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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元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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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9 18: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被人追杀/在雨中——一个草根的蹉跎人生(长篇小说连载5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在雨中
——一个草根的蹉跎人生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连载(5)|又一个风雨夜,我被人追杀


我在昭化工地,也就待了一个星期。

那天是礼拜天,工地难得放了一天假。我跟春天,还有工地上几个兄弟,约起到昭化街上打一回牙祭。出来干活的,钱挣得不多,但逢到休息,总要凑几个人,买几个菜,端几碗面,算是给自己过个节。

昭化是座老城,紧靠剑门关,街面不宽,青石板被脚板磨得光溜溜的,两边的木板铺面一家挨一家,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屋里头黑洞洞的,飘出一股子油盐酱醋的味道。我们找了一家面馆,人多得打挤,买牌子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

我们几个分了工。我负责排队买牌子,春天和另一个兄弟先去里头占桌子,剩下的等面端出来,各端各的,互不耽搁。

我排在中间,前头大约有七八个人,队伍挪得慢。买牌子要先交钱,再等票,前面的人掏钱的动作慢,数铜板数了半天。我有点不耐烦,又不好催,就踮起脚尖往前头瞅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旁边插了过来,大大方方站到我前头那人的前面,像回自己屋一样自然。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拽住他后脖领子,往外一扯:“你咋不排队?”

那人被我拽了个趔趄,回过头来。跟我差不多大的年纪,一张四方脸,满脸横肉。他没说话,抬手就打掉我的手,嘴里冒出一句脏话。

我也有点火了。那时候年轻,脾气大,尤其见不得这种不讲规矩的人。我一把把他推出了队伍。

没想到那家伙也不是一个人。他往后头吼了一声,呼啦啦站起来四五个,都是跟他一伙的。我们这边也毫不含糊,春天他们几个已经冲了过来。两拨人就在面馆门口干了起来。

面馆老板吓得缩进灶台后头去了,碗筷摔了一地。更糟糕的是,我们打架的时候,不知谁碰翻了旁边一张桌子,桌上那碗热汤泼了旁边一桌人一身——那桌坐的是几个跑船的,长年在嘉陵江上讨生活的人。

那帮跑船的二话不说,操起板凳就加入了战团。面馆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分不清谁打谁,反正见人就打,碗筷横飞,桌椅翻倒,满屋子都是喊声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后来我才听说,一个解放军营长路过此处,进来劝架,不知被谁一板凳砸在头上,当场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面馆里的人这才一哄而散。

我拉着春天从后门钻出来,沿着一条窄巷子没命地跑,一直跑到嘉陵江边上才停下来,靠着河堤大口喘气。春天的嘴角被打破了皮,我的额头上肿起来一个青包。

回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棚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泡,几个工友围在一起低声议论什么,看见我们进来,都住了嘴,眼神怪怪的。

我正要去打水洗脸,林头进来了。他看了我一眼,脸色铁青,把我叫到工棚外头,压低声音说:“今天昭化街上打架的事,派出所已经传话来了,明天要来工地找你,你赶紧走。”

我心里一沉:“林头,是那个人先插队……”

“你说的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林头摆摆手,“你晓不晓得你惹的是哪个?那个卡队的、被你打的——他爹是当地一霸,跑船的,手下几十号人。人家已经放出话来,要放你的血。”

我站着没动,心里头反倒不慌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你现在就走,”林头说,“广元你暂时不能回了。现在有趟火车去旺苍,到加川的。我们建筑社在那边马家河煤矿还有个工地,我徒弟在那边当石工班长,叫杜根云,你叫他杜哥。你去找他,他会给你安排。”

“我的铺盖……”

“铺盖不要了,保命要紧。”

我回工棚看了一眼。春天蹲在我铺位旁边,正在往一个马桶包里塞我那件外套。他什么也没问,就把桶包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跟着林头往外走。春天追上来,说了一句:“我送送你。”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昭化城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撒在地上的星星。天不知啥时下起了雨。

春天问我:“你的铺盖,等过些天,我回广元时,给你带回家。”

“不,”我说,“先放在这儿。这事不能让家里人晓得,不然他们担惊受怕的。过些日子,等风头过了,我再回来拿。”

“也要得。等你在那边站住脚了,我给你送过来。”

林头说的那趟火车,是成都至加川的一趟普客。那时旺苍还没通火车,从加川到旺苍还有二十多公里山路。我在宝轮火车站上车的时候,雨变大了。车厢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我在角落里坐下,把马桶包搁在脚边,靠着窗玻璃,看雨水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细线。

火车开动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车过广元的时候,我猛地坐直了——铁路就从我家旁边经过。我家的灯光,就在窗外不远的地方,母亲应该还在灯下缝补,父亲应该还在抽他的叶子烟。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儿子正在一列火车上逃难,隔着雨幕,看着他们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后退,后退,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闭上眼睛,听见雨声打在车顶,密密麻麻的。

那是我十七岁那年,第二个风雨之夜。第一个风雨之夜,我离开了学校。这一个风雨之夜,我离开了家。

我不知道旺苍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马家河那个工地会不会要我。我只有林头给的那个名字——杜根云。还有春天塞给我的那个马桶包。

火车在雨夜里穿行,穿过一座又一座山。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挂在头顶,偶尔晃一下。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外面的雨还在下。

整列火车,都泡在雨里。

我也一样。

一辈子都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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