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烟火里的青春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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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交流会：藏在烟火里的青春旧梦      岁月缓缓淌过，许多往事慢慢淡在时光深处。唯独九十年代初，我们小县城一年两度的物资交流会，像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安静搁在记忆最柔软的地方。时隔数十年，每次想起，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街市的喧闹，心底漫上来一阵温热，又伴着淡淡的怅然 —— 那是我们再也寻不回的青春。
      那年夏初，我们刚拿到高中毕业证，走出校门。一下子挣脱了课桌、校规，还有父母日复一日的叮嘱。十八九岁，正是一身少年锐气、心里盛满憧憬的年纪。肩上没有养家的重担，眼前看不到生活的风霜，觉得天地广阔，未来有无穷无尽的可能。在那个闭塞清贫的小城，一年一度的物资交流会，就是专属于我们这场盛大的节日，是平淡日子里最盛大的期待。
      九十年代的县城，物资不算充裕，交通也多有不便。几条不宽的街道，便是全城最繁华的地方。外面世界的消息来得很慢，新鲜衣裳、新奇玩意儿极少流入这里。大家衣着朴素，日子过得简单克制，眼界被远山和长路困住。一年到头，能见到外地商品、听闻外面故事的机会寥寥无几，唯有春秋两场物资交流会，能打破小城长久的安静，把别处的繁华带到我们眼前。
      交流会当天，天刚蒙蒙亮，各乡镇的人就动身赶路。骑老式自行车的、步行的，拖家带口，从各村各镇赶来，还有邻县、外市，甚至外省来赶会的客商与游人。太阳慢慢升起，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人挨着人，肩擦着肩，不用刻意迈步，人流就推着你慢慢往前走。
摊位随意又鲜活。有人把折叠床摆在路边，平铺各色衣料；有人搬来长板凳，依次摆上鞋袜小百货；还有人直接在地上铺一块粗麻布，琳琅满目的小物件满满铺开。整条长街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声、孩子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卖成衣鞋帽的、卖点心小吃的、套圈摊、摸奖摊，还有许许多多我们从没见过的小电器、稀奇零碎。每一个摊位，都像一扇小窗，让我们窥见山外不一样的世界。
      那段记忆里最清晰的一幕，是我和两个最好的同学挤在人潮之中。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布料味道，还有人群温热的气息。沿街悬挂着一批新款夏 T 恤，摊主说是广东过来的货，花色鲜亮，版型利落，是我们平日里在县城根本见不到的样式。少年人心底都藏着一点对时髦的向往，告别校服之后，总想拥有一件不一样的衣裳。我们三人商量着，一人挑一件。最有意思的，便是砍价。没有明码标价，全凭一来一回的拉扯。摊主报出价格，我们鼓起勇气直接对半往下砍，少年人还有几分拘谨，却不肯轻易让步。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试探，几番来回，终于谈妥双方都认可的价钱。拿到崭新 T 恤的那一刻，心里那份成就感，简单又真切。这份讨价还价里独有的市井乐趣，是如今一键下单的网购永远替代不了的。买完衣服，顺着人流挪到小吃摊。各式各样的糕点零食，热气腾腾的风味吃食，都是平日里餐桌上难得一见的滋味。我们攥着省下来的零花钱，一点点挑选，慢慢品尝，一口吃食，就能带来满满的欢喜。
      不远处杂技表演场的大喇叭震耳，鼓声阵阵，海报上的猛兽、特技表演看得人心痒。可门票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实在太贵。我们只能挤在围挡外围，踮起脚尖远远张望，即便进不去场内，依旧说说笑笑，满心好奇，一点也不觉得扫兴。
      整条街上人气最旺的，当属摸奖摊位。那个年代的抽奖很少有虚头，实打实的奖品。那时彩电、冰箱、摩托车，都是寻常人家不敢奢望的大件。若是有人幸运中了头奖，当场就会燃放鞭炮，噼里啪啦响遍整条街道，所有人都围上去看热闹。只是大奖终究寥寥，大多数人只是花小钱图个吉利，图一份意外惊喜的念想，哪怕只拿到小纪念品，依旧开开心心。我们一路往前走，在一处饰品摊位停下目光。各式各样的挂件摆在眼前，样式新颖别致。虽是男孩子，我们也被这些小物件吸引。我选了一枚圆形木挂件，木质温润，纹路自然；另外两位同学也各自挑到心仪的挂饰。我们当场挂在脖子上，互相打量，相视一笑，觉得这样的装扮格外新潮。那份小小的得意，纯粹又干净，多年之后回想依旧清晰。
时光一晃，几十年匆匆而过。当年并肩逛会、嬉笑打闹的同窗好友，后来都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各自奔波谋生。大家散落在不同地方，日常交集越来越少，偶尔简短问候，却再也回不到当年无话不谈、结伴游荡的少年时光。青春最大的怅惘，或许就是同行的人，终究会在岔路口慢慢分开。
      我们这座县城早已撤县设区，城市面貌焕然一新，宽阔马路、连片楼房取代了旧日街巷。城区里一年一度的物资交流会，也彻底消失了。偶尔听说下面少数乡镇还保留着赶会的习俗，我也曾想着前去看看。可真到了现场才明白，热闹还在，心境却全然不同。如今网络通达，网购随手下单，货品送到家门，挑选方便，价格透明。我们再也不用长途奔赴，不用挤在摩肩接踵的集市，不用花时间和摊主慢慢议价。可那份提前许久就开始期盼的悸动，人潮里缓慢前行的新鲜感，砍价时一来一回的趣味，亲眼见到新奇物件时的惊艳，全都不复存在。
      日子越来越好，物质不再匮乏，可那段清贫却热烈的九十年代，那段自在无忧的少年岁月，永远停留在了过去。其实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止一场物资交流会。怀念的是那个刚刚高中毕业、对未来满怀幻想的自己，是三个少年挤在人潮里的欢声笑语，是旧街市漫天的烟火。青春一去不返，当年的热闹早已落幕，唯有这段记忆，安放在心底，每次想起，依旧温柔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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