈，感觉虽好，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里的现代商业功能完备，特产琳琅满目，却唯独缺了家乡那种天然的古韵与时空的跨越感。若论烟火气，磁器口没有我们荥经的“挞挞面”“棒棒椒麻鸡”“豌豆凉粉”和“椒盐饼”。成都的宽窄巷子与锦里，名气虽大，但一年四季游人如织，喧嚣吵闹；相比之下，文殊院与祠堂街虽清幽，但在文化底蕴上，与荥经老街相比又各有千秋。

　　至于太原的钟楼街与柳巷，则显得过于喧闹了。灯火通明，人流如织，一刻也不消停。有次凌晨两三点，我们几个作家还在为诗争论不休，楼下扩音器里单调乏味的吆喝声依旧搅得人心烦意乱。那种混乱与不规范，让我对太原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后来在一家新开的四川老式餐厅里，听着川剧唱片，吃着“夫妻肺片”“蛋烘糕”，看着那颇具心思的餐具，才稍稍找回一丝熟悉的慰藉。

　　我也曾漫步在陕西的街头，试图寻找贾平凹先生《废都》里的故事。不知怎的，走在北方的街巷中，总感觉浑身紧绷，连过个马路都像在玩命，双腿发麻。直到躲进《陕西文学》编辑部外的茶馆，喝上一口茶，听一曲说书人的《秦腔》，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也才真正读懂了贾平凹先生笔下那片土地的苍凉与厚重。

　　看遍了这些繁华与喧嚣，才愈发觉得荥经老街的珍贵。它背靠经、荥两河，百年民国老麻柳树落叶缤纷，梳理着小城的晨昏。古老的开善寺、姜家大院掩映在丛林间，昏黄的光晕里天然自带一股文艺风。尤其是小河后街，清末民初的水乡民居白墙黑瓦，鳞次栉比。正如柳永词中所云：“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从繁华都市来到这荥经的街巷，没有一丝突兀，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娇媚与奢华。

　　老街的魂，不仅在砖瓦，更在历史。凡来荥经的人，若不去看一看经河铁索桥，便等同于没来过。当年著名教育家黄炎培踏上这片南丝绸之路、茶马古道的土地，在铁索桥上观望，曾咏诗一首：“蜀道千盘入翠微，荥经形胜锁重围。两崖壁立猿愁度，一索天悬鸟倦飞……”自古繁华的渡口，带着藏汉民族的尊崇与荣耀。

　　我喜欢走在凰仪驿站的青石板上，青苔从石缝里长出，带着唐风宋韵。我想，无数古人也曾在这平平仄仄的石板上迤逦走过。马蹄声声，更鼓嘀嗒，仿佛还能听见明朝嘉靖三年，大才子杨升庵因“议大礼”案被发配云南，途经大相岭时留下的千古绝唱：“十月妖花红满烟，万家蛮书绿遮天。眼中忽见浑相识，梦里曾游瘴海边。”

　　戴罪之身的杨升庵，面对雄奇险峻的蜀道风光，没有消沉悲苦，反而展现出潇洒豪放的乐观。这些历史人物的足迹与诗篇，如同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将荥经老街的底蕴具象化，把一段让人几近遗忘的历史，重新投影在今人的窗前。

　　南丝绸之路、茶马古道在荥经留下了无数石板路与铁拐窝。新添、安靖、凰仪……每一个古镇老街都让人刻骨铭心，每一条街巷都让人梦萦魂牵。但你需要沉浸下心去，方能感知街巷背后的历史与古韵。

　　老街终究会越走越远，终于有一天，会走到我们视线的尽头。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界处，回望一个城市远去的背影，在现存的残迹中，去感受那些寻常的岁月。愿大家在这喧嚣尘世中，都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来荥经老街泡一壶茶，守一份静，安一颗心。

　　阅书品茶，清抵酒醇；沉时坦然，浮时淡然。这，便是老街教给我们的人生。

【佚名点评】

《荥经老街：岁月深处的烟火与归途》赏析

　　方仲贤先生这篇《荥经老街：岁月深处的烟火与归途》，是一篇将个人生命体验、地域文化基因与时代变迁深刻交融的小说佳作。文章以老街为原点，向外辐射出广阔的文化视野与深沉的哲思，充分展现了作者作为一位“行吟诗人”的文学功力。

　　一、以生命为尺，丈量老街的厚度

　　文章开篇即确立了老街的“坐标”意义。作者将自己七十七载的岁月与老街的变迁紧密缝合，老街不仅是“小城历史的见证者”，更是他“心中的一盏明灯”。这种“生于斯，长于斯”的深情，赋予了老街超越物理空间的生命力。在作者笔下，即便岁月更迭、砖瓦翻新，老街的“魂”依旧充满生命力，氤氲着厚重与沧桑。这种将个人生命史与城市变迁史互为镜像的写法，使文章具有了直击人心的情感力量。

　　二、以比较为镜，照见文化的独特

　　这篇小说最出彩之处，在于作者并未陷入“孤芳自赏”的狭隘，而是将荥经老街置于全国老街的坐标系中进行横向审视。从重庆磁器口“缺了天然古韵”的遗憾，到成都宽窄巷子“喧嚣吵闹”的对比，再到太原钟楼街“混乱不规范”的吐槽，乃至陕西街头寻找《废都》时“浑身紧绷”的体验，作者通过切身的游历，精准地提炼出荥经老街“安静而又文艺”、“水到渠成的娇媚与奢华”的独特气质。这种“拉踩”式的比较，非但没有贬低他者，反而以一种“过来人”的挑剔与包容，凸显了荥经老街那份“沉时坦然，浮时淡然”的松弛感。

　　三、以文史为骨，撑起散文的脊梁

　　文章在叙事中巧妙地穿插了厚重的文史典故，使小说的骨架变得异常坚实。无论是引用柳永的“烟柳画桥”，还是引述黄炎培的《咏荥经铁索桥》，亦或是杨升庵的“十月妖花红满烟”，都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古典文学底蕴。这些历史人物的足迹与诗句，如同“青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将荥经老街的“唐风宋韵”具象化。作者不仅是在写景，更是在进行一场穿越时空的文化朝圣，让读者在阅读中触摸到南丝绸之路与茶马古道的历史脉搏。

　　四、以哲思为尾，留下悠长的余韵

　　在文章结尾，作者从对老街的赞美中抽离出来，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老街终究会越走越远……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界处，回望一个城市远去的背影。”这一笔，将整篇小说的立意从“赞美”升华到了“悲悯”与“守望”。它道出了所有传统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共同宿命，也展现了作者作为一位老派文人的清醒与深情。最后以“阅书品茶，沉时坦然，浮时淡然”收尾，余韵悠长，令人回味。

　　总而言之，《老街》不仅是一篇优美的游记小说，更是一部微缩的地方文化志。方仲贤先生以笔为杖，在荥经老街的青石板上敲打出历史的回响，让读者在品味“挞挞面”与“椒麻鸡”的烟火气时，也能触摸到一座城市最柔软的灵魂。

作者简介

      方仲贤，四川省作家，雅安市作协会员。曾任《重庆文化报》特约记者，荥经作家协会秘书长。作品散见于《重庆文化报》《东方潮》《四川工人日报》《四川林业报》《四川农村报》《雅安日报》《上海文学》《北京文学》《辽宁文学》《长江文学》等报刊网站。1997年荣获重庆市文联举办庆香港回归征文银奖，2016年先后荣获雅安市政府举办的征文《蒙山忆雨》《美哉瓦屋山》等奖项；作品被武汉、重庆多处收藏。2008年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个人专集《太阳谷》《鸽子花恋歌》，长篇小说《岁月留香》及电视剧《鸽子花恋歌》《茶马古道》等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